作者:失效安眠药
“很早, ”柏川平静地说着, “之后的每一次都是在验证。”
“很早?”安饶有些惊讶, 没想到柏川不仅可以想到这么炸裂的设定,还能愉快地接受自己杀自己这么诡异的事情。
“嗯,”柏川仰头向后靠着床头,流畅的脖颈线条上缀着一粒形状明显的凸起,“从不能照镜子开始有所怀疑, 在鬼屋的镜子看到鬼难道不是鬼屋标配么,鬼屋没必要保护玩家不让玩家受到惊吓,除非有不能看到的原因。然后是我站在镜子前刷牙,镜子里的人和我一样在刷牙,我突然吐出一团泡沫的同时镜子里的我也同步吐出一团泡沫,但是思维可以同步动作可以同步,泡沫的流向却是随机的,它露馅了。”
“这样啊……”安饶不得不承认,大佬不愧是大佬。
“起来吧,快到十点了。”柏川的声音依然冷冷的,但是安饶总觉得比以前多了一丝柔和,朝夕相处了五天,他都快忘记这是自己需要极力避免接触的人了。
安饶从腕带中调出那把珠光宝气的匕首放在手中把玩,二人静静地等待着熄灯那一刻的到来。
灯熄了。
“开始。”随着柏川沉稳的声音,安饶和柏川同时将手腕划破,鲜血涌了出来,周围的场景倏然变幻。
今夜有月光,而适应黑暗后的安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躺在他们面前,瞪大眼睛一脸狰狞的李婶僵硬的尸体。
“啊!”安饶小声地惊叫一下,“所以我们这几天一直和李婶的尸体睡一个房间?!”
“嗯。”
“你知道?!”
“嗯。”
“我去?!”
“走吧。”柏川根本不给安饶一个心理缓冲期,这个男人没有心!
推开201房门,苏鸣和时以柔也瞪大眼睛死死捂着自己的嘴从房间中挪了出来。
“我求求你,让我进去,求求你啊!大哥让我进去!”一阵杂乱使劲的拍门声伴随着男人的哀求声在对面响起,安饶看到程林绝望地跪趴在204的门板上,一边痛哭流涕地乞求一边使劲拍门。
“下楼行动吧。”柏川冷冷地看了一眼便不再关注这个渣男的动向,直接快速朝楼梯口走去。一楼最靠近厅堂的房间,也即201房间的正下方就是老郑和王姐的房间,房间的门上有禁止邪祟进入的符咒,今天白天的时候,安饶和柏川已经趁机把它们给撕了,现在要做的就是将房门打开,让鬼新娘知道封印已经没了。
“啪!”还没等安饶一行人迈出三步路,变化陡生,二楼两座楼梯中间夹着的闺房始终紧闭的大门猛地打开,随着叮叮当当环佩发出的清脆声响,一只漂亮的红绣鞋首先迈出高高的门槛,穿着大红嫁衣,披着灿烂霞帔,头戴全是珠宝的凤冠的郑宝弟终于出现在大家的面前。
而与那一身华丽嫁衣完全不协调的是,她全身肿胀青紫,五官鼓胀,已经是在水中被泡烂了的样子,郑宝弟仿佛没有注意到201房门见明晃晃的四个人,而是姿态极为优雅地朝204房间方向款款走去。
环佩叮当,月光美人,黑色木屋突兀出现的艳丽红色,让人不寒而栗。
“程郎,你终于来了,”郑宝弟温柔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欣喜,“你终于来娶我了!”
还在拍门的程林僵在原地,他难以置信地一点一点回头望去,然后惊叫地坐到地上:“你,你别过来啊!你不要过来!啊!救命!”
“程林,你怎么了?见到我你不开心吗?”郑宝弟的声音令人心碎,她朝程林走过去,“我好想你啊!我们今晚就成婚吧!”
果然,七天流水席并非固定的。
“你,你不要过来,离我远一点!”程林爬不起来,只是在地上用脚蹭着往后不断躲退。
“你怎么了?”郑宝弟一边向程林走去一边不解地问着,“难道你不想念我吗?对了,你还没有见过我们的孩子吧?”
