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何暮楚
车子降速靠边,蒋鸷踩下刹停:“不差这一件的话,留在我车上,等下次见面给你。”
戚缈抬起头:“你不介意吗?”
两双目光在镜中相碰,蒋鸷说:“我主动提出的方案,我介意什么。”
介意保管他不宝贵的东西,介意藏起他今晚的秘密——对视的范围实在有限,戚缈不见蒋鸷是否在笑,却从他眼里感到情绪值在攀高。
蒋鸷下了车,绕到右侧帮他开门,等戚缈出来,他问:“伤口现在疼不疼?”
“不疼。”戚缈说,他抬起左手想要证明给对方看,但抬了一半就放下。
“疼不疼。”蒋鸷又问了一遍。
明明站在行道树下,可戚缈感觉他眼下更像是被裹在了蒋鸷的影子里。
“……有点,但没关系。”他改口。
蒋鸷这才抽出口袋里的右手:“止痛药,拿着。”
戚缈伸手接过:“不是消炎药吗?”
刚问完,他看见落在掌心里的,挨着那管药膏的椰子糖。
好不容易给出的糖到头来还是跑回手中,身上仅有的这最后一颗好像也变得廉价,戚缈有些难为情:“其实你不想要,是吗。”
“有没有想过,这不是你失去的最后一个,是你得到的第一个。”蒋鸷却道,“奖励你纠正了答案。”
辨不出脚下踏过的是车前灯的光还是路灯的光,戚缈向蒋鸷道别后走出几米,他没听到身后轿跑启动的声音,不知道对方是否走远。
想过回头确定,但戚缈没停步,只是低头看了看握在手中的东西。
原来痛可以不用忍受,痛也能说出口。
第13章
那晚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戚缈都没再见过蒋鸷,巧合这种事情,频繁时一日能碰上几面,其余时候看到那个名字那张脸只能是在财经资讯里,峰会发言、时报专访,蒋鸷露面的公开活动少却精,报道中的附图从来都是端方持重的风采。
戚缈只在认识之初搜过一次蒋鸷的相关,后来没特意查找也常常收到推送。估计是每天晨起时精神还在涣散,没等脑子反应过来,手指就先戳了上去。
新闻稿里这个才望兼隆的男人,比坐他副驾蔽日的、与他共处封闭雪茄房的、不容置喙带他去医院的……看起来都要远很多,戚缈关闭网页久未回神时,就会感觉他所认为的两人之间比不熟稍近一寸的距离,其实犹如乘云行泥。
跟蒋鸷一样行踪不定的当属纪明越,这半个多月他出现在家的次数屈指可数,听纪望秋说行桨与执锐资本签订了新项目的保密协议,他哥在忙活着推进合作。
戚缈就不自觉地挠一下鼻梁,问:“是跟蒋生签吗?”
纪望秋一天到晚抱着他那花里胡哨的电吉他,说:“不知道啊,都说了保密了,哪能给我透露那么多呀。”
这也在协议条文里么,戚缈思忖着,又摸了摸鼻子。
没了纪明越的监管,纪望秋去“井底”越发地勤,出过上次那件事,戚缈再怎么抗拒地下酒吧的环境也还是忍不住把纪望秋看得比之前紧一些,纪望秋挤在舞台前给乐队捧场、跟着人家去后台排练室里玩儿,他就不远不近地守在吧台边或走廊里,不间歇地留意着纪望秋周围的状况。
他看得出纪望秋对那个叫秦落廷的吉他手有意思,但那吉他手似乎没那么热切,当然也没完全排斥,戚缈拿不准是不是本身性格如此。
“秦落廷说那几个人最近好像没来找他麻烦了,”纪望秋在酒吧里撒欢够了,沾着一身酒味香水味爬上戚缈的副驾,一上车就挖储物箱里的巧克力补充流失的能量,“你说是被谁制裁了还是犯了事进去蹲着了?”
不明白这二者有何区别,戚缈拧开保温杯盖子递向右手边,然后抓了抓自己的左腕:“还是警惕一点好。”
这两天他的伤口开始掉痂了,时常会痒得难受,让他想起那晚蒋鸷从他手里勾走安全带锁扣的瞬间,经过他掌心如惊鸿照影般不足一秒钟的体温。
手机轻振一声,戚缈发动车子等水温上来的空当瞄了眼,目光触及发信人“Z”的备注,他极快地将手机屏幕往自己这边掩了一下,不暇思索的微动作,连他自己都做完了才发觉。
纪望秋哼着调儿玩手机,随口问:“别是我哥来查水表吧,他今晚回家了?”
