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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越沉默片刻,用了一个开玩笑的语气:“罗老师还有说这种话的一天啊,放在以前我可想不到。”
罗棋声音更哑了几分:“桑越,我不会梦游,这些都是我做的。我把所有的规矩全都砸碎了,你可以在这里生活得更随心更自由,我们……能再试试吗?”
桑越控制住自己不回头,却控制不住自己眼泪往下掉。他当然委屈,就算他这几天过得“很开心”,就算他拼命反省自己确实是高高在上的,就算他总是安慰自己他才不觉得罗棋多重要,可是少爷就是觉得自己在罗棋身上受到了太多委屈。
就连现在收到罗棋的“道歉”和“示弱”也是桑越迈出的这一步,是他主动回来的,要是他不来,罗棋会主动去找他吗?桑越吸了吸鼻子,声音也有些哑:“你不是觉得我没有真心吗?”
罗棋说:“你喝醉那天,我说过我是一个控制欲和占有欲都很强的人,我说我不是好人,我就是双标,我需要时刻知道你在做什么,但我不会让你知道我在做什么。这是很难听的话,我说给你听了,你给我的回答是没关系,这对你来说不算什么,只要你时刻向我报备就好。可你没做到,你不但没有主动向我报备,就连答应我的报备都会忘记。”
桑越咬牙,他必须也要说几句气话,用来报复罗棋:“对啊,我就是这样的人,我答应你的事情做不到,我习惯了别人舔我。我也说了,我当不了舔狗。”
罗棋的声音有些抖:“我不双标了,我不用你跟我报备。桑越,我不习惯没有你的生活,我们再试试,行不行?”
罗棋没有被气话激怒,他相当难得的,终于向桑越捧出自己的真心。
第66章 迎接第二春
最后还是没请保洁过来,保洁也是人,也可能会受伤,这一地的碎片,自己惹出来的麻烦还是自己承担后果比较好。两人下楼一起买了早饭和新的厚款胶皮手套,回家当起了保洁小哥。
罗棋本来说不用桑越一起,桑越说闲着也是闲着,罗棋去收拾厨房,桑越则在客厅里捡花瓶的碎片。
桑越还真有点心疼的:“这花瓶好歹我也认认真真擦了好多遍,你真舍得摔啊。”
罗棋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当时没想太多,你可以理解为情绪失控。”
桑越挑眉:“这么失控吗?”
罗棋:“电视都砸了。”
桑越这次真是有点惊讶了,用遥控器对着电视按了半天,还真是一点反应都没有,仔细一看电视屏幕上确实还残留着被砸过的痕迹。然后桑越突然想起来什么,站起来几步走到厨房,还没进去就被罗棋伸手拦住:“干什么,别进来。”
桑越居高临下看他:“我买的那些呢?你不会也砸了吧。”
罗棋打开柜门,桑越买的一整套餐具整整齐齐地摆在柜子里,甚至是柜子里的独苗,除了那一套法式餐具,柜子里什么都不剩了。桑越满意:“算你还有点良心。”
两人继续收拾,桑越随口问起:“喝醉那天你都说过什么,现在能说了吗?我真的忘了,不许撒谎。”
罗棋有问必答:“我和前任分手的原因,我为什么非要找人合租,还有我不敢睡觉的原因。”
桑越吩咐:“重说一次。”
罗棋:“我控制欲太强,前任觉得不公平,在这段恋爱关系里我们两个人不平等,日积月累的不满。找人合租是因为,我可能一直都在想办法骗自己,家里有人就可以幻想父母还在。不敢睡觉是因为,父母去世是因为开夜车回来给我过生日,疲劳驾驶出了车祸,我爸去世前给我打了个电话,我睡着了没接到。”罗棋用简单的话概括。
难怪,桑越猜到了大半,难怪那天凌晨罗棋会用那样的状态接到自己的那个电话,但桑越没有说。
桑越像是自言自语:“一边舍不得离开我,一边又非要觉得我和其他人一样早晚也会烦你,你活得还真累。”
罗棋不反驳,他已经将大块的碎片捡进垃圾桶里,正在用扫把把小块的扫到一起。
桑越在客厅又说:“我听小季说你这几天状态不好。”
罗棋回答:“嗯,在画室坐一天也画不出东西。”
桑越差点翻白眼:“活该。”
罗棋应下来:“确实活该。”
桑越又问:“小季说桌子到了,你也没发给我看啊。”
罗棋:“要看吗?”
桑越:“等会儿看吧,所以你为什么不发给我看,你这人真奇怪,有台阶也不愿意给我,主动给我发个消息而已,就那么难。”桑越的语气有些埋怨。
罗棋实话实说:“是我把你逼走,又要给你台阶让你回来,没有必要。”
桑越便转头看他:“哦,那你刚刚说什么再试试,有必要吗?”
罗棋没回头:“有必要,就算你今天不来,我晚上也会去酒吧找你。”
桑越心里还残存的那一点点不平衡很轻易被他哄好,不过桑越没表现出来,他用一个很高冷的语气:“看来是我来的不是时候,那我帮我一起收拾完就走了啊。”
罗棋动作一顿:“什么意思。”
桑越:“想看你今晚去酒吧准备怎么把我哄回来,不行吗?”
