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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越:“没有啊,回我自己家。”
大黄表情奇怪:“你租的那个房子啊,我看着你最近跟你室友关系挺好呗。”
桑越挑眉:“是啊,挺好。”
桑越和罗棋从来没约定过要一起吃饭,不过桑越能看出来罗棋不喜欢点外卖也太喜欢在外面吃,一般情况下都会自己做饭。从酒吧出来桑越给罗棋发消息,问他晚上想吃什么,他去超市买菜,罗棋也不客气,列了一屏幕的食材过来。
桑越看着食材问:“晚上要做土豆炖排骨啊?”
罗棋:“嗯。”
桑越:“放点鹌鹑蛋。”
罗棋:“那你买点。”
桑越:“我还想吃鱼香茄龙。”
罗棋:“?没听说过。”
桑越:“茄子切成蓑衣下锅炸,浇鱼香汁,ez。”
罗棋:“ez的话你自己做。”
桑越:“我是残疾人。”
罗棋:“买。”
桑越:“好嘞。”
桑越其实不会买菜,他怎么会买菜啊,他连饭都不会做,更别提买菜,桑越的买菜风格就是拿最贵的,最贵的肯定不会出错。购物车塞了一堆,肉类海鲜买得最多,这个可以放冷冻,省得每次都要现买,桑越嫌麻烦。
结账的时候刷了一千多,桑越看了一眼自己的银行卡余额——5884.79。看得桑少眉头都皱在一起了,赶紧眼不见心不烦地把手机收起来,假装没看见这个令人糟心的数字。
大概是因为人生头一遭银行卡里的数字只有四位数,桑少难得在吃晚饭的时候叹了一口气。离家出走的时候还揣着十几万呢,这才几天啊?桑越在心里大致算了算,也就一个多月时间,十几万就剩了五千,酒吧里大头是大黄拿的,但零零碎碎的小东西是桑越自己买的,几十个都跟大黄要了,总不能买个电子蜡烛还给大黄发代付吧?
电子蜡烛看着便宜,一个才十块左右,乱七八糟的量大了确实也花了不少。今晚买菜还花了一千多呢,桑越承认,他这次是真的意识到生活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了,一开始他绝对没想到在酒吧开业之前他会面临这样的窘迫,一个人生活原来这么难,虽然这一个月桑越没靠父母,但要是没有大黄,桑越估计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模样。
罗棋用筷子敲了敲碗边:“想什么?”
罗棋不问还好,罗棋一问,桑越又从自己身上想到了罗棋身上。罗棋的父母不在了,桑越不知道具体时间,至少也有两年,在罗棋画第一幅画之前,甚至更早一些,起码在罗棋租下画室之前,不然他可能没钱租一个别墅。
桑越清了清嗓子:“你……咳,你父母是什么时候过世的?”
第44章 总不能一直这样
桑越问完这个问题其实有些后悔,罗棋这人边界感太强,以前桑越以为是直男的边界感,现在看来应该是男同的边界感,当然,也和性格有关,罗棋绝不是会跟人倾诉心事到痛哭流涕的人。
桑越自己接自己的话:“没事啊,我随口一问的,你不想说就算了。”
罗棋把一块土豆在米饭里碾碎,看着深色的汤汁浸透白花花的米饭,产生一种血漫进来的错觉,他挪开视线,抬手将那块米饭送进嘴里:“初中。”
桑越心里惊讶,面上没表现出来:“那你之前都是在老家?跟爷爷奶奶一起住?”桑越想起来前几天的视频通话。
罗棋淡声:“小时候在老家,父母在这边生活工作,他们去世我就搬过来了。”
桑越这次没忍住自己的惊讶。他预想过这个时间可能会比想象中早很多,但是完全没想过竟然这么早。初中?初中才多大啊,桑越觉得自己初中的时候还忙着非主流呢,罗棋已经失去父母,独自搬到大城市生活了。桑越问:“初中就搬过来了啊,那你从初中到现在都是一个人住?”
罗棋:“嗯。”
桑越接不上话,不知道接什么好,有种豁然开朗的顿悟,难怪罗棋的性格糟糕到这种程度,初中父母因为车祸去世,他自己一个小苦瓜从农村搬到大城市生活,性格孤僻,没有朋友,从不和别人分享自己的心事。桑越知道有些话罗棋还不想说,比如为什么父母去世会造成他的PTSD,父母去世是不是跟罗棋有关,他到底在自责什么。
可也不难想象,刚搬过来这边的罗棋是一种什么心情,一个人在父母房子里看着空空荡荡的家的罗棋是什么心情,收到用父母性命换来的巨额赔偿款的罗棋又是什么心情。
桑越没接触过什么苦大仇深的人,类似罗棋。少爷的社交圈是有门槛的,虽然他们有钱人的生活更加抓马,私生子啊,婚外情啊,破产啊之类的事情也不算小事,可少爷小姐们的生活再糟糕也是声色犬马的。
所以桑越的安慰显得无比苍白:“没事啊,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罗棋却笑了:“我不怕一个人。”
桑越有种媚眼抛给瞎子看的无力,他看了一眼罗棋:“你不怕一个人还要吃药睡觉,我最近都没问你,你睡眠怎么样啊?”
