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拾月光
荒谬、愤怒、悲痛、不解……一时间涌上来的复杂心绪,让他的大脑都尖锐地痛起来。他不过是个凡人,恰好有那么一颗强大的心脏,可若是千百次地把它丢入泥泞中践踏,也会破溃不堪……
身体的力气都像是被抽空了,谢云逐摇晃了一下,手下意识抓住了弥晏的胳膊,好稳住自己的身形。恍然间他的脑海里划过一道思绪:若说这一路真的有什么意义,那就是他找到了自己的“爱”。
如果苦难不存在,救赎也不会存在。
以及……谢云逐抬头看向前方,那扇紧闭的大门,这对他人生的恶毒嘲笑,走投无路的不幸预兆——可自己毕竟是找到了钥匙,在翻过千山万岭,历经风雪之后。
毕竟最后是他赢了,别管代价是什么。
他不能倒在这里,因为他还要去找到答案。
谢云逐无言地站定了,直直地拉着弥晏向前走一步,“走吧,去看看门后有什么。”
他那一瞬间的动摇,弥晏始终看在眼里,他其实没有办法理解谢云逐心中复杂的心绪,可是他可以站在一旁守护他,并且知道他会一千一万次地站起来,像现在这样引领自己向前。
“好。”他快步上前,与谢云逐并肩,与他一起握紧钥匙,插入了锁孔中。
“嚓——”
钥匙轻快地滑入了锁孔。
“咔哒——”
锁舌轻轻弹动。
门开了。
弥晏早上前了一步,率先推开那扇门。
【清理者谢云逐,恭喜你完成……】
通关的系统音恰如其分地响了起来,然而在他们迈过门槛的一瞬间,系统的声音立刻被吞没了。
门后的光线比房间里更暗一点,让谢云逐情不自禁地眯了眯眼睛,下一刻却又不解地睁大了。
不是,他看到了什么?哪怕开门是梦神的兔子窝,都比眼前这副画面要合理啊!
“操!”谢云逐不由骂出了声,“怎么会是这鬼地方?!”
他甚至转过了头,看了看自己的房间。然后合上门,锁上锁,再把门打开一遍,眼前的场景也毫无变化,依旧是刚才那个死样子。
也难怪他们,因为这扇门背后通向的,是一条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走廊。
走廊地上铺着一层暗红色的地毯,墙上贴着陈旧的欧风墙纸,还有积着灰的铸铁壁灯,投下不稳定的昏黄光亮。
乍一眼,这分明是富丽大酒店的客房走廊。
不过仔细看的话,便会发现二者明显的不同。比如说,富丽大酒店的走廊两侧,整齐排列着客房大门,走廊尽头一定会有一个装饰柜,上面摆着一个装着假花的花瓶。屋顶两侧会有空调出风口输送暖风,墙壁上会贴着疏散路线图和紧急出口标志……
这些东西,眼前的走廊统统都没有。首先笔直的走廊两侧根本没有门,有的只是几扇窗,窗外黑咕隆咚一片,不知道能看见什么风景。除此之外,在大概十来米远的走廊尽头,孤零零地立着一扇客房门。
这绝非真实存在的酒店场景,谢云逐很快冷静地意识到,它只是模拟了一个简陋的外壳,类似于一个偷懒的设计师,自己不愿意动脑就随意地copy了人家的设计图。
“里面很安静。”哪怕是神明的听力,弥晏也无法听到走廊里任何的动静,这种极端的静谧反而叫人不安。他与谢云逐对视了一眼,后者对他点了点头,弥晏便主动向前一步,率先踏入了那条走廊。
“啪嗒、啪嗒……”
因为过于安静,他们的脚步声叠起了重重回音。好在并没有像恐怖片里演的那样,等他们全进去那扇门就轰地一关,把他们关进牢笼里——事实上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们很慢、很谨慎地向前,走廊到底不长,很快他们就走到了第一扇窗户前。谢云逐便屏住呼吸,朝外望去——
他看到了一片无垠的黑暗,那黑暗中又闪烁着碎星。
这是从梦神的身体里流淌出来的浓稠黑血,那恐怖的梦魇!
