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失效安眠药
藏在身后的口袋被抢走,Papa打开朝里看了一眼,垮掉的眉毛立刻皱了起来,声音变得阴森尖利如同索命的恶鬼:“你们……毁了我的头发?!”
头发,他果然很在意头发!
Papa愤恨地将口袋扔到一旁,尖利的指甲朝二人抓挠过来:“你们很擅长找死!”
“第一,我们没有破坏城堡里的装饰物,房间里的尸体不是装饰物,第二,我们一直都在好好学习,第三,我们没有忤逆你!”安饶一边灵巧地躲避一边气喘吁吁地喊着,“你不能违背规则直接杀我们!”
柏川则不断干扰Papa的步伐,随时注意不让Papa伤到安饶。
听到这里,Papa突然停了下来,半垮的五官冲着安饶嘲讽意味十足地一笑,再开口的时候,这个怪物的声音却完全变了,仿佛突然被其他的什么人附上了身,声音变得低沉悦耳,充满魅力:“你始终都这么能言善辩,安饶安大律师。”
安饶心中一惊,完了!
果然,原本站在安饶身前一直把安饶护得死死的柏川脊背肉眼可见地僵硬,他难以置信地回头看着安饶,用从未有过的不可置信的声音问道:“你是,安饶?”
看着柏川紧紧皱起的眉宇,安饶简直头皮发麻,否认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怪物虽然坏,但是它们不会骗人,因为没有必要,就好像人类没必要骗一只蚂蚁一样,于是硬着头皮点点头,努力催动喉咙艰难地从声带中挤出一个文字哼般的“嗯”。
柏川没再说什么,只是沉默地转头回去,继续挡在那个怪物前面。
“呵,还挺深情,你这样都让我怀疑我之前是不是看走了眼,你才是应该被收割爱意的那个prezioso了。”
安饶心如鼓擂,在游乐园中第一次感受到了慌张,眼前男人耳侧晃动不已的白羽毛明亮得让人感到刺眼,柏川越是沉默,他就越是心慌,患得患失,不知所措,心中仿佛郁结出一团毒药,不断地在体内漫延,然后腐蚀,将心烧得千疮百孔。
而此刻一片狼藉的大厅里,第一支沙漏中又开始下起纷纷扬扬的粉色大雪。
“被背叛的滋味好受吗?”Papa饶有兴味地看着柏川,“还怜惜他吗?他就是个骗子,从小到大只会骗人,在这里对你好也不过看你有利可图可以带他过关罢了。”
怪物的话越来越刺耳,骗子,无赖,冷血,从小到大他都听过太多太多,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重重敲打在安饶的神经上,怪物开始攻击自己了。
“他骗的是我,关你什么事?”柏川反而冷静下来,“怎么,杀不死我们于是开始耍无赖了?”
安饶猛地抬头,这次不可置信地换成了他,眼前的背影依然高大,面对可怖的怪物也没有一丝退让。
“既然愿意道破林医生的真名,看来你也不想收割我和林医生的特定情感了。”
“确实,我不需要了,你们看破了我的游戏,自然不会让我如愿,”面目狰狞的怪物一步一步地靠近,用和他形象完全不相符的低沉悦耳的嗓音说道,“你们毁了我的头发,想让我无法参加晨祷,想在全斑斓之城的子民面前揭穿我的真面目?”
“你们太天真了。”怪物一把撕破身上那张已经摇摇欲坠无法支撑的人皮,显示出他原本的黢黑的如同大蜥蜴一般丑陋的真身。
晨钟已经开始敲响,仅剩的三名玩家狼狈不堪地按时站在了三楼平台上,六道彩虹一般的礼拜一到礼拜六在三楼平台上眼观鼻鼻观心地站成一排,对仅剩三个几乎像是丢了半条命的学徒毫不在意,显然对眼前的场景习以为常。
草坪上已经挤满了民众,密密麻麻到甚至看不到一丝一毫的绿色草地。
钟声悠扬,而苏鸣和时以柔却开始忐忑不安起来,林医生和柏川他们人呢?!