罗棋松了口气:“行。”
桑越:“那你记得假装我今天没来过。”
罗棋这几天第一次笑:“好。”
两人忙活了一上午,中午都是又累又困,罗棋留桑越吃午饭,桑越很是冷酷地拒绝了,说你那锅碗瓢盆都砸了个精光,吃什么午饭啊,外卖我自己不会点?还用你请我?别忘了我今天没来过,你就当自己请了个保洁吧,少爷身价很高,到时候别忘了把保洁费转给我。
说完桑越还真的头也不回就走了。
来时的心情和走时的心情大不相同,桑越开车来的,来的时候看什么都不顺眼,遇着个红灯都想对红灯发脾气,桑越来的时候才几点,天都刚亮,路上没几辆车,他等红灯的时候暴躁到对着空气按喇叭;走的时候看什么都顺眼,碰见没素质加塞的车桑越都想说一句:好嘞您请!
昨天刚跟小季要了个相框,桑越想起来这事儿,拿了手机想跟小季说不用了,等明天他自己去画室拿吧。手机拿起来恰好收到小季的消息:“桑少,罗老师今天不在画室,给我放了一天假,要不我明天给你叫跑腿啊?”
桑越很好心情地回复:“不用了季子!明天我去一趟画室吧。”
小季很是惊喜:“好呀,你不忙了啊?”
桑越:“哎,再忙也要抽空过去一下啊,我怕离了我你家罗老师画不出东西。”
小季:“【拇指】【拇指】这话太对了,你真得常来啊桑少!”
等这股兴奋劲儿终于过去了,桑越这才想起来正事。
车停在民宿楼下,桑越开了车窗点了根烟,给卓清沅发了消息,问他方不方便接电话,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桑越拨过去电话。
桑越清清嗓子:“卓老师,不忙吧这会儿。”
卓清沅:“嗯,刚吃完饭,你说。”
桑越:“罗棋的具体情况我已经了解了,虽然这事我还没跟他提过,不过我觉得得先问问你。”桑越把今天从罗棋那里知道的过往都跟卓清沅说了,再加上曾经自己凌晨跟罗棋通过的那个电话,“我今天其实是想回去收拾我的东西的,一开门还以为家里怎么了,他把家里的东西全都砸了,以前那些东西都是不让人碰的。我是觉得他既然有心想走出来,借助专业的心理治疗也是有必要的,卓老师,你那边能行吗?”
卓清沅想了想:“桑少,你可能不太了解,我是心理咨询师,并不是医生。他的情况已经算严重了,需要药物辅助,他有在吃药吗?”
桑越点头:“他在吃药,不过我觉得吃药没办法改变他根深蒂固的想法,心理咨询也是有意义的,不是吗?”
卓清沅没有反驳:“是的,最好的情况是药物加心理咨询同时进行,我这边没问题,剩下的你需要询问他的意愿。”
桑越道谢:“太感谢你了卓老师,等之后有时间咱们一起吃个饭呗?叫上阳子一起。”
卓清沅笑:“行。”
下午的时间桑越补了一觉,卡着越界开门的时间定了个闹钟。大黄很是善解人意,特意给桑越发来消息,说你最近状态不好,要不今天别来了,阳子今天挺闲的,我把他叫来帮忙了,你多休息休息吧。
桑越爬起来洗漱,抽空给大黄回了条语音:“你爹状态从来没这么好过,一会儿到。”
桑越这几天都没好好收拾过自己了,洗个澡洗个脸就出门了,什么耳钉项链戒指都懒得往身上戴,衣服也没什么穿搭可言,抓起什么穿什么。今天还花了点时间打扮了一下自己,可惜民宿这里也没有太多他的东西,发挥的余地很是有限,好在大学城不缺商场,桑越晚饭都懒得吃,直奔商场买了些乱七八糟的饰品。
等他到越界的时候大黄跟看外星人似的围着他转了好几圈:“你活了啊,前几天跟他妈个死人似的。”
桑越翻白眼:“你懂个屁,最多三天,老子必从失恋里走出来,收拾收拾迎接我的第二春。”
大黄给他一个大拇指:“行啊,不愧是桑少。”
桑越都没注意到付声躲在大黄身后呢,这话被付声给听去了,连忙举手:“桑越哥,你分手了吗?第二春吗,我可以吗?”付声指了指自己。
桑越看了大黄一眼。
大黄很是无辜,他也不知道付声躲在自己身后呢!
桑越笑眯眯地哄孩子:“大人的事小孩就别掺和了。”
付声很是受伤:“我就比你小两岁啊,桑越哥。”
桑越打了个响指给吧台:“给付少一杯旺仔牛奶。”
路易眼里藏着笑,朝付声勾勾手指,付声很是挫败地坐在吧台前,接过路易递过来的旺仔牛奶。
把小朋友打发走,大黄碰了碰桑越的肩膀:“你真的假的啊,真迎接第二春?”