然而和之前见过的不同,这片闪烁的黑暗如此广阔,如宇宙般望不见尽头,与其说因为梦神而产生恐惧,倒不如说它的庞大本身就足以引起人的巨物恐惧症。
更加可怕的是,这片黑暗的星河里,还漂浮着大量的人类。光是谢云逐的视野范围内,就有几万人之多,这还没算上远处那些小到只剩下光点的小人。
这不知多少万人,就这样飘浮在浓稠的梦魇中,脸上的神情各异,然而都陷入了沉眠。
在每个人的额头上,都延伸出一根极细的黑色细线,飘飘荡荡地通向高处。无数人脑袋上的黑色细线,都指向那同一个终点。谢云逐的视线便跟着向上,他看到了头顶那更为深远的黑暗,好像一个巨大的黑洞,所有的黑色丝线正是从那上面传下来,连接着所有昏睡的人。
那个浑圆而漆黑的穹顶,看起来就像是一扇巨大的门。
仔细看的话,还可以看到一些沉眠的人正在缓缓上升,穿过门洞继续向上。而更多的人正在从那个黑暗的地方降落,好像被细丝牵着的傀儡,缓缓降落在这片虚空中。在这个井然有序的过程中,所有人都保持着昏睡不醒的状态,没有一个醒来。
谢云逐看得头皮发麻,越是紧盯着穹顶上的黑暗之门,他就越有一种天地倒悬的感受。因为他曾见过的,绝对见过这扇黑暗的门,只不过那时是向下看,俯瞰那片深渊……
“这是现实之门。”弥晏又怎会认不出来,“但它为什么会出现在我们头顶上?”
要知道他醒来后第一次去到游戏大厅,谢云逐就带他去看了现实之门——那是一片位于世界树中央的黑色深渊,由守门人墨菲因看守,清理者可以通过这扇门往返游戏和现实世界。
唯独谢云逐无法穿过那扇门,所以他回不到现实。弥晏对这扇门的印象不可谓不深刻,因此哪怕换了个角度,他也绝对不会认错。
“为什么会出现在头顶上?”谢云逐不由发笑,好像他问了一个非常愚蠢的问题,“那当然是因为我们现在正在门的另一边!”
吊诡的是,他无法从正面通过现实之门,却反而从兰因的这扇门偷渡过来了,就像钻进了一个打破现实与梦境的兔子洞。
现实之门的另一边,理所当然就应该是现实世界——然而他们看到了什么?
“这就是现实世界?”弥晏怔怔地望着那片黑暗,哪怕理智上不得不相信,可他依然无法在感情上说服自己,“还是我们又被困进了噩梦里?这只是梦神营造的一个梦?”
在他还是个毛球的时候,就一直在游戏世界里流浪了,从未去过现实世界。他很清楚副本里的种种场景,都是被扭曲后的现实,就好像投射在洞穴里的影子。或许是谢云逐始终想着回去的缘故,他心中的现实世界是一个美好的地方,那里没有怪物也没有谜题,人人可以过上想要的生活……总而言之,绝不该是这样的浓稠梦魇,这样昏死无知觉的茫茫众生。
“的确是一个梦,从头到尾都是一个梦……”谢云逐将额头贴在冰冷的窗户上,心中浮现巨大的荒谬感和无力感,让他像坏掉一样禁不住想笑,“哈,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黎洛会发疯,为什么他一定要去乐土……为什么我永远回不去家……”
“因为现实世界根本就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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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还差一章本卷就要结束了,搓手
第160章 世界终结之地
在数秒的沉默后, 弥晏就看到身侧的男人捏紧拳头,猛地一砸窗子:
“梦神!你给我出来!”
窗子剧烈震动,然而丝毫没有要破的意思, 一个沉睡的女人飘过他们的窗外,也没有被叫醒——无论他们在走廊里发出什么样的动静, 对外面来说似乎是完全听不到的。
可谢云逐依旧在喊:“梦神、安眠、死兔子——我管你叫什么名字,你给我出来!”