在安饶他们看不到的地方,一个青紫肿胀的婴孩从郑宝弟的身后冒了出来,用他纯黑没有一点眼白的大眼睛紧紧盯着程林。
“咯咯咯,爸爸?”婴孩摇摇摆摆地扑到程林的怀里。
“啊!!!走开!走开啊!”程林疯狂地推搡紧紧抱着自己的婴孩,眼见实在挣脱不了,他一巴掌扇到婴孩的头上。
“咯吱。”是颈椎断裂的声音,婴孩的头被程林扇得扭曲了几乎一百八十度,然而没过一会儿,那婴孩就有咯咯笑地缓缓转回过头来,脸上的肉被扇掉了一块,丝状的肉筋和絮状碎肉下露出可怖的骷髅。
婴孩冲着程林笑着张开黑洞洞的嘴:“爸爸,你把我弄疼了呢!”
“啊啊啊啊啊啊啊!”程林手忙脚乱地推拒,“滚啊!快滚!我不认识你!我不是你爸爸!快滚啊!”
“你不是他爸爸?”郑宝弟的声音突然变得难以置信且愤怒,“你不是他爸爸谁是?我只有你这一个男人!”
而站在走廊对面的安饶他们,却仿佛在看两个人的无实物表演,围绕着一个不存在婴孩,上演着一部家庭伦理剧。
“以柔姐姐,我好想把血止住啊……”苏鸣简直好奇死了。
“不,你不想。”说着,时以柔干脆利落地又给了苏鸣一刀。
“嗷……”苏鸣委委屈屈地惨叫一声。
郑宝弟凄厉地叫了起来:“不准伤害宝宝!你竟敢伤害宝宝!”
一阵阴恻恻的冷风卷起,大红而繁复的嫁衣在风中怒张,如同一朵妖艳而不祥的曼珠沙华,郑宝弟伸出漆黑而尖利的指甲朝程林的头颅插去。
“啊!!!”
“新郎有了,我们走!”柏川看了一眼瘫在地上无力抽搐的程林,立刻低声对身后的三人说道。
一楼那扇房门终于开了。
满脸鲜血的郑宝弟欣喜地朝楼下看去,开心地喊道:“爸,妈!你们终于肯接受程郎了!我太开心了!”
然后就如同一个被父母宠爱的小女孩,开开心心地朝楼下走去,临下楼前还不忘朝自己的闺房招呼一声:“麻烦你们帮我把程郎带下去哈!我去和我爸妈说说话!”
话音落下,两个木偶人便手脚僵硬地从闺房中走了出来,虽然脸上被画上粗厚的眉毛,眉心还点了硕大的红点,脸上被涂了两坨大红色的腮红,但依然可以辨认出这一男一女两个木偶正是消失不见的方青青和高志飞!
安饶和柏川四人站在老郑房间门口,眼看着郑宝弟跑了进去,然后黢黑的房间里就传来凄厉的惨叫声,随着哀求的升级,惨叫一声高过一声,甚至后面出现不停地咚咚磕头声,听得时以柔一个姑娘难以忍受地抱住了苏鸣久久不愿意抬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些惨叫和求饶全都归于平静,郑宝弟一脸幸福地左右手各挽着一个老人走出房门。这才是真正的老郑和王姐,是整个鬼屋中除了弟弟郑珍宝之外唯一的两个真正的活人!只见二人目光呆滞,表情木讷,头发花白凌乱,背脊佝偻,哪有一点之前在宴席上和人敬酒谈天的爽朗潇洒。
“小心四周!”柏川突然说道。
一片云恰巧飘了过来,整个鬼屋瞬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月光再次倾洒到郑宅的时候,四个人还是四个人,可是总觉得有哪里开始变得不对劲了。
第66章 山村喜事26
“走吧, 我们去找个视野好的地方看好戏。”时以柔一把挽住苏鸣的胳膊。
“啊?”苏鸣晕晕乎乎地就被时以柔往院落边拽去。
“啊!”突然时以柔一个趔趄低声痛呼一声。
“以柔姐姐你没事吧?”苏鸣一把扶住时以柔,关心地问道。
“没事,好像脚崴了一下, 你帮我拿一下我的刀,我把鞋子脱了看看。”时以柔把手中的刀递给苏鸣。
苏鸣一手扶着时以柔,另一只手却偷偷握紧从袖管中滑出来的长钉,用少年特有的清亮嗓音问道:“以柔姐姐, 昨天教你的那道三角函数题你会了吗?”
