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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越手里紧紧攥着香奈儿的袋子,弯着腰靠在仓库的柜子上,不多不少,正好垂下两滴眼泪。
桑越搞不清楚自己现在到底是伤心难过,还是单纯地生气,他同样不认为自己刚刚说的是气话,如他所说,难道他真的很缺罗棋这个人吗?
罗棋到底有哪里好?如果桑越真的想找个男朋友,对他百依百顺、能迁就他哄着他的男朋友一抓一大把,何必非要罗棋不可,难哄又难搞。
想到这里,桑越又陷入短暂的迷茫。他不清楚所谓的喜欢和爱到底是什么,真心到底是什么,罗棋说自己没付出真心,自己觉得不是非他不可,算是没付出真心吗?难道就非得要死要活,认定他是命中注定,这才算是真心吗?
十几分钟后,桑越给路易发微信:“走了吗?”
同样没有主语,路易也知道他在说谁:“你进仓库没多久就走了。”
桑越对此没有意外,他知道罗棋绝不是会追进来的性格。随手把香奈儿扔在仓库里,桑越打开仓库的灯,用前置摄像头看了看自己的脸,确定没有哭过的痕迹,之后才关灯走出仓库。
今天赵阳没过来,在吧台坐了一会儿,桑越给赵阳打电话:“阳子,你家卓老师最近忙不?”
听电话那边的声音,赵阳正在野马,前几天全在忙活越界的事情,他也该抽空管管自己的酒吧了:“还行,年底了,他那边不是很忙。怎么,你有事啊?”
桑越犹豫片刻,还是开口:“你帮我跟卓老师约个时间呗,我想跟他聊聊。”
晚上桑越没回家,在越界熬了通宵。他不走,付声也不走,虽然一晚上两人一句话都没说过。付声这时候摇身一变,又成了一个很有分寸感的人,只是在凌晨将近五点时看到桑越趴在吧台上撑着脑袋睡着,于是在调酒师的指引下进仓库找到他买的外套,披在桑越身上。
桑越睡得不深,这动作把他惊醒。
他下意识转头,在看到付声的瞬间愣了半天,而后抿唇:“你还没走?”
付声点点头:“桑越哥,你还不回去休息吗?”
桑越跟吧台要了杯冰水,灌下去半杯之后清醒不少:“没事,这几天习惯了,酒吧就是这样的作息。”
付声欲言又止:“但你这几天不是感冒了吗?感冒最好还是多多休息吧。”
桑越有话直说,不想跟付声做无谓的拉扯,耽搁付声的时间:“付声,你想打听到我的性取向不难,你知道我喜欢男的,也有男朋友,我确实对你不感兴趣。”
付声低头:“我知道,只是我从小到大从来也没有喜欢过谁,甚至连朋友都没有过,所以我不想轻易放弃。我以后不会再做那样的事情了,也不会打扰到你的生活。”
桑越没有精力再跟他说多余的话:“行了,时间差不多了,早点回家休息吧,一会儿要打烊了。”
撑到越界打烊,桑越随便找了个卡座凑合睡了两个小时,两小时一到,闹钟响起来。睡眠不足导致头痛欲裂,他感冒还没好,药还在罗棋家里。
想到这些乱七八糟的琐事,桑越更觉得烦躁,到厕所里随便洗了把脸,打理了一下头发,去隔壁便利店随手买了点早餐,又找到附近的药店拿了些感冒药。
再之后,桑越出发去卓清沅的咨询室。
他这个状态实在不适合开车,打车过去半个小时,不近。本来想在车上补觉,但大脑又过于活跃,反复复盘昨晚和罗棋的那些对话,反复去想自己到底喜欢罗棋哪里,反复去思考到底怎么才算付出真心?
想到最后,他打开罗棋的聊天框,看到两人最后的聊天消息,是自己死皮赖脸地在求罗棋原谅。他们两个之间总是这样,总是桑越死皮赖脸,总是罗棋高高在上。
为什么那个高高在上的人会审判那个死皮赖脸的人没有真心呢?
