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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声其人,几乎充斥着桑越和大黄的整个童年,桑越和大黄是发小,或者说,不仅仅是他们两个的童年,而是他们整个圈子所有年龄相当的这一代,几乎都是听着付声的名字长大的。神奇的是,他们却很少见到付声这个人,以至于现在见到本人,根本没有印象。
付家老二,上头有个大哥今年已经将近四十岁了,而付声今年堪堪二十。本就是付家那老头子老来得子得来的掌中宝,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偏偏又是个神童。
桑越真不知道是外界美化还是付声这个人真有那么邪乎,总之父母为了激励鞭策他,说给他听的话是这样的:“你知道吗?人家付声打娘胎下来就会弹钢琴,自从上学,从幼儿园的小测验到初高中的每一次考试,没有任何一门课没有得到满分,满分不是付声的上限,是卷子的上限!”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桑越接触亲情的机会本就不多,偶尔被亲情眷顾,付声还总横插一脚,那时候桑越真挺烦这个人的。
而他们天天听着付声这个名字,却见不到付声这个人的原因也很简单,他是神童,哪有空天天跟他们鬼混在一起啊。再者说,付声被那么多恨铁不成钢的父母当成正面教材,没几个人喜欢他。有一段时间,大概是上高中的时候吧,这是男生最叛逆的时候,付声甚至是他们几个发小之间的笑料。
这跟霸凌无关,也并非排挤,毕竟他们都见不到付声。只是朋友之间的调笑,背后说说别人的坏话而已。
大黄唏嘘了半天:“他自从出国留学我爸都不怎么提他了,我都快把他忘了。他怎么回国了?”问完这句,大黄又想起重点,“不是,付声他偷你衣服干嘛啊?”
桑越拍拍大黄的肩膀:“让你猜中了兄弟,真暗恋我。”
桑越本来想采取一个怀柔策略,面前这男生看着也不像是会偷人衣服的人。行为、气质,身上穿的衣服、鞋子、首饰。外在倒是可以包装,可气质是装不来的,监控里面看不出来,当面却能看出来这人也是个二代。
不仅仅是二代,还是认识的人,桑越也懒得跟他再装,直接问出问题:“我羽绒服是你拿走的吧,我有点没懂。”
付声脸都红了,刚刚桑越说酒吧里全是监控的时候他就有猜想,桑越是不是已经看过监控了,所以才在这里跟自己讲话。付声连忙解释:“对不起,你的衣服是我拿走的,但是我没有想要偷你的衣服,我知道那件衣服对你来说不重要,我只是……”
付声声音低了许多:“桑越,四年前我爸的生日宴会,本来这种场合我都是不去的。我不喜欢人,也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更不喜欢社交,不喜欢被许多人夸奖,不喜欢不得不笑。我妈说我总要交一些朋友的,她说你们很好,当时你们在喷泉旁边聊天,我妈非要我过去跟你们一起,我过去了,听到他们在说我的坏话。”
仅仅是四年前而已,桑越记得那件事情。
付家的老头子寿宴,他们几个肯定不得不去,可寿宴实在无聊,大人们觥筹交错虚以委蛇,谈笑间不免提起付家的神童付声,问付声怎么没下来。
桑越几个发小便凑在一起嬉笑:“天天听付声的名字,我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至今我都没见过这个付声一次。我都快怀疑付家到底有没有这个人了,是不是他家老爷子想二胎想疯了,幻想出来这么一个神童啊。”
“草,我看你才疯了,我倒是见过他一次,不怎么爱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跟木头似的。”
“天才不都那样吗,挺符合我对天才的刻板印象的。”
“天天把付声挂在嘴边,我连付声的面都没见过。至于吗?钢琴神童,学霸,学神!那不还是个两条腿的人吗,反正我觉得我跟这种人肯定玩不来,没什么共同语言。”
“说不定长的很丑,或者有什么别的缺陷,所以才不敢见人呢。”
那时桑越没参与进话题里。
他虽然也讨厌付声,但他对付声的讨厌全源于父母,跟付声这个人无关。眼看着他们几个人越说越过分,桑越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人家想跟你玩吗你就跟人家玩不来,人天才跟你当然没有共同语言了。”
他就说了这么一句,意思只是大概,太过具体的逐字逐句桑越没有那么好的记忆力,但确实也没说别的。
四年之后,付声就在面前,低着脑袋一副做错了事情的样子:“其实他们说的没有错,我确实没有朋友,但我永远忘不掉那天你帮我说话的样子。你根本不认识我,甚至我知道你可能也是讨厌我的。”又紧接着,付声抬起头,慌忙摆手,“我知道这是我的问题,我的社交圈太小了,哪怕现在出国留学,我都仍然没有什么朋友,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大家交朋友。所以四年前的一件小事我都会记到现在,这对你来说可能是有些恐怖的,但你不要怕我,我不会做别的事情,我只是……抱歉,那件衣服你应该也不会想要了,我也不会留下的,如果你介意我会把它扔掉,然后再给你买一件新的同款可以吗?”