“什么?”时以柔皱着眉头脱口而出地问道, 然后她很快就反应过来, “哦, 你说那道题啊, 我会了, 谢谢啊。”
“是吗?你真的会了吗?那为什么昨晚我教了你至少五遍你都说你不会呢?可把我给气的。”最后的话还没说完,苏鸣便毫不犹豫地扬起手中的长钉直直地朝时以柔眉心捅去。
“啊!”时以柔惨叫着倒了下去,这是假的时以柔。那本从供奉蛇神神龛后面拿出来的书中记载了这种假人,他们没有灵魂和心, 想要消灭他们需要用长钉直接插入他们的眉心, 破坏掉他们体内的咒语。
“柏川, 谢谢你这一路以来对我的照顾。”安饶用匕首在自己手腕上又画了一道伤口, 看着鲜血涌出来说道, “有件事情我一直瞒着你, 现在我想我应该和你坦诚相见才对。”
“什么?”
“我就是安饶, 就是你一直在找的安饶。”
结果这句话还没说完一枚长钉就直直地钉进假安饶的眉心之中。
“你!”
“林医生不是安饶,他已经和我说过了,我相信他的人品。”
假安饶:……
真安饶:……
越来越多的假玩家朝院中围了过来,已经死去的何欣、方青青、魏蓉儿、王全民、高志飞甚至刚刚死去的程林也出现了。
假玩家在人数上占据着明显的优势地位,它们形成包围之势, 狞笑着朝为数不多的四名真人玩家靠近。
“看我死的那么惨,你们很开心吧,现在也该换成你们也来尝尝这滋味!”刚死的程林狞笑着,冲着离自己最近的时以柔举起刀。
“嘭!”刀还未落下,程林整个人就飞了出去,原本留在二楼房间里的刀疤男居然从二楼纵身一跃,直接将程林踹飞在地。
“孬种!最瞧不起的就是你这种欺负女人的狗东西!”刀疤男看着躺在地上爬不起来的程林啐了一口。
此时,天光忽然大亮,大家发现整个鬼屋开始出现令人震惊的变化!凄凉的白布和大红绸交叠在一起,风中轻飘的招魂幡和小楼上的喜庆挂饰融合,厅堂中那些瘆人的花圈则与幻境厅堂中的鲜花篮混为一团,甚至连满是死尸的院落里也开始人声鼎沸,大家笑着闹着,围绕着院落中央摆放着的两具棺材,兴高采烈地议论着即将举行的婚礼。
“大婚提前了,新娘将鬼屋和幻境合二为一了!”安然喊道。
“一切都布置妥当了,”柏川冷冷地盯着眼前同样冷冷盯着自己的假柏川,“放心。”
局势对真实玩家很不利,即便加上后来加入的刀疤男,他们也就只有五个人而已,而包围他们的却有八人,更何况里面还有一个战力天花板的邪恶版柏川!
