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神的宠儿 第164章

作者:拾月光 标签: 强强 幻想空间 情有独钟 无限流 近代现代

庇护所也稳定下来, 仿佛之前的风波从未存在过。有大概一半的人已经开始休眠,另一半也在狂吃狂喝储存脂肪,为漫长的冬眠做准备。

“结果伏羲的到来, 还是什么都没有改变……”谢云逐叹了口气,“不愧是老师,连一个神都能说服,谁也阻挡不了他的睡大觉计划。”

和沈君乔闹掰了之后,他已经完全被隔绝在了权力中心以外,这段日子更是把自己流放到了重污染区,努力不去关心庇护所的事。

这一趟回来,其实是打算收拾东西,做最后的道别。

“有些事神明也无能为力,”艾深太清醒,看得太透彻,“就像那天看过休眠仓的我们一样,伏羲也意识到了积重难返,祂无法改变众势所趋的选择。”

毕竟祂只是一个神,祂无法掀起一场独自一人的战争。

“也不知道兔子在那里怎么样了……”谢云逐还真有点想他了,正念叨着,忽然看见自家门口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笔挺的正装,然而形销骨立,勉强靠手中的手杖支撑身体。他一直静静地抬着头,在欣赏树上凋零的黄叶。

谢云逐的呼吸一窒,也不顾身体不好,急匆匆地跑向家门口。那个不速之客也仿佛有所感知,缓缓转过了身。

“老师……”熟悉的称呼想也没想就从口中溜了出来,看到这张两鬓斑白、仿佛苍老了十岁的脸,他连心里的怨恨都忘了,“你、你怎么老成这样了?”

“请我进去喝杯茶吧,外头人多眼杂。”沈君乔的眼睛倒还有几分昔日的锐利清明,他自嘲一笑,“不过看到我现在这副模样,那些人怕是很难认出我了。”

谢云逐深吸一口气,忽然有种强烈的“这是最后一面”的预感,连忙上前开门,“好,我们进去说。”

坐下先是聊了一会儿近况,谢云逐和艾深说了最近在霜州的遭遇,以及他们如何一鼓作气清理了混沌的事。沈君乔对他们赞叹有佳,说最近愿意做任务的清理者越来越少了,大多都在准备进仓冬眠。

沈君乔也说起了他近来的工作,他已经不再休息了,为的是能尽快做好种种安排,同步推进手上的两个计划。因为之前的种种错误,大的框架已经无法修改,所幸在伏羲的帮助下他们做了不少改进。

即使忙到脚不沾地,他还是抽空回了趟首都,去看了妻子牺牲前建立的彩虹桥;他也深入污染区,将被污染的女儿带了回来,好好安葬。

如今重要的工作都已经到了尾声,他也做完了所有能做的事,只需要静静等待结果。他苦心孤诣地种下了一颗种子,也许要过百年,才能看到它长成的样子,那时候他早已身死魂灭,一切功过是非,都留待后人评判。

所以他来了,在一切尘埃落定之时。

“有时候我会觉得,这个世界就像是一艘撞上冰川的邮轮,所有人都疯了,抢夺着有限的资源,竭尽全力地试图自救,然而大船只是自顾自地、不断地一点点沉没下去……”沈君乔那张消瘦、严肃、疲惫的脸上,露出了怅惘的笑容,“而我呢?我不是拯救世界的超级英雄,只是一个在邮轮上拉小提琴的乐手,为这场盛大的沉没,演奏送别的旋律……”

“可你不是那个无辜的乐师。”艾深冷冷道,“你是那个撞毁了邮轮的船长。”

他这个指控毫不留情,沈君乔梗了一下,看向他的眼神闪烁着,似乎别有深意。

“但是船毕竟还没有沉没不是吗?”谢云逐说,“只要人还活着,就一定还有得救的希望。别坐在这里怨天尤人了,现在外面可是把你称作‘救世主’呢。”

“我蛮喜欢这个称呼的,”沈君乔依旧是自嘲,“它让我在勉强靠药物能睡着的几小时里,也一次次满身冷汗地惊醒。”

这样庞大的责任,足以把一个身心坚强的人压垮,所以他才老成了这样……可谢云逐不愿意自己去怜悯他,冷硬地问道:“好了,不要再转移话题了,我就想知道一件事——今天你来到这里,是来向我道歉的吗?”

“道歉?对,确需要道歉……”沈君乔温和地注视着他,“不仅仅是对你,还要对被我欺瞒的所有人,以我为代表的见证者们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我们因为自己的软弱,任由混沌污染了真正的记忆,篡改了一个民族的历史……”

“我们会道歉的,但不是今天,”沈君乔站起来,将一份邀请函递给谢云逐,“明天到审判庭来吧,就是你最开始受审的那个地方。”

“什么?”谢云逐捏紧了手中的邀请函,“我用不着这个,喂……你别走,把话说清楚!”

可沈君乔还是头也不回地向门口走去,他的神情隐没在了暗淡的灯光下,“小逐,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吧?”

“我们之间的赌约,始终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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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的谢云逐,尚还不知道明天的自己将要得到什么样的“道歉”。然而在幻景另一头的、未来的他自己,却已经洞悉了这命运馈赠的礼物。

“原来是那个时候……”谢云逐攥紧了拳头,“原来是那时候的记忆!”

想当年在永夜之墟,他被蓝眼睛的见证者拽入幻景中,想起的就是这样一段刻骨铭心的经历!