他锲而不舍的呼唤得到了某种回应,那些从天空垂落的黑色丝线都颤动起来,类似于一个人缓缓坐起来,他的长发也跟着飘动……倏忽间,一张毫无血色的脸贴近了窗口, 隔着玻璃, 那双揉碎了星光的黑眸死气沉沉地看了进来。
那张脸极其完美,看起来仿佛某种雕琢过度的工业制品,每一条弧线都是为了诠释“美”的存在而设计。也正是因为如此, 祂身上的非人感远远多过人味,同样是天神的容貌, 远不如弥晏那样叫人觉得亲切可爱。
出现在窗外的人, 并非梦神, 而是守门人墨菲因。
“我就知道兰因困不住你, 你终究会找到钥匙的……”墨菲因坐在一朵乌云上,看起来有些困倦,懒洋洋地开了口, “怎么样, 看到眼前的这一切,是不是感觉还不如留在兰因?”
至少那时还有一个回家的念想,总好过知晓一切破灭后的虚无。
谢云逐一怔, 再看到祂碎星般的眼睛和漆黑如墨的长发,一个可怕的猜想立刻涌上了他的心头。根本无需聪明的大脑,只要再联想到祂以门为界、穿梭梦境、引渡清理者的权能,这个事实简直昭然若揭!
“为什么是你……”谢云逐咬紧牙关,拳头猛地一砸窗户,“从一开始就他妈的是你啊!”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墨菲因’是我的本名,这张脸也是我的本相。”墨菲因的嘴角上翘,但那看起来并不像是一个笑,“在兰因,你们称呼我为‘梦神’;不过在游戏里,我更习惯的别人叫我‘守门人’。”
哪里需要祂的自我介绍,谢云逐早就与祂再熟悉不过。刚进游戏的那几年里,他拼了命的想回家,在现实之门使尽了所有办法,与守门人墨菲因也早就相识。只不过那时候他们关系浅淡,守门人也总是沉睡,偶尔醒来,也只是用那深沉的、叫人无法理解的目光凝视着自己。
不愧是神明,可以那样无动于衷地看了他四年,耐心地等候他回到兰因,才收紧罗网。
若非有这一扇牢不可破的窗户阻隔,谢云逐捏紧的拳头早就砸到了祂的脸上。弥晏按住了他的肩膀叫他冷静,对墨菲因道:“我不知道我们有什么价值,值得一位至高神为我们处心积虑。”
“至高神?”墨菲因眯起眼睛,用一根苍白枯槁的手指指向自己,“我吗?”
“你。”弥晏笃定道,“这世上能打败我的副本主神并不多,能完全压制我的,不存在。”
所以这家伙一定还拥有更高的权柄,掌握着他所不能企及的力量。
早在大战之初,他就对谢云逐坦言:梦神的实力远超一个普通的副本主神,他不是对手。当他面对梦神时,感受到的是面对“存续”和“秩序”时才有的威压。
“我没企图瞒过你,爱神。我的权柄并非简单的‘梦境’,而是‘虚实’。”墨菲因的眼珠转动,第一次认真地打量他,“不过最后你们还是赢了,我输得一败涂地。”
“好吧,墨菲因,我不是来和你叙旧的。”谢云逐有太多想要知道的事了,比起祂洋葱一样扒不完的身份,他更想弄清楚眼前的谜团,“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你又为何会成为守门人?”