桑越把所有的事情说完,大黄的表情如同五雷轰顶。
这件事情对大黄的冲击真是太大了,那个从小伴随着他长大的名字,明明比自己小两岁,却像是上个时代的神话一样纠缠住他的整个童年,现在桑越跟他说上个时代的神话暗恋桑越,就只因为桑越在四年前为他说过一句话。
桑越表情都有一些无力:“兄弟,真的有点不知道怎么处理了。他明显就是一个智商点满情商为零的小孩儿,知道什么是喜欢吗,就在这儿玩这么超前的play,还偷上衣服了。”
大黄倍感同情:“我看他最后出去的表情挺伤心的,你跟他说什么了啊。”
桑越耸肩:“我说衣服你自己处理吧,想扔了想留下都行,不用给我买新的。还顺便说了一句,交朋友这事挺简单的,我可以介绍两个朋友给他认识,顺便……把我男朋友也介绍给他认识认识。”
第57章 没收到你的报备
酒吧开业前几天都是生意最好的时候,本来定的营业时间是凌晨四点歇业,这几天特殊情况,早上天都亮了,最后几桌客人还在摇骰子。
大黄昨天就熬了个通宵,今天换桑越在这儿守着,真是有点撑不住了,不得不提醒已经到了歇业时间。最后几桌客人走了,把卫生也收拾好,又清点了一下吧台的东西,桑越回家的时候小区里的大爷大妈们都已经在晨练了。
这小区真是太有生活气息了,大冬天也不缺晨练的人,个个裹得跟北极熊似的,打起太极来还是很灵活的模样。
夜都熬穿了,也不在意最后这点时间,桑越很有闲心地在楼下的包子店买了早餐,两个素馅包子,两个肉包子,一份酱香饼和一个土豆丝饼。他给自己带了一杯热豆浆,罗棋早上肯定还是要喝冰咖啡的,想到这里,桑越仿佛体会到冰冷的咖啡液顺着温热的食道滑下去的感觉,浑身都被冷得抖了一下,觉得罗棋也是个十分有毅力的人,跟大冬天晨练的大爷大妈有一拼。
打着哈欠回了家,困得泪眼朦胧,看一眼时间是早上六点半,距离罗棋起床应该还有段时间,桑越坐在沙发上吃早饭,给罗棋的微信发了条消息:“刚回家。给你带早饭了,放在茶几上,记得微波炉一下。”
昨晚桑越跟付声说介绍男朋友给他认识,纯属装逼的,临时找的借口。但两人就算没确定关系,起码已经是捅破窗户纸的暧昧了。暧昧那得有时间培养关系吧,桑越忧愁地往沙发上一靠,感觉自己这几天都是日夜颠倒的作息,哪来的时间跟罗棋培养关系?