罗棋:“挺好的。”
桑越:“还吃药啊?”
罗棋点头:“嗯。”
桑越说:“要不试着断药?医生有没有说过什么时候能断药?这东西也看疗程吗,我不太懂,但我还是那句话啊,你别嫌烦,我真觉得这种药总不能吃一辈子吧。”
见罗棋不说话,桑越又说:“而且你的职业也方便,想什么时候上班就什么时候上班呗,真因为断药不习惯没起得来也不用担心,不是挺好的吗。”
罗棋垂下来眼睛:“吃饭吧,吃饭的时候少说两句。”
桑越请了个护工,他不可能真的两个周时间不洗澡,请护工之前问过罗棋意见,可能是怕罗棋不同意有别人进家里,罗棋同意了。晚上八点多,桑越的护工来了,接了一盆水端进桑越房间,估计是给他擦身子。
桑越房间门关了,确实应该关,这是私密的事情,关门是理所应当的;里面没动静,想来也是,两人又不认识,也没什么可聊的,桑越不是跟每个人都健谈。
罗棋坐在沙发上抽烟,抽的还是桑越放在茶几上的荷花,尽量将自己的感知全部放在烟草上,嘴巴和鼻子用来吞吐烟雾,眼睛盯着飘散上去的白色,脑袋感受被麻痹。从老家回来这几天罗棋觉得自己的烟瘾又卷土重来,罗棋深深明白人对烟草的依赖不过是对自己失控的借口。画室里多了一个烟灰缸,小季打扫卫生的时候看见里头的烟头显然惊讶了一下,但是没有多问,这是小季的优点,他从来只需要看结果,而不问原因。
但烟草其实并不是包治百病的灵药,完全不能压住罗棋身体里即将破土而出的所有冲动。他最近手抖的次数也增加,吸烟的时候,拿着画笔的时候,拿着吹风机的时候,甚至拿着筷子的时候——
突然,桑越房间里传来一声怪叫:“哎我……哥,你真下狠手啊。”
然后是护工的声音:“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害,一般我们都是去医院,大多数是不方便行动的老人,老人吃劲儿呢,身上皮肤松弛褶子多,都得用点儿劲。”
桑越又说:“没事儿,注意点儿就行,我这还细皮嫩肉的呢。”
很普通的一段对话,护工不小心用大了力气,桑越提醒。可烟草这会儿没有一点作用,罗棋难以自控,难以自控蓬勃而出的控制欲和占有欲,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从哪里来的这么多、这么多的控制欲和占有欲,更何况,他和桑越是什么关系?没有立场也没有逻辑,是因为喜欢还是习惯?
所以是哪里?腰,胳膊,腿,锁骨?哪里被粗糙的毛巾擦疼了,擦红了,到底有多疼,让桑越没忍住出声喊疼。
一扇门而已,罗棋完全可以打开。
一扇门而已,罗棋不允许自己打开。
晚上罗棋睡觉,安眠药按出来在手心里躺着,粉色的药片,中间可以一分为二,精神类药物大多如此,给服药者十分便捷的减量余地,轻轻一掰就可以只吃半片,可罗棋像个不知节制的贪婪鬼,从来都是为了睡着多吃一片。今晚他看着手里的药片,鬼使神差般又放回床头。罗棋从来没想过断药这件事情,睡眠像是蛰伏在黑夜里的猛兽,噩梦又像是蛰伏在睡眠里的猛兽,层层叠叠,让人从源头就开始害怕,害怕黑夜。
罗棋自然也是害怕黑夜的,只不过他对害怕的表现形式大多数时间不是逃避,而是对抗。脑子里反复想起桑越的那句话:“总不能一辈子都这样吧。”于是罗棋便想,总不能一辈子都这样吧,总不能一辈子都吃药,总不能一辈子都拒绝任何人动家里的花瓶包括他自己,总不能一辈子都不打开那扇门。
没吃药不知道几点才睡着,意料之中地做了梦,意料之外梦见的竟然是前男友。罗棋对前男友没有任何留恋,甚至已经有些忘记他的脸,所以梦里无比冷静,就像是用上帝视角看了一场闹剧。
两人的恋爱像是无数的模板,前期也有热恋,热恋之后略显漫长的磨合,磨合之后贴近的灵魂和毫无保留地倾诉,最后是爱燃烧完的灰烬,罗棋展现了完全的自我,过度的保护欲、控制欲和占有欲,叫人无法忍受的洁癖和规则感。
男生在罗棋的梦里比现实中的回忆更加狰狞,讽刺的笑和疲惫的痛苦,恳求罗棋放过他:“我跟别人说一句话你都要吃醋,我对别人笑一下都要跟你解释半天,我也是个人啊,我也有自己正常的社交和生活啊,你真拿我当你养的一条狗啊?