卓清沅的心理咨询室开在文化街区,这边没有太高的建筑,建筑群大多低矮,文艺气息很重,环境相对安静。今天是工作日,早上八点半在这儿闲逛的人更不多,很多店都是刚刚开门,整条街区都很冷清。道路两旁种了两排树,大冬天的叶子都掉光了,根本看不出来是什么树,显得更萧索了。
咖啡厅很多,几乎走几步路就有一家,风格各不相同,桑越顺手买了杯咖啡。付完钱才发现自己的顺手有多么多余,他又不爱喝咖啡。
咖啡都拿到手里了,又想起来自己刚刚吃过感冒药,他生活常识不多,从小到大是被保姆伺候大的,只好掏出手机来百度:刚吃了感冒药能喝咖啡吗?
百度不建议他这么做。
桑越无奈,咖啡的封口都没拆,要不带给卓清沅问他喝不喝吧。
桑越到咨询室的时候微波炉刚好“叮”一声,前台一个短发的女生从椅子上蹦起来,三步并走两步走到微波炉前把里头的三明治取出来,一转头就看到门口站了个人。她赶紧又把三明治放下,对桑越笑了笑,跑回前台拿出来访登记表,她的声音跟外表不同,外表是个很酷的女生,声音却相当甜美:“您好,请问是桑先生吗?您约了卓老师今天上午九点钟的时间是吗?”
桑越点头:“你好,我是桑越。”
女生把登记表递给桑越,让他填名字和联系电话。登记完之后,女生拐向更里面的房间敲了敲门,礼貌询问:“卓老师,桑先生到了,您现在方便吗?”
不一会儿,卓清沅从里头的房间出来,他跟桑越打招呼的态度很随意:“吃早饭了吗?”
女生似乎没想到两人相熟,略微有些惊讶,但也没有太过关注,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重新捡回来刚刚扔在桌子上的三明治,躲到前台去啃三明治了。
桑越把手上的咖啡递过去:“吃了。咖啡喝吗?我刚刚在外面顺手买的,早上吃感冒药了,好像不能喝咖啡。”
卓清沅态度平常:“谢……”
卓清沅话音未落,前台的女生猛地站起来,语速极快:“不行,卓老师不接收食物,不好意思。”
卓清沅笑笑:“小宋,没关系,桑越是我朋友。”
小宋仍然站着,此时此刻,她不像是这个心理咨询室的前台,而更像是老板,她用倔强坚定的眼神盯着卓清沅,仿佛卓清沅不拒绝这杯咖啡,她今天就要辞职一样坚定。
卓清沅无奈:“桑少,你的心意我领了,咖啡就算了吧。”
桑越心里猜到大概以前有过什么,没有多问:“没事。”
桑越以前从来没做过心理咨询,就连看电视剧也很少见到相关职业,大概人都是越缺什么越爱看什么,桑越最爱看的电视剧是那种家长里短歌颂亲情的,这还挺难想象的。有一次桑越抱着平板在大黄家里看电视剧,大黄听了半天,探过来脑袋问他:“你看什么呢?”
桑越把平板推过去一点:“电视剧啊。”
大黄的表情一言难尽:“你什么审美啊,怎么爱看这种?你还没到这个年纪吧,我妈爱看这种电视剧。”
桑越翻白眼:“你懂个屁。”
咨询室面积不大,可一踏进来就让人有一种无比心安的感觉。桑越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心理暗示,明明也只是一间很普通的房子,只不过光线稍微暗一些,桌子上摆着鲜花,点着一根线香,让人分不清这清幽淡雅的香味到底来自鲜花还是线香。
卓清沅坐在窗下的单人沙发上,在卓清沅的侧边是一个双人沙发,他示意桑越落座。
桑越一开始真的不紧张,可屁股一挨到双人沙发,竟然莫名其妙生出一种紧张感,好像坐在面前的这个人不是他认识的卓老师,也不是赵阳的男朋友,而是一个即将有绝对权威来审判他对错的判官。
卓清沅轻易看出桑越的情绪变化,换了个更轻柔的语调:“你别拿我当心理咨询师,虽然我跟桑少这次算是第一次正式见面,就当朋友之间聊聊天。”
桑越深呼吸:“行。”
卓清沅往前倾了倾身子,撑着脑袋看桑越:“那桑少最近遇到什么想不通的事情了吗?”
安静的咨询室里,清幽的香味通过桑越的鼻子一直钻到他的脑袋里,不知不觉间,桑越竟然再一次慢慢放松了下来。他往后一靠,避开卓清沅的眼神,看着桌上那束开得正好的花:“卓老师,你喜欢阳子什么啊?”