要真是按照目前的作息,估计两个人好几天面都见不到一次,他从酒吧回家罗棋还没起床,他下午睡醒罗棋又没回家,等罗棋回家,桑越估计又去酒吧了。
要不早上还是见一面吧。
桑越这么想,强撑着困意用冷水洗了把脸,再点根烟,开了局游戏。还不如不开这局游戏,打得犯困,打到最后都是手指的肌肉记忆在操纵游戏人物,输得凄惨。桑越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在沙发上的,睡得迷迷糊糊,总觉得自己还在越界,喝没完没了的酒。
罗棋最近睡眠还不错,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前几天的那个梦,梦里跟去世的父母通过一通电话,那通电话大概让罗棋跟睡觉这件事情多了许多的和解。
早上是被闹钟叫醒的,解锁手机看了一眼消息,桑越的消息六点半发过来,罗棋没回,不知道回什么,很多话不方便说,没立场说。
开了房间门到客厅,他的流程一般是先喝咖啡,喝完咖啡再洗漱。站在冰箱前灌了半瓶冰咖啡,拿着矿泉水瓶子转身的一瞬间,看见睡在沙发上的桑越。
罗棋脚步一顿,下意识放轻所有的动作。茶几上一片狼藉──空的塑料杯子,两个揉成一团的小塑料袋,歪七扭八的烟盒和打火机,还有不远处没动过的早餐。
而桑越的手搭在胸前,手机落在身旁的沙发上,完全可以想象到他在沙发上玩手机,玩着玩着睡着了,手机就那样掉下来。脑袋也是歪着的,脖子快折成九十度了,看着就别扭难受。
熬了一个通宵,天亮了才回家,困了不知道去睡觉,躺在沙发上玩什么手机。
罗棋走到沙发前,毫不留情地把手里冰咖啡的瓶子直接贴在桑越脸上。
桑越吓了一跳,感觉在睡梦中被谁打了一拳似的,脸上又冰又疼,他猛地睁开眼睛,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模模糊糊看见身前站了个人,抬眼一看──
“嗯?什么情况,几点了。”声音又哑又低,含糊不清。
罗棋语气并不好,一块臭石头似的:“七点半。”
桑越愣了好一会儿:“啊,七点半了,我是睡着了吗?”说完这句话,桑越想直起身子,脑袋刚一动就感觉到颈椎钻心地疼,我靠,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估计姿势相当奇葩,睡落枕了。桑越龇牙咧嘴掰回来自己的身子,随口说道,“回来太晚了,本来想撑到你起床跟你打声招呼的,没想到坐这就睡着了。”
就这么随口的一句话,罗棋沉默半晌,语气好不容易回温一点:“别在这睡,去床上。”
桑越还在捏自己脖子:“没事儿,我这都醒了,不差那一点时间,等你走了我再睡呗。”
罗棋:“我可以不走。”
桑越捏脖子的手顿住:“嗯?”
罗棋:“我又不用打卡上班,早去晚去,甚至不去,有什么区别吗。”
桑越舔了舔嘴唇:“那确实是没什么区别。”
罗棋又问:“昨晚怎么样,找到是谁拿你的衣服了吗?”
提起这个,桑越心中犹豫。他之前说过不会对罗棋撒谎,上次手受伤的事,桑越将其归为善意的谎言。但善意的谎言实在是一个伪命题,谎言就是谎言,何必非要分善意或者恶意?
桑越张了张嘴:“找到了,就是个保洁。那衣服我也不想要了,已经把他开除了。”心里转了一圈,最后张嘴说的话还是假的,不是桑越非要为自己开脱,撒谎就是撒谎,可他觉得付声的事现在确实不该对罗棋说。他们两个人八字还没一撇,突然冒出来一个情敌,这算什么事啊?他桑越是绝不会做出用情敌来刺激暧昧对象加快进度的人。而且付声的事已经解决了,何必再提起。
罗棋没有再问:“那就好。在酒吧一个通宵,没喝酒?”
桑越伸出手指做发誓的姿势:“一滴也没喝,喝了一杯橙汁,两杯酸奶。”
罗棋这么说:“没收到你的报备。”
桑越一时都有点没反应过来,他看了罗棋好一会儿,半天才笑:“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就为了说这句话啊,罗老师。”
罗棋完全没有被拆穿的窘迫:“没跟你绕弯子。”
桑越再次发誓:“下次一定。下次真一定,吃什么喝什么吃多少喝多少肯定跟你报备,行吗?”
罗棋挑眉:“睡觉去吧。”
桑越问:“你呢?”