“没有,是停机提醒。”戚缈调低屏幕亮度解锁,“我……先充个话费。”
联系人的置底,不敢言明的名字,戚缈难以分析或描述这种晦涩心态,为什么很渺远很安全的距离,也还是怕被任何人发现。
蒋鸷的短信就寥寥几字,问他伤好没有,不带称谓,不显情绪,仿佛是难得空闲的随嘴一问。
这串号码在通讯录里静置多日,信息界面第一次有了实质性内容,戚缈不太习惯,编辑文字时删删改改,晚间问好、细述状况及表达感谢打了六百字,直到纪望秋嫌热调低风力,才惊觉车子居然还在原地:“怎么了小管家,还没充好吗,是不是账户余额不足了?”
“……可太足了。”戚缈把快要溢出框外的文字逐一删除,不想表现得小题大做,于是重新敲了句绝不占据人家手机内存不浪费人家阅读时间的话发过去:已好,勿念。
熄掉屏幕,戚缈握上方向盘,刚驶出街口就听到扣在仪表台的手机振了下,纪望秋说:“充值成功了。”
“嗯。”戚缈屈起拇指,指甲刮了刮方向盘,即使惯于使用“隐瞒”这个技能,可用在纪望秋身上,他始终抱有愧疚感。
如果说纪家是腐蚀他双腿使他无法行走的一汪熔岩,那纪望秋一定是那滴落在他膝头的雨水,他身陷困境却尚还感到安慰。
可是人注定要私有一些无法与别人共享的心事,信赖没用,真诚没用,终归那滴雨水只能缓解他,不能带走他。
痒意像是从结痂的伤口转移到了心尖,碍于一路无阻的绿灯,戚缈克制了好几遍伸向手机的手,同时不忘自我谴责没能第一时间回复对方,没礼貌。
待盼来一个四十秒的红灯,戚缈还是忍住没把手机摸过来,他自我反思把这则寻常的口头关心看得太重了,人际交往中的基本礼仪,估计蒋鸷只是象征性地回了个“不客气”。
就这么被难耐和克制双重折磨着驶进纪家车库,别墅一楼客厅的窗透着灯光,开门前戚缈和纪望秋同时冒出不祥的预感。
“我哥?”纪望秋做嘴型问戚缈。
戚缈按了几下智能门锁,也用嘴型回应:“很可能。”
纪望秋一身浸泡夜场的味儿还未散去,他扣住戚缈推门把的右手,眉心紧拧:“说好的我哥没查水表呢?”
“真没有。”戚缈捂着兜里的手机,他憋一路了,擎等着回到卧室就看短信,“我能不向着你吗?”
副梯紧挨门厅,门一开,纪望秋埋头就往楼上拐,被候在客厅的纪明越喊住:“半个月没见,连亲哥都不认得了。”
戚缈扶着玄关柜换鞋,自觉地对那俩人开启闭目塞听模式,纪望秋性子是倔的,喊了声“哥”,但顿在楼梯中段没下来:“都半个月了吗,难怪养成了你不在家的习惯。”
纪明越明目如炬在弟弟身上绕了一圈,破天荒没有斥责:“明天上午我们得去趟医院,医生给我留言说爸爸今晚醒过一次,但病况乐不乐观,还得多观察几天。”
旋梯上尚未落下纪望秋的回应,戚缈垂在鞋尖的目光就倏然抬起,飘到面前的鞋柜门上,几乎要把门板洞穿。
前两天他陪纪望秋去医院看望过一次,那时候纪向桐仍然处于昏迷状态,身上插着很多管子,是初秋时那场车祸至今一直维持的模样。
很快他又垂下眼,一言不发地换下板鞋放好,听到纪望秋收起生硬的语气,说:“好。”
回到卧室,戚缈反常地没去洗澡,而是脱下外套和打底衣,背过身去从镜子里看自己光裸的后背。
刚来纪家那会他练过两年自由搏击,后来课业紧张就松懈了,只在闲暇的假期闷在别墅地下层的健身室里对着沙袋抡两拳。
所以他的身板虽跟壮硕搭不上边,但也绝不纤薄,白皮裹着薄肌,在室内暖光下绷出柔和又不失力量感的线条,天热时纪望秋会捋起他的短袖捏他的胳膊,说小管家不穿背心真是糟蹋了这副好身材,戚缈就扬嘴笑笑,然后推着小少爷的手将袖子放下去。
他无法对纪望秋解释,他不敢也不想大意显露后颈偏下的旧伤,它扎根于他的皮肤,突兀又丑陋,他怕被任何人提及,更怕被问起关于它的经历。
拧得脖颈发酸,戚缈错开眼去,重新套上打底衣,从外套口袋掏出手机解锁。
由于预设过蒋鸷回信的口吻,所以当戚缈点开未读,一扫眼发现短信超出三个字时,他还挺意外,但还是对蒋鸷回的这句“线上线下两个人”感到云里雾里。
心绪从往事中挣脱出来,戚缈两手捧着手机踱到床尾坐下,想了会儿,极力证明自己就是机主本人:是一个人。