黑色巨蜥的分叉舌尖上滴着粘稠腥臭的涎水,疙疙瘩瘩的表皮上满是疣类,丑陋得和之前优雅的绅士形象简直处于两个极端,它慢慢地靠近面前这两个渺小的人类,直到把他们逼到墙角逃无可逃。
安饶从他漂亮的白色蕾丝长袜中抽出那把珠光宝气的匕首,趁柏川一时的无法顾及而蹿到柏川前面。
“抱歉,之前一直在骗你,”安饶拿着匕首紧紧盯着二人面前的丑陋怪物,“可是我真的不认识你,我怕你失望,对不起。”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柏川和安饶背靠着背,“杀了它我们再算账。”
“哈哈哈,”那怪物仿佛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桀桀地笑了起来,“听两团食物讨论如何对付主人真的很好笑。”
“你到底是谁?”安饶厉声道。
“哦,我是谁……”巨蜥停了下来,“这是个好问题,可惜我不想回答你。”
“安饶,你知道你的名字是怎么来的么?”怪物突然问道。
安饶血液都要凝固了,他的名字?他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他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是怎么来的!
“你出生就被扔在福利院的门口,包着你的毯子里只放了你的名字和生日。”巨蜥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安饶,“你有没有好奇过,你的父母是什么样子的?”
“长夜安隐,所多饶益,你难道不好奇为什么在名字上明明给了你那么大的祝愿和期待,最后还是把你给扔了?”
“你?”安饶的生意冷得快要结出冰,“你究竟是谁?!”
“不好意思,我说了我没兴趣告诉你。”巨蜥突然转身爬上城堡美丽的墙壁上,朝圣光堡的大厅迅速爬去。
“你们永远也别想离开这里!”
“咣当。”匕首掉到地上,发出清脆的金石之声。
长夜安隐,所多饶益。他想过一万遍自己的名字的由来,以为只是爸爸姓安,然后扔了自己的爹妈希望自己能够饶恕他俩,所以叫安饶,可是现在告诉他,他的名字居然来自于佛经?
在漫漫长夜里,你会无所畏惧,身心安隐,得无穷利益。
那么爱我,为什么要丢掉我?
安饶慢慢回头,朝着柏川惨然一笑:“看来我不仅不认识你,我也不认识我自己。”
第90章 斑斓之城19
圣光堡钟楼的钟声已经停歇, 晨祷的时间已过,可敬爱的Papa却仍未出现在那个熟悉的白色平台上,聚在草坪之上的斑斓之城全城市民满怀期待到躁动不安到窃窃私语, 直到现在的暴躁愤怒。
“Papa在哪?!”
“晨祷时间已经过了,Papa还不出现,这是失职!”
“Papa再不出现,我们就要冲进去了!”
“哦, 我的主神啊!Papa再不出现, 今晚我们都会死的!”
甚至连一直静若木雕的礼拜一到礼拜六此刻也开始不安起来。
“以柔姐姐, 你说我大佬和柏大佬到底去哪了啊……”苏鸣忍不住悄悄凑到时以柔身边问道。
“我相信他们没事, 刚才经过大厅的时候, 他俩的沙漏都还没满, 肯定没事的!”话虽这么说,可是时以柔心里也没底,毕竟已经过去一整夜了,谁也没有见过他俩。
“那对小情人现在说不定躲在哪不想让大家打扰呢。”李可双手插在裤兜里, 好整似暇地欣赏着楼下的混乱。
时以柔瞥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这个人太恐怖了, 整排沙漏只有他的沙漏里的沙依然没有过半, 甚至连头发都还是黑色的, 李可似乎看出来时以柔的提防, 捋了捋头发, 对着时以柔邪邪一笑:“我讨厌奶奶灰。”
时以柔:……
突然,从圣光堡中传来一阵宏亮悠扬的管风琴乐声,瞬间吸引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这支管风琴乐曲的旋律十分诡异,时而圣洁光明, 时而恐怖阴森,斑斓之城全体市民都被这或天使或魔鬼的音乐声钉在原地,原本被市民捧在手心的安神玩偶头上用黑色的粗毛线制作而成的头发此刻却伴随着音乐开始生长,如同一条条黑蛇抬起自己渴求的头颅,一条条细细的黑蛇顺着动弹不得的市民的身体向上攀爬,然后在市民们惊恐的注视中,一头扎进手持玩偶的市民的脑袋里!
那些草坪上站着的斑斓之城的城民,如同一株株被汲取养分的鲜嫩多汁的植物,在管风琴奇诡的音乐声中,被那些缠绕在自己身上的黑蛇尽情吸食,很快,他们鲜亮的七彩头发迅速褪色,然后变成惨白的一片……
安饶和柏川跑到大厅门边,果然看到那只丑陋的巨蜥正在二楼华丽而复杂的管风琴琴键区上演奏着,直到这一刻,他们终于知道大厅中这一墙宏伟的管风琴有什么作用,它们是魔鬼的号角,随时准备着让全城人入魔,成为魔鬼随意支使的随从。
“我杀不了你们,但你们也绝对不可能活着走出斑斓之城,外面现在有的是饥肠辘辘的市民,”怪物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中,慢声说道,“他们被吸干了感情,现在饿得简直要发疯,你猜他们会将你们这些鲜活多汁富含感情的人类怎么样?”