桑越耸肩:“废话,你等着吧,我的第二春估计在路上了。”
大黄似乎还觉得遗憾:“你跟罗棋……真就这样了啊。”就昨天桑越护着那画的模样,怎么看也不像真能迎接第二春的模样啊。
桑越看了大黄一眼:“哎,人和人之间要是实在没缘分,就别强求了呗。”说完,桑越拍了拍他肩膀,转身走了,留大黄站在原地挠头。
第67章 我跟你扯平
晚上七点,罗棋打车去越界。
这个城市的夜生活已经开始了,街边的各色霓虹灯亮起来,花花绿绿显出热闹的气氛。出租车穿行在车流和人群中,等红绿灯的时候罗棋能看到各式穿搭的人从车窗前的人行道走过,人和人簇拥在一起,好像这个世界上的某个群体正在迁徙,他惯常喜欢对别人的穿搭在心里默默做出评价,比如颜色是否相合,款式是否搭配,甚至穿搭同人的气质相比,到底是衣服在穿人还是人在穿衣服。
罗棋给自己的定位向来是观察者,只有观察者可以冷静地面对这个世界。
所以罗棋其实经常观察桑越。
尝试黑咖啡之后脸皱成一团的桑越,想吃夜宵所以不断找话题最后问他饿不饿的桑越,长胖了之后捏着自己的小肚子怀疑人生的桑越,在画室里这里看看那里看看对艺术很不敏感却偏要盯着看的桑越,视频通话里明明对着一片黑漆漆的夜色却瞪大了眼睛好像想看见什么的桑越,在镜子前折腾他各种耳钉然后问罗棋是不是搭配的桑越,醉酒之后接吻时不愿意落在下风的桑越,发烧睡得很乖面色潮红的桑越。
在不知不觉中,罗棋根本不知道自己竟然已经看到了桑越这么多面,以至于桑越根本不在他身边时他便能想象到每一个场景下,桑越会说什么话,会摆出来什么表情,会做什么样的动作。
罗棋总在拒绝,他习惯拒绝,拒绝代表安全,尤其面对桑越。
每个人都是立体的,而作为一个画家,罗棋最该明白立体的物体存在明,也存在暗,再天才的画家也只能在画布上呈现出立体几何的平面图。桑越在背对罗棋的时候是桑家的小少爷,是在酒局上笑得张扬的焦点,是无论处在什么麻烦里都能解决得游刃有余的成年人,是追求者可能永远都拒绝不完的完美情人。
可人总是因为立体而神秘,永远保持新鲜的魅力。
罗棋讨厌欺骗,以至于他花了些时间和精力来下定决心将桑越从自己的生活中剔除。可罗棋没想到的是他当然可以将桑越这个人从自己的生活剔除,但是桑越在他生活中留下的痕迹是完全没办法消失的。
于是罗棋花了三天时间来习惯阵痛,他不断告诉自己,这些都没关系,其实并不存在阵痛,只不过他对痛敏感,所以尤其觉得痛。然后在这三天的时间里,罗棋回忆起一个词,叫做“桑越奇迹”,那时候罗棋回老家去参加婚礼,桑越打来电话,用毫不客气的语气埋怨他不报备便离开,好像已经将两人的生活完全绑定在了一起。
罗棋发现桑越奇迹的威力还真是大,原来从那时候开始就已经注定今天的阵痛,原来从那时候开始,他就已经习惯了桑越在自己的生活里,就像是顿刀子割肉,从那时候开始割,现在才后知后觉痛;罗棋发现,原来门早就打开了,他在意和迟疑的所有全都是无用功,桑越在两个人合租的第一天就撞开了门,他实在不懂礼貌,出去的时候忘记关上,于是门便一直敞开,罗棋自己好像也忘记对桑越关上门,却自以为严丝合缝。
对罗棋来说,“桑越奇迹”代表的是新生活,是摔碎的花瓶,是主动打破的幻境,是自我欺骗的结束,是父母的灵魂终于被禁锢者放飞,于是落下的一滴泪。
将近八点,罗棋到达越界。
越界开业至今将近一周了,生意不如开业第一天火爆,但总体来说也算座无虚席。门口的保安都已经认识罗棋了,虽然叫不上来罗棋的名字,但看见罗棋之后礼貌一笑,随口聊天似的:“老板在里面呢。”
罗棋点头:“多谢。”
想要在人群中找到桑越根本不是一件难事,桑越今天上身是件短款皮衣,耳朵上的钉子颜色终于统一全都是银色,闪出来耀眼的光芒。他大咧咧盘腿坐在桌子上,手里拿着科罗娜的瓶子,正起哄要别人一口气喝掉,被起哄的人拉他下水:“桑少陪我一起呗?”
这话说完,那人的手便搭在了桑越的肩膀上。
桑越视线落在自己肩膀上,默许了这个有些亲密的动作,他正想抬手将手里的啤酒一口气灌下去,便有另一只手从他手里抽走了啤酒瓶子。酒桌上的气氛凝滞了瞬间,他们几乎没人认识罗棋,只好看桑越的表情——桑越脸上是明显的笑,得意洋洋地看着罗棋。于是大家便跟着起哄:“桑少,现在还有人给你挡酒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