罗棋:“画室。”
桑越:“不是不去了吗。”
罗棋:“去,醒了给我发消息。”
桑越笑出来:“行。”
桑越这一觉睡到傍晚六点。可能是因为睡前吃了感冒药,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感觉怎么醒都醒不过来。
他是被大黄的电话吵醒的,迷糊着把大黄的电话接起来,听见电话那头有些无奈的声音:“醒了没有啊?啥时候来酒吧,酒吧有惊喜。”
桑越这一觉睡得嗓子冒烟,声音嘶哑,语气中有十成十的起床气:“什么他妈惊喜啊。”
大黄看热闹不嫌事大:“付声来了。”
桑越这次是真的醒了,大黄的电话一挂,坐在床上醒了会儿神,认命似的换衣服洗漱。不是,桑越有点想不通了,这天才的脑子好像是跟普通人不太一样。他还以为昨天付声的事已经解决了,昨天他不也走了吗,今天怎么又来了。
桑越不得不承认昨天付声那些话是有些打动他的,但这种打动仅限于他不觉得付声偷了自己的衣服就是个坏人,不过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儿,分不清感情也不会处理感情。
桑越不觉得那真的是“喜欢”,感激更多。付声从小到大都没有朋友,通过那时候桑越和发小们对付声的态度可想而知,别的同龄人对他大概也是相同的态度。在那种情况下,付声是第一次对别人产生情感,他要怎么分辨什么是喜欢,什么是感激?
到越界的时候将近七点,给大黄打了个电话把人叫到门口,俩人一起在越界门口点了根烟,桑越问:“一直坐着呢?”
大黄乐:“是啊,等你呢呗。”
桑越:“就坐吧台那儿,也不跟别人说话?”
大黄:“我跟他聊了几句,我俩也算认识吧,就是没怎么见过。问他是不是来找你的,他没说话,半天才问我你是不是真的有男朋友了。”
桑越有点烦了:“你说什么?”
大黄耸肩:“虽然你那边的进展还处在‘呢吧’的状态,但我肯定是顺着你的话说啊。我估计他是回去想了想,觉得你说自己有男朋友的话不过是委婉的拒绝,不太相信,今天才又来问。我说你真的有男朋友,他看着都快哭了,我都看不忍心了,然后就不说话了,一直在那坐着,估计是等你。”这话说完,大黄又想起来一件事,“哦,也可能是过来还你衣服的,我看他拿了个香奈儿的袋子,挺大一个。”
第58章 无理取闹不理人
一根烟抽完,桑越终于走进越界。
付声无精打采坐在吧台,他其实不会喝酒,从昨天那杯白月光也能看出来,他没怎么喝过酒,也不习惯这种热闹的氛围。自己一个人坐在吧台就像是食草动物误入了食肉动物的狂欢派对,不自在又惶恐。
桑越仿佛幻视到了一只垂头丧气的狗,尾巴和耳朵都是垂下来的。直到看见桑越,付声的眼睛才猛地亮了起来,他身子往桑越这边偏了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桑越哥,你来了。”
桑越视线落在付声脚边那个香奈儿的袋子上,语气不大好:“不是跟你说了,衣服你想怎么处理都可以,也不用给我买新的,上次的事儿就算过去了。”
付声赶紧说:“不行的,我知道你肯定不想要那一件了,所以我买了一件新的。不过……专柜没有货了,这是我找代购买的,但我已经找人鉴定过了,是真的。”
桑越又说:“你今天来就是为了给我送衣服?”
付声犹豫半天,好像心里话不知道该说不该说:“上次你说过可以介绍朋友给我认识,这话还算数吗?”
桑越身边常玩的发小,加上大黄,大概一共五六个人,全是男生。几个人家世相仿,都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只不过越长大圈子越不同,谈不上关系疏远,也确实划分了更小的圈子。
桑越和大黄如今一起开了一家酒吧,而另外几个人大学那会儿迷上赛车,闲着没事就速度与激情一下,他们也曾邀请过桑越和大黄,他俩实在是感受不到赛车的魅力,总觉得这玩意儿跟玩命似的,又不好驳人面子,玩过几次便作罢了。
在大家“分道扬镳”之前,桑越算是交际圈里的老大,这跟性格有关。他那张嘴爱说也会说,年纪不大处世之道已经相当成熟,遇到事情处理得也妥当。所以其实早早之前付家大哥就曾拜托过桑越,让他带着付声一起玩,融入圈子。
那时候桑越当然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倒是觉得无所谓,多一个人也不多少一个人也不少,可那时候的付声没这个心思,根本不愿意跟他们一起玩。
现如今,付声就在面前,这话又是他昨晚亲口说的,桑越真觉得无奈。他确实没办法把付声当成一个简单的偷衣贼,但这小孩心思可能也不太单纯,真放自己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