卓清沅挑眉,似乎没料到桑越的反客为主,这是别的来访者不会问的问题,卓清沅回答:“嗯……在他身边我会格外安心。”
桑越:“我没有别的意思,我知道我这个问题很不礼貌,可是我就是想问,你有没有想过……没有谁是一定离不开谁的?我觉得伴侣一定是没有最优解的。”
第61章 磨合的阵痛
桑越这个问题确实相当不礼貌,不过卓清沅并不觉得被冒犯,他用安抚鼓励的眼神看着桑越,半晌后轻轻笑了笑,听起来是答非所问:“其实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通视频电话之前,我早就听赵阳提起过桑少。赵阳人脉广,不过身边的交心好友也不多,桑少算一个。”
大概因为话题的转换,桑越整个人的身体姿态又放松了许多:“是吗?阳子说我什么了?”
卓清沅道:“曾经有一次赵阳说过,他很羡慕你。”
桑越看他:“羡慕我?”
卓清沅笑笑:“桑少应该知道,赵阳的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母亲再嫁,虽然带着他去了新的家庭,可是没到一年的时间,赵阳就有了一个同母异父的弟弟。”
这些事情桑越知道,但知道的不深。赵阳并不是一个会把自己的过去和童年拿出来说给大家听的人,其实这么看,罗棋和赵阳有些相似点,那就是他们表面看起来都很高冷,不会同人分享心事。只不过高冷的类型不同──接近赵阳他会打你一拳,而接近罗棋他会给你一个不屑的冷笑。
桑越没有说话。
卓清沅继续说:“他也说过你许多优点,性格方面也好,为人处事方面也好。不得不承认的是,这些确实跟你所处的成长环境和原生家庭给你的底气有关。”
桑越不否认这件事,他最擅长用的就是“桑”这个标签。
卓清沅却在这时候话锋一转:“所以我没猜错的话,桑少向来想要什么都是可以得到的,若真有谁惹了桑少不开心,应该也不会碍于情面或是其他原因而选择隐忍吧。”
桑越无奈,承认这件事情就好像要他承认他是一个纨绔子弟一样:“是,我从来都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卓清沅点头:“这是你第一次想法和行为出现冲突,你想做的事情却做不到了。”
在桑越挫败的目光中,卓清沅再次笑:“那现在可以跟我说说吗?你想离开谁,却发现自己离不开他?”
“我也没有离不开他,我不至于离不开他吧?他也没什么好的,性格也不好,像厕所里的一块臭石头;对我也不好,每次都是我追着他哄,像一个不要脸的舔狗。住在他家里还全都是规矩,十一点半之前如果没回家的话就别回家了,家里的家具、家电全都不让动,也不让买新的东西,花瓶的位置挪一下都不行。我的事他可以问,他的事我却不能问。我桑越想找什么样的人找不到啊,我谈哪一段恋爱不是被捧着的?我有什么可离不开他的。”
桑越像是发泄和赌气,噼里啪啦说了一大段话,卓清沅全都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发表意见。在桑越说完之后,卓清沅把桌上的水杯推到桑越面前,示意他喝水。
桑越换了口气,捧起一次性水杯润了润自己干燥的嘴唇。
卓清沅又问:“那么在你眼里,这个人是毫无优点的吗?”
桑越不知道在想什么,半天看着卓清沅说:“其实你知道他,罗棋,那天我们一起在画展上看过他的画。”
卓清沅看起来并不惊讶。
桑越一猜就知道:“赵阳跟你提过?”