“你已经猜到了不是吗?这里就是你一直想要回到的‘现实世界’啊,”墨菲因笑道,“或者你想称呼它为梦的领域也可以。你所熟悉的那个世界早就已经不存在了,幸存的人类都生活在我的领域里面,日复一日、日复一日地——做梦。”
尽管早有猜测,然而听祂亲口说出这残酷的真相,谢云逐还是禁不住牙关打颤,“你是说,我们的世界已经……”
“被混沌侵蚀殆尽,灰飞烟灭咯。世界末日早就降临了,你和我、你的契神、副本里奄奄一息的主神,还有外面这些人类……不过都是末日后苟延残喘的幸存者罢了。”墨菲因耸了耸肩,他的手指在玻璃上划动,留下了闪光的痕迹,他画了一幅简单的示意图。
那是一棵巨大的世界树,被两条线划分为了三个区域,分别是树冠、枝叶和树根。
“现在你看到的,就是末日之后的世界,它就像一棵树,对吧?”墨菲因道,“三位至高神,分别司掌这三个不同的区域,让这个世界以某种方式继续运转。”
祂继续讲述:在树冠的位置,是闪闪发光的乐土之门,主管那个无上幸福世界的至高神,名为“存续”。
在树叶繁茂的地方,点缀着无数果实,那是一个个主神的领域,祂们被混沌侵蚀,正在等待清理者去清理。在此之前谢云逐和其他清理者一直在这里活动,以为自己正在玩一个名为《混沌天途》的游戏。而主管游戏的程序运转的,是名为“秩序”的至高神。
墨菲因的手指滑向树根,“我们就在这里,这也是剩下的几千万人类生活的地方。这是豢养庞大人口的唯一方式,我为人们营造了幸福的一生:他们在梦境中,过着和之前没有区别的生活,上学、上班、睡觉、吃饭、运动、做.爱、出生、死亡……和之前并没有区别。
“他们中的少数人,会被欲望驱使着进入‘游戏’,成为‘清理者’,只要闭上眼睛呼唤三声我的名字,就会被牵引着带出现实之门,进入游戏世界。
“当然了,游戏里可以赚取赏金,让他们在现实世界中无所不能——这也不是什么难事,做梦嘛,无论是一秒赚取百亿现金,还是长出翅膀在天上飞,怎么夸张都可以。”
祂说的话清楚而残忍,就像一根根生锈的钉子,难以下咽,难以消化。能够回去的“现实”根本就不存在,他以为自己离开了兰因的梦境,其实只不过是踏入了另一个梦——还是一个更加荒谬、恐怖的末日之梦。
“世界末日……”谢云逐喃喃地问,“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
“大概就是四年多前,《混沌天途》游戏刚开服那会儿,那时候真的死了很多很多人,不过我们也救了很多很多人……”墨菲因盯着他,脸上挂着古怪的笑容,“好吧,你已经忘记了,要知道当初设计这套系统时,你也参与其中呢……”
“我?”谢云逐的呼吸一窒。
“不然为什么我在这里?我从没有想过要当什么至高神。是你告诉我要去救人,是你说你会一直都在!”墨菲因忽然贴近了窗户,眼神里流露出的无疑是怨恨,“可是你却一走了之,只剩下我被永远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无休止地工作,管理着几千万人的梦境。”
“所以你要报复我?!”谢云逐猛地敲了一下窗子,“所以你把我丢进游戏里四年,不让我回来,所以你剥夺了我的记忆,让我和爱神分别,让我们承受这所有的痛苦?!”
“哈哈,你凭什么觉得我可以做到那些……”墨菲因幽幽地盯着他,“如果我真的能做到自己想做的事,你们现在就应该在兰因,做着我为你们安排的美梦。不会有任何痛苦,因为我从没想过让你痛苦……”
谢云逐完全把祂话语里流露的情愫当放屁,他根本就不相信墨菲因的话:“如果说这个世界的本体就是世界树,我们都活在《混沌天途》游戏里,那你告诉我,等到游戏关服之后,我们会怎么样?外面那些沉睡的人,还可以再醒来吗?”
墨菲因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想不到他在接受如此海量的信息之后,仍然能够迅速接受现实,并且直抓要害。祂的手指轻轻扣着玻璃,星河般的目光流转,慢慢思考着措辞。
“别白费力气了。”弥晏再度截断了祂的说辞,“你已经试过了很多方法,应该已经发现了——你根本进不来这里。”
啊,被看透了。
墨菲因无所谓地笑笑,主动远离了那扇窗户一点,谢云逐才看清祂的漫长黑发垂落,每一根发丝都连接着一个沉睡的人。
“不用再缠着问我了,如果你想知道真相,就继续向前走吧,那扇门从一开始就是为你而留。”祂回头望了望了无尽的梦河,这注定是属于祂的孤独使命,“只不过等你知道了真相,你一定会后悔的,你会想当初为什么没有留在兰因。你会知道我对你毫无保留,只是希望你幸福。”
谢云逐也后退一步,无言地望着祂,其实在所有的怀疑和怨憎之下,他可以感受到祂的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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