“铛!”最后一个音符被怪物掷地有声地敲下。
“去吧,我的子民们!去吞噬你们被夺走的情感吧!”
站在最前面的一名女士身上爬满的黑蛇和手里捧着的玩偶突然化为齑粉消散不见,很快,所有人身上附着缠绕的黑蛇和玩偶纷纷消失,草坪上密密麻麻地现在站满一头白头发的斑斓之城市民。
很明显,他们听到了Papa发出的冲锋号角,圆瞪起原本垂着的眼帘,原本黑色或者棕色的瞳仁已经被一层白翳覆盖,正如饥似渴地盯着平台上站着的三名学徒。
整个城市死寂一片,空气仿佛凝固,楼上楼下之间似乎有一根已经绷到了极致的弦,只消稍稍一动,便会迎来一场毁天灭地的灾难。
苏鸣和时以柔望着楼下乌泱泱如同丧尸一般市区理智陷入癫狂的市民,背脊已经冷汗涔涔,就连总是一副满不在乎模样的李可,此刻也收起了所有的嬉皮笑脸,脸色凝重地看着楼下的人。
三个人对抗斑斓之城三十万npc,一个npc咬一口都不够大家分的。
死亡已经一触即发。
虽然安饶和柏川站在城堡大厅走廊上,看着外面头发惨白的人山人海,从他们灰白一片的眼睛依然能够感受到一种渴望,那一张张渴望的脸正无时不刻都在告诉着大家,它们很饿,非常非常地饿。
“怎么办?”安饶从未如此茫然。
怎么办,可是既然怪物已经释放了进攻信号了,为什么这些丧尸没有冲进来,总不能它们到这个境地还不敢对抗圣光堡吧!柏川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一时间又有些想不明白。
事实证明,人在陷入巨大的绝对的无法对抗的绝望之中是会直接懵掉的,苏鸣三人呆呆地站在平台上,大脑发麻地呆呆看着楼下直勾勾看着三楼的“人”,动都忘记动。
“我,我去找Papa。”反而是礼拜一最先反应过来,一边颤抖着说话一边往后退,然后转身就往下跑。
他这一跑仿佛是一枚羽毛,落到好不容易绷住平衡的天平上,又仿佛一滴鲜血落入挤满饥饿鲨鱼的海水,楼下浑浑噩噩的市民即刻苏醒,圆瞪着灰白一片的眼睛,疯狂地朝圣光堡冲了过来。
“以柔姐姐怎么办啊!”苏鸣大声问道,丧尸围堡,不可能存在安全的地方!
三楼平台很高,而圣光堡之外还有一座高高的围墙,那些丧尸一般的市民之前毕竟只是普通人类,虽然一举攻破圣光堡有些困难,但是他们毕竟人多,很快,围墙上尖尖的金属棘刺上就挂满市民的尸体,其他市民以同胞的尸体作为垫脚,攻势变得更为快速了一些。
“快走,不要害怕,保持镇静!”时以柔拉着苏鸣的手,转身就朝楼梯口跑去,而此时已经有零星手指攀住了三楼平台的栏杆上,纯黑的圣光堡栏杆上瞬间多了不少血痕,第一批人是踏着他们同胞的鲜血上来的。
六个工作日神父已经全部跑得不知所踪,而本就不是人类的人偶则双目无神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
突然,一个绵软蓬松的白色身影和一剪黑色利落的身影一同出现,他们迅速地将手中的东西塞到眼前三个人的手中。
“把耳朵塞住,保持心如止水,他们和丧尸差不多,只不过丧尸吃的是人,他们吃的是感情,只要不动感情就不会被它们当做食物!”安饶急急道,“跟我们走!”