卓清沅没否认,开玩笑的语气:“桑少的八卦,我平时还是愿意听一些的。”
既然已经打了明牌,桑越索性把所有的事情都讲了出来,罗里吧嗦说得口干舌燥,最后的问题是他最不解的问题:“他到底凭什么说我没付出真心?我在他面前连面子都不要了,而我当时站在仓库里,我很清楚他不会进来找我,他的面子比我的面子重要多了。”
把这些话全都说完,桑越这才想起卓清沅的上一个问题似的:“他当然也是有优点,你也知道他,他是个很出色的画家,我酒吧里的装饰画、酒单还有logo,全都是他设计的。我知道他是一个嘴硬心软的人,做的总比说的多;我也知道他曾经有过创伤,甚至现在仍然带着这个创伤,可这不代表我会一直容忍他,不是吗?我想找一个更合拍的人,这样才是最简单快捷的。”
桑越的话说完,他看见卓清沅的嘴角突然勾起来,方才卓清沅还是认真倾听的模样,好像就是在桑越说完最后一句话“这样才是最简单快捷的”之后,便露出一个笑来。
卓清沅开口:“当然,我从不会否定任何一种恋爱观。恋爱观是一个很复杂的东西,决定因素太多,影响因素也太多。你是天之骄子,你有绝对的资本在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里进行筛选,所以有足够的底气说出这样的话来,你想找一个更合拍的人。桑越,我不得不提醒你的是,或许这个世界上本就不存在真正合拍的人,你认为的合拍是别人的迁就,若把话说得再悲观一点,你认为的合拍说不定是别人的戏码。”
桑越直视卓清沅:“那又如何,如果真的能演一辈子,我就可以当做我们是绝对合拍。”
卓清沅冷静地回视:“你现在并不是在跟我辩论,桑越,你要说服的是你自己。要不然你就说服自己跟永远迁就你的人谈恋爱,要不然你就说服自己也尝试着去迁就别人。”
桑越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只是紧紧咬着牙似乎还在争辩:“我不是没有迁就他。”
卓清沅:“桑越,我说过了,你没有在跟我辩论。你要弄清楚的是,恋爱这件事情本身也不是一场辩论。你的迁就是上位者的迁就,你知道了他悲惨的过去,知道了他心里的创伤,所以你的迁就不可避免有怜悯,有同情。有时候你也要学着换位思考,看看在罗棋的视角你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我绝没有否定你的意思,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每个人的底线不同,每个人看重的东西也不同。
“在我看来,你和罗棋就像两个分工合作挥舞锤子的人,你们正打算把一根钢钉砸到石头里。听起来很奇怪是吗?对你来说,这件事情新奇好玩,挑战性极高,所以你用力不停往下砸。可罗棋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于是你问他,你为什么不砸?
“当然,我不排除他就是不想跟你合作的可能性;不过,我也不能排除是因为他比你考虑了更多。比如为什么你们两个要在这里砸这根钢钉,其必要性在哪里;挥舞锤子的时候如果不小心伤到你怎么办;钢钉砸下去之后,石头炸开了怎么办;就算最后钢钉真的成功砸进石头里,你觉得这件事情已经完成便没意思了,又该怎么办。
“大多数时候,恋爱都不是一件单纯的轻松快乐的事情,磨合的阵痛可能会伴随两个人的一生。在磨合的过程中,无论是你还是对方,都无法控制自己产生‘不如直接换一个更合拍的人’这样的想法。我不认为这是一种不忠,而恰恰相反,我认为最浪漫的事情就是……我当然可以走,但我不想走。”
谈话结束后是十点多,桑越约卓清沅中午一起吃饭。卓清沅伸了个懒腰,笑着打趣桑越:“算了吧少爷,中午我得抓紧时间休息会儿,就不陪你社交了。”
桑越不太好意思,知道这事儿实在是麻烦卓清沅了。桑越对心理咨询这方面业务不太了解,根据他的刻板印象,他觉得平时来找卓清沅的应该都是有心理疾病的人,再夸张一点,说不定还有心理变态。他自己这点恋爱方面的小事,真是有点杀鸡焉用宰牛刀了。
约到卓清沅之前,桑越问过赵阳大概的价格,赵阳这畜牲不说,应该是怕他给钱,桑越就上网去搜了搜大概的行业均价,准备给卓清沅两倍,给多了也不好。
卓清沅一看桑越掏手机,立刻开口:“行了少爷,说了就是朋友间的谈话,咱俩谁也不缺那点钱,就当你欠我个人情了。”
桑越见他这么说也不再坚持,反而跟他开了个玩笑:“卓老师,你可真是不做亏本买卖的,我的人情可比咨询费贵多了。”
卓清沅笑了:“那当然,研究人的心理就是我的专业,我还能吃亏?”
两人打了招呼分别,走出咨询室桑越第一时间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刚刚进行了一番深度交流,昨晚又没怎么休息,桑越现在累得只想倒头就睡。
罗棋那里他现在暂时不想回去。
没纠结太长时间,桑越站在文化街区搜附近的酒店,找了一家价格条件都差不多的,很近,打车六分钟。
到了酒店办入住登记,上楼刷卡一气呵成,连澡都没洗,桑越一头栽进柔软的大床里,没多久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