“你这个人是不是太双标了,我买的东西全都是你安排放在哪里怎么用什么时候用,你家里的东西我碰一下换个位置你都要放回去,我真搞不懂你,有时候我觉得你根本不喜欢我,你就是想找个人方便你控制和占有,可我不是你的东西,我是活的,我他妈是个活人!
“对,我很同情你,你也很感谢你愿意对我说那些话,愿意把你所有的事情都跟我说,可我有时候觉得很累罗棋,好像我听了那些话就必须包容你带给我的一切痛苦,不然就辜负了你对我的坦诚和信任,我觉得自己被绑架了,你能听懂吗?
“你那些过去不是你用来捆绑别人的借口,你是不是搞错了啊?
“不要总用你的过去当借口,你就是心理变态,有病就去治,就算当初你接到父母的电话他们照样也要死!”
歇斯底里的怒吼戛然而止,男生似乎也没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样的话,他嘴巴仍然张着,脸上的表情从狰狞变得无害而呆滞。他愣愣地往前走了两步:“……抱歉。
“对不起,对不起罗棋,我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太激动了才说那句话,你别听到心里去可以吗?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你知道我的,我不会说那样的话,我……我不知道为什么。
“求你,我不要分手了,我收回所有的话,我只是最近有些累,可我还是爱你的,你很清楚的,我爱你才会说这样的话,不然……不然我随便找个理由跟你提分手都可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罗棋,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梦里的罗棋一言不发,男生哭得伤心,哭到最后伤心变成愤怒,好像这愤怒真的已经被他隐忍了太久,是他哀求着死死抓住罗棋的手,也是他狠狠将罗棋的手甩开:“算了,算了,我们还是分开吧,罗棋,没人受得了你的,跟你在一起只会越来越窒息,越来越痛苦,没人承受得住你,绝对没有。”
凌晨五点,罗棋睁开眼睛。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刺眼的灯光让他一瞬间眯起来眼睛,钝痛还在心里迟迟不散,罗棋再次闭上眼睛。
没有吗?
第45章 三点十七分
两个周时间一到,桑越几乎是弹射到医院去换药,医生不建议现在拆石膏,桑越软磨硬泡许久,说自己干的是体力劳动,再吊着胳膊就要被包工头开除了,饭都要吃不起了。
这话也太假了,桑越一身名牌细皮嫩肉的模样,一看就是个从小到大都没干过活的。医生无奈,也懒得拆穿他,说了一大堆注意事项,拆了石膏左手也不能用力云云,这才随了桑越的心意。
越界开业可以说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一周前罗棋设计完了越界的logo,按照桑越的要求是简约的风格,桑越看了很是喜欢,定做门头之类的事情交给大黄去办了,这会儿门头已经焕然一新,挂上了新灯牌;酒单也做好了,酒单成品设计一起打包交给罗棋做了,罗棋没收钱。
石膏一拆,开业的事情就得提上日程了,桑越还真有点紧张。当初说起开酒吧的时候他跟头脑一热似的,这可以说是少爷的资本,桑越当然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就算跟家里吵架了,从小到大事事顺心的习惯也让他敢想敢做。但近两个月的时间过去,他真的事事亲力亲为,折腾到银行卡就剩几千块钱,站在越界门口桑越还是生出来些紧张的情绪。
紧张到桑越甚至翻起了黄历,想着要不要找个黄道吉日。他翻黄历这事儿被大黄看在眼里,收到了毫不留情的嘲笑:“真有你的,要不我去给你找个大师算算呗,看黄历有用吗?”