耳塞入耳,那些骇人的嚎叫声被隔绝在外,只要看不见,他们面前就还是那座奢华精致的圣光堡,安饶和柏川带着大家向前狂奔,昨晚在城堡里的探索让他们比其他三个玩家更加熟悉圣光堡的构造,圣光堡一楼餐厅附近有一个用来送菜的低矮后门,从那里他们至少可以勉强逃进圣光堡后面的树林里。
很快,满头白发的丧尸群们如同一条纯白的河流,波涛汹涌地将纯黑的圣光堡淹没了大半,很快城堡中便响起神父们的惨叫声,神父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也会惊恐和害怕,而这些根本无法加以压制的惊恐和害怕,则成为这一群饥饿鲨鱼的最强有力的诱惑。
五个人朝外钻的身形顿了顿,然后更加迅速地朝外钻去,圣光堡后门外是一片安饶熟悉的茂盛小树林,这一直是安饶觉得很奇怪的事情,一个城堡拥有一片树林本身不奇怪,大多数城堡主都会开辟一座美丽的后花园给自己使用,而奇怪的是圣光堡明明拥有一座后花园,也有打理它的能力和财力,却依然让它荒废如斯,树木繁复,恣意生长,如同一处小型的热带雨林一般。
除非是这个树林里藏着什么东西,以至于圣光堡不能也不想去打理,安饶突然想起他们在前三个副本中找到的井。
第一口井在海盗船的正中央,第二口井在别墅正中央,而第三口井是村中最重要的神庙本身,而如果算上村子围墙外面的地方,其实神庙才是幸福村的正中央。那么按照惯例,斑斓之城也必然拥有一口井,考虑到圣光堡本身就在斑斓之城的正中央,那这口井不是在城堡里就应该在这丛茂密的森林里了。
走在最前方的柏川突然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大家朝树林里跑,然后那道利落的黑影如同一把利剑,几乎没有任何犹疑便直接劈进眼前的一片未知的浓绿之中。
柏川打头,安饶便默契地选择殿后,就好比刚到圣光堡接受Papa的审查一样,安饶打头柏川便想也不想地选择殿后,城堡之中的窸窣声开始变小,在吃干抹净那六个神父之后,仍在饥饿中煎熬的市民们此刻却失去了方向,他们睁着灰白一片的眼睛,试图在空气中嗅到任何情绪的味道,好给焦渴到几乎要自食的自己一点安慰。
树林是一个十分聪明的选择,它不仅可以让人隐身,还便于迅速反应。那些失去自我思考能力的市民们不是什么变幻莫测神出鬼没的怪物,他们现在只是一具具行尸走肉罢了,一旦进入树林就一定会制造出能够被五人小队发现的动静。
安饶一边紧紧跟着大家的步伐朝树林深处前进,一边仔细观察四周的动静,由于耳朵被塞住,四周显得安静到几近于诡异,而这座森林,则在大家破开最外层的普通丛林伪装后,暴露出它诡异的一面。
越往前走,树木便越发地奇形怪状,不仅颜色越来越浓,不认识的奇怪藤蔓越来越扭曲,甚至连普通的树木也都仿佛吸了什么精气一般,拼命生长,遮天蔽日,将灿烂的日光遮得一丝也不剩,他们仿佛不是走在一座森林里,而是闯入了一个属于的植物的弱肉强食拼命厮杀的血腥战场,藤蔓绞死树木,真菌杀死藤蔓,大树围剿小树,小树扫荡纤草,纤草遮盖苔藓……
浓郁的植物汁液顺着叶片缓缓滴落,以晦暗的天光作为掩护,无声无息地落到渺小人类的背脊上。
“啊!”正绷紧神经躬身走路的苏鸣被背脊上猝不及防的灼痛击中,下意识地叫了一声。
那些在圣光堡附近随机游荡的白发市民们仿佛闻到腥味的猛兽,所有人的眼睛都在惨叫声响起的那一刹那朝树林处看了过来。
糟了!
而不仅是市民蜂拥而至,那些植物也仿佛长了耳朵一般,巨大的花朵无声地张开花瓣露出深不见底的花颈,藤蔓朝声源处悄然伸出满是粘液的触手,而更多的汁液开始滴落。
树林里开始响起仿佛围剿一般的巨大窸窣声,如海潮一般朝安饶他们席卷而来。
“向前跑!”安饶吼道。
来不及去顾及汁液滴落的疼痛感了,大家狼狈得抱头鼠窜。而在大家甚至是安饶都没有注意到的地方,一条条长满如同利齿一般的尖刺的藤蔓在刚刚触碰到安饶背脊的时候,就仿佛被火燎怕疼一般地卷了回去,跑在最后的安饶始终毫发无伤。
昏暗的森林里,白色的洛丽塔裙之下,一道华丽的紫色光芒在安饶后腰处闪耀,帮他挡开一切魑魅魍魉。
不断地有市民被植物吃掉,反而让五人获得一丝丝喘息,安饶终于想起来,圣光堡和黑教堂上的浮雕和油画都在说着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是Papa打败这些会吃人的如同怪物一般可以遮天蔽日的植物,将它们全都镇压在圣光堡的后院中,斑斓之城这才迎来阳光明媚的新生活,所以斑斓之城的城民才会如此感激Papa,封他为圣父,唯他是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