包围圈越来越小,邪恶柏川已经面无表情地朝安饶举起了刀,其他假玩家如同听到了号令一般,也都向自己面前的猎物举起了各式各样的武器,而安饶他们也都纷纷拿出精心挑选的武器,双方开始僵持。
这时,喜乐声大盛,人声鼎沸的院落里,村民们纷纷从趴满尸体的酒桌上转身看向厅堂鼓着掌有请新郎新娘入场。而一身璀璨红妆的郑多弟牵着两眼无神瞳孔早已散开的程林朝厅堂方向走去,二位新人鬼身后则紧紧跟着方青青和高志飞两位身姿僵硬如木偶一般的伴郎伴娘。
“新郎新娘跨火盆咯!”话毕,李婶手里举着火把朝郑多弟和程林面前的火盆点去,小小的火盆烧着了,郑多弟灵巧地跨了过去,然后将程林一把扯了过来,她的力气太大又心急,以至于直接将程林的胳膊给直接拽了下来。
“啊不好意思,我给你接上去。”郑宝弟柔情蜜意地说着话,手却拿着那只胳膊朝程林没有胳膊的肩膀使劲戳去,只听见“啵”的一声,胳膊就原封不动地重新归位,而整个过程中新郎官程林的眼睛甚至都没有眨一下。
而这骇人的一幕甚至没有激起村民的任何反应,院中所有人都在欢呼鼓掌庆贺新郎新娘跨过火盆,迎来下一个令人兴奋的环节——烧火除祟。只见火盆前方很快就延伸出一条火线,朝前面的篝火堆快速进发,只听见“轰”地一声,火盆前面高耸的篝火倏然爆燃,在村民的蹦跳起哄声和满院尸体的静默中,婚礼进入了高/潮的环节。
“啊!”首先是假方青青惨叫一声,她的身上腾地蹿出一股火苗,“救命啊!好疼好疼啊!救命!”
柏川和安饶的松了口气,捱到现在,终于成功了!方青青一边惨叫一边不断拍打自己身上莫名其妙烧着的火焰,却无人施救。紧接着,高志飞身上也蹿出了火苗。很快,火苗如同瘟疫一般在八人身上蔓延开来,八个假玩家开始东倒西歪地拍打着身上的火苗,火点燃了早已被油浇透了的房屋,整个郑宅都开始燃烧起来。
而新郎新娘则在火烧的呼呼声和村民近乎于狂热的祝福声中,款款踏入厅堂,在满脸惊恐却因为铁钩拉扯嘴角而被迫保持笑容的老郑和王姐施施然地跪下,磕头,然后奉茶。
老郑张开被铁钩钩得血肉模糊的嘴,用他嘶哑变调的声音说着祝福,而王姐则机械地伸出枯瘦的手给两位新人送上代表着长辈祝福的红包。
“礼成!”李婶在大火中高声喊道。
郑宝弟这才像刚刚注意到安饶他们的存在一样,在燃烧的嫁衣中,第一次将视线投向他们,燃烧中的郑宝弟恢复了她往日的样貌,她是一个温婉可人的姑娘,笑得恬静安详:“谢谢你们帮我筹备的完美婚礼。”
柏川快步走进厅堂,在哔剥的剧烈燃烧声中,看到老郑和王姐太师椅中间的那张小桌上正放着大家梦寐以求的图章!
“柏川!快出来!房子要塌了!”安饶吼道。
就在柏川就快要跑出厅堂的时候,房梁发出“咔咔”不堪重负的声音,郑宅的厅堂垮了!
黑灰和火星铺天盖地,等安饶再睁开眼睛,柏川已经不见踪影。
“柏川!”安饶喊道。
“柏川你在哪!”安饶发疯一般朝倒塌的厅堂跑去,却又在熊熊燃烧的一片断壁残垣前堪堪止住了脚步,他害怕,害怕不小心就踩到现在不知道在哪根柱子哪块土墙下面的柏川。
“柏川你听得到我说话吗!”安饶拿手刨着眼前的朽木和土块,嘶吼着,很快十只手指便鲜血直流。
“咳,”一块黑土块下面传来闷闷的声音,“我在这里。”
“马上!你等着我!我马上就来救你!”安饶飞快地朝柏川声音发出的地方跑去,跪在地上就开始扒拉起那些黑土块起来,眼泪不断滴落在干燥温热的土块上,绽开斑斑驳驳的圆。安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柏川只是一个和他朝夕相处没超过一个星期的室友,就算加上前两个游戏一起,他和柏川认识也不过十天左右,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心脏会这么痛?!
那种全世界都要被大海淹没,整个宇宙都失去颜色的无能为力的颓败和巨大伤痛,究竟是从何而来?
黑土动了动,一只满是灰尘和伤痕但依然修长漂亮的手慢慢伸出来,把一枚大红色的图章塞到安饶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