桑越理都不理:“滚,你懂个屁。”
黄历说今天就是吉日,但今天太赶了,桑越把开业的日子定在后天,下一个吉日。这两天桑越觉得自己就跟产房外等孩子出生的爸爸似的,不知道孩子能不能顺利生出来,不知道生出来之后是个什么模样,好不好看聪不聪明。
晚上和罗棋一起吃饭,桑越忍不住话又多起来:“其实我觉得我也不是紧张,就是第一次自己做事,不知道能不能做好。你说我爸妈也都知道我开酒吧的事儿,要是生意惨淡赔钱倒是没什么,就是怕被他俩抓住把柄,到时候来跟我说哎呦你看,我就说你当初老老实实听话不就好了,非要折腾这么一顿,行了吧,这趟你也折腾过了,也该老实了,回家吧。”
罗棋问:“什么时候开业?”
桑越答:“后天。”
罗棋淡定地夹了一筷子菜:“没人邀请我。”
桑越愣了一下,赶紧说:“你来吗?”
罗棋还是那句话:“没人邀请我。”
桑越觉得罗棋这时候特别可爱,明明就是想去,非要反复说没人邀请他,桑越心里的紧张忐忑都被冲淡了许多:“邀请你邀请你,罗老师,后天越界开业,你来玩吗?我请客,顺便看看你设计的那些logo酒单什么的。”
罗棋很是高贵:“再看吧。”
开业前的两天过的飞速,真到了开业的日子,桑越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紧张了,晚上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烙煎饼,看一眼手机一点半,再看一眼手机两点,又看一眼手机两点十几分,毫无睡意,眼睛瞪着不知道在跟谁较劲。
朋友圈也翻烂了,他和大黄和赵阳都发了明天开业的朋友圈,几人共同好友不少,失眠的时候把三人的评论和点赞都翻了一遍,心里安慰自己起码第一天生意肯定不错,他桑越的面子多少还是值钱的,总得来捧个场吧。
晚上那会儿跟大黄聊过,大黄问他还紧张吗,桑少惯常嘴硬,说我紧张?我紧张个屁,我的字典里还有紧张两个字?大黄发来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安慰两句无关痛痒的话:“对啊,你桑越还用紧张啊,成不成也就是玩一玩,又不是什么大钱,别想太多了。”
确实,开个店的钱对他们几个来说不多,其实桑越也没明白自己究竟紧张什么。大黄和赵阳至今都不理解桑越究竟为什么找人合租,这在他们看来太离谱了,他们几个再穷能穷到跟人合租的地步?谁名下没有个几套房啊,大黄家里就是搞房地产的,就属房子最多了,是桑越自己不愿意住进去。
将近凌晨三点,桑越坐在窗边看小区。
今天下了一场雪,小区的绿化白花花的,被彻夜通明的路灯一照反光出些许明亮。这时间外面当然是没人的,可在桑越看来恰恰没人代表着贴近地面的生活,这里的人作息大多稳定,第二天得早起上班,早出晚归。别墅区不同,作息凌乱,有凌晨才从酒局回来的老板,有通宵轰趴的少爷小姐们,凌晨还有络绎不绝的外卖员。
桑越其实喜欢更有烟火气的地方,喜欢人群,喜欢在自己的生活里有别人参与的痕迹,或许人都是拥有什么便不太珍惜吧,被门禁绑住的人羡慕可以玩通宵凌晨回家的生活,随心所欲的人却羡慕有人要求他们按时回家。深夜小区里有保安巡逻,这时候保安恰好路过楼下,用手电筒往这边晃了一下,远光晃到桑越的眼睛,桑越没躲开,不知道保安有没有看见窗边的桑越。
三点多还没睡着,桑越有点忍不住了,想知道罗棋睡没睡,纠结了几分钟是发消息还是敲门,想了会儿觉得实在无所谓,以罗棋那个死了一样的睡眠质量,只要他睡着了应该都吵不醒,于是桑越很坦然地发过去一条消息:“睡了?”
等了几分钟都没回,要是没睡的话这时间多半在玩手机,那就是睡了。本来桑越打算得很好,骚扰这件事情要适可而止,发条消息满足一下自己的骚扰欲就行了,可这东西就像洪水,一旦开了闸只会更加汹涌。反正罗棋也睡了,睡得像死人,桑越索性打过去一个电话,他打这个电话没有任何含义,不期待罗棋会被叫醒陪自己说话,不期待回应,就是想打,看着罗棋的头像和名字处于电话拨通的界面,似乎能给深夜感到焦虑或孤独的桑越一些微妙的安慰。
桑越看着电话界面解读自己这莫名其妙的行为,深深觉得自己多少是有些完蛋,他桑越情场上也算是相当得意,哪里有机会干这么蠢这么幼稚的事情。不过桑越也没觉得自己这样很掉价,他有大黄托底,大黄哄苏苏的时候才叫不要脸,姑奶奶祖宗公主甚至连妈都厚着脸皮叫,他不就是大半夜打了一通明知没人接的电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