他回得晚,私以为这个点不会再等到对方的回复,没想到正要放下手机去洗澡,界面又弹出一条新消息:不打算拍个照片证实一下么。
随即后面跟了句:加这个号。
搞不懂这有什么值得怀疑的,明明两人之前互通过电话,大约是商人在方方面面都习惯保持谨慎。
尊重并理解蒋鸷这种思维模式,戚缈搜索这个号码,考虑到蒋鸷可能很难把七个卡通猫头的头像和他本人关联起来,他认真地在验证信息里填上真实姓名:蒋生晚上好,我是戚缈。
等对面一通过,他马不停蹄平举起手机,用前置摄像头自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真的是一个人呢。
这回戚缈等了足有两分多钟,就在他怀疑照片是否拍得和本人有所差别导致蒋鸷难以鉴别时,对面回了:我是指证实一下你伤口好了。
“!”戚缈脑子嗡的一下,耳根至颈侧一带如被火烤。
悬在屏幕上的指头也因自己的愚蠢行为而臊得冒了冷汗,撤回已经来不及,他连打字都使不上力气:对不起,我误会了。
发完消息后戚缈撩起袖子,对着横了道疤的左小臂拍了个照片发送,权当挽回颜面:真的好得差不多了。
盘算着要把那张自拍从蒋鸷的聊天界面里彻底甩出去,戚缈手脚并用爬上床,从枕头低摸出挤瘪了的药膏,一并拍下来发过去:每天都有记住抹药。
连图带文字,哐哐哐砸过去七条消息,戚缈心律不稳,怕打扰对方休息,也怕加上好友不到十分钟就惨遭拉黑。
就在这时,手机贴着掌心振了一下,蒋鸷回复了。
“确定是一个人了。”
第14章
隔日天色微亮,戚缈早起拉开窗帘时就见纪明越司机的车子已等在花园外,换衣的念头顿时打消,今天上午这一趟,估计纪明越不要求他随行了。
当初纪向桐是在环山公路出的车祸,伤势危重,救护时就近送医到郊区一家新建的私立分院,那里的医疗水平和设施都不输市医,环境又宜人,纪明越念及路途颠簸,索性让父亲继续在那里就医,还另外派了专人看护。
就是去探望一趟都得在路上耗个把钟头,戚缈站在窗前,看着纪望秋打着哈欠钻进车里,纪明越聊着电话从另一头坐进去,而后轿车起步远去。
自上个月大幅降温后白昙市就维持着一种不阴不晴的天气,戚缈不喜欢这种天气,有种常事难料的不稳定感,他并不热衷面对各种生活变数。
回到床尾坐了会儿,戚缈起身去换了套运动服,贪轻便合身,他穿的是念高中那会的校服,反正不用出门,没那么多讲究。
下楼碰见保姆,对方一见他这副打扮就知道他要去地下健身室:“去练拳呀?”
“嗯。”戚缈点点头,将左小臂内侧朝腹部贴了贴,没让她发现自己的伤疤。
“还没吃早饭呢,用不用给你端点吃的下去?”
戚缈忙阻止:“不用了,谢谢阿姨。”
健身室镜墙环绕,他无意中瞥见过自己面对沙袋时投入状态的模样,阴郁暴戾得完全不像平日的他,他尽量避免让第二个人看到这副有别于往常的面孔。
做好热身,戚缈戴上拳套,两手握拳相对一击,挪到沙袋前。
“砰——”
橘红色的沙袋轻微一晃,戚缈那一拳像挥向一片火海。
砰!砰!砰!闷在健身室内的拳击声不绝于耳,似是不挤满整个封闭空间就不罢休,戚缈身上的衣服被淌下来的汗水打湿大片,后颈区域的皮肤更是滚烫热灼。
手机没带下来,戚缈不知道自己在这里打打歇歇待了多长时间,单从衣服的汗湿程度和清晰传达的饥饿感来判断,这会应该将近饭点。
打算再补两拳就回楼上洗澡,戚缈抬臂揩了把脑门的汗,调整好状态和姿势。
“砰——”
一声闷响,却不是来自于他还未挥出的拳头,戚缈转过身,纪望秋不知何时回来了,心情很不好的样子,冲墙根的壶铃踹了一脚,然后一屁股坐到划船机上。
“怎么了呢。”戚缈收回眼,纪望秋一回家就跑到这层,大概率是又碰到什么不顺意的,要找他倒苦水,他照单全收就好。
只是他妥当敛起了锋利的眼神,砸出去的拳也不似初时狠劲,在纪望秋面前,他总要留着份温良和耐心的。
纪望秋抓起戚缈搁在器材边的矿泉水,也不嫌弃,仰颈将剩下的小半瓶全灌进嘴里,被呛得连咳几声,说话都断断续续的:“你猜刚刚从医院回来的路上,那个纪明越跟我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