可是现在的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这样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一直到了审判的时刻,过去的自己依然无知无觉。

沈君乔真的兑现了那个赌约,可他所谓的“道歉”,远比自己想象得要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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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逐推开了审判庭的大门。如同第一次那样,他看到了一百多双灼灼发亮的蓝眼睛。

上百个占据着最核心职位的见证者,他的同学、朋友、战友、长辈……当初他们一起宣誓为了守护人类的历史而战,自愿成为见证者,如今他们站在审判庭中,泾渭分明地站在另一头。

沈老师也站在那里,楚河汉界的另一端,仿佛主持着又一场神圣的审判。

谢云逐和艾深并肩而立,这一次,他的心却比前一次更没底,好像预感到一场暴雨的临近。

“他来了——我们开始吧!”

站在队列最前面的男人,率先欢迎他的到来。这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同学,朱银赫,他有一双意气风发的蓝眼睛。

他抬起手,用刀刺入了自己的脖子。

“蛛蛛!”谢云逐悚然一惊,大脑似乎都无法处理这副画面似的,变得一片空白。他上前一步想去拉住他,然而蛛蛛就这样沉重地倒下了。

“为、为什么……”他拼命捂着颈动脉的伤口,结结巴巴,不知所措,可所有人都没有动,只是看着,等待着……等待什么?

“谢云逐!”朱银赫的喉咙一边咳出鲜血,一边死死地盯着他,口中喃喃自语,“你是对的,你是唯一的、最后的……正确……”

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他握紧了自己的铃,却不是要把它摇响,而是将其中蕴藏的力量,全都输送了过来。

明明没有催动,谢云逐的银铃却飘浮到了半空中,开始轻微地晃动,发出低哑的鸣响。

“求你,别死,不要动了!血一直在流啊……”谢云逐哪里顾得上这些,慌乱地捂住他的伤口,感觉喷到手心里的血像温泉水汩汩上涌,焦急地喊道,“艾深,来帮忙!”

颈动脉应该是断了,可是毕竟还有一口气,只要艾深转移他的伤口……

砰——

然而根本来不及,随着一声干净利落的枪响,不远处另一个见证者也自杀了,名叫阿布的大眼睛的女孩,喜欢追在他后面吃雪糕的小妹妹,就这样倒了下去,好像被镰刀割断的一茬麦苗。

她捧着自己漂亮的粉红色铃铛,释放了所有的能量,一同汇聚到了谢云逐的银铃中。

叮铃——

铃声又响了几分,谢云逐被迫共振,因为强烈的刺激而头痛起来,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在被迫打开,接受一些他永远无法承受的命运。

艾深立刻意识到了什么,果断放弃了治疗蛛蛛,立刻就要释放爱神的领域——再不阻止这群疯子就要来不及了!

然而对方的准备比他更充分,“秩序”的屏障霎时间立起来,这人类历史上最坚固的城墙横亘在他们之中,阻挡了唯一能救人的路!

于是有了更多的尸体,一具具倒下了,就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样。喷薄而出的血怎么能溅得那么远,好像都溅到了谢云逐的眼睛里,叫他眼中的世界,都被染成了鲜红一片……

悲伤的、恐惧的、哭泣的、决绝的蓝眼睛,就这样凝望着他;枪管、刀刃、契神的能力,就这样对准了他们自己。那些嘴巴嘶吼着:

“你是对的。”

“而我们是错误。”

“错误必须消失!”

“错误必须立刻销毁!”

铃,更多的铃,更多的力量汇聚到了他的银铃之中,所有的见证者贡献出了最后的力量,一起催动他的铃发出巨响。那浩瀚的声音响起,越过了审判庭高耸的穹顶,回荡在了庇护所的苍茫天空下。

这是一场有史以来规模最庞大的同调共振,所有的见证者将力量汇聚到一起,以谢云逐储存的历史为范本,共振的对象是庇护所的所有人类!

此时此刻,庇护所里的人,睡梦中或者清醒着的,耳边都响起了同样的铃声,他们的记忆都在被铃声所校准,由一颗从未被混沌污染过的大脑,将储存在其中的历史都交予他们。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人类能承受的共振,即使有见证者们的力量加持也不行。在一瞬间与千万人连接,谢云逐感觉自己变成了躺在祭坛上的圣餐,供千万只乌鸦疯狂啄食。他的大脑快要爆炸,几乎失去了感官和意识,只有震破耳膜的铃声在响,眼睛里都是流淌成灾的一片血红。

“阿逐、阿逐!”艾深抱紧他,心急如焚地将力量输送给他,源源不断地治愈他因不堪力量而皮开肉绽的身体,将他一次次从鬼门关里抢救回来。

这煎熬的过程不知过了多久,见证者们一个个倒下,那急促的铃声才渐渐缓慢,最后变成了一种暗哑、古怪的声音。

谢云逐的铃坏了。

这场千万人的同调共振,才终于结束。

见证者对人们撒的谎、犯下的罪,终究以这种方式赎清——他们把最无辜的那一个绑上十字架,刺穿他的手脚,为他戴上了荆棘王冠,要他做普度众生的圣人。

而又因为不堪承受这样的罪孽,所以他们杀死了自己。

可是没有人问过谢云逐一声,他是否愿意。

这最不可饶恕的戕害,来自他最信赖的同学、朋友、战友、长辈。

艾深俯下身来,深深地吻他,付出了几乎让自己枯竭的力量,全都渡入了谢云逐的口中,让他的生命充盈,让他的灵魂牢不可破——连他的这份虔诚,也被算计在内,保证谢云逐不至于死去。

谢云逐涣散的眼瞳,一点点清明起来,身体被包裹在暖洋洋的爱意中,不再感到痛苦了,可是艾深的眼泪,却一滴一滴落在他脸上,好像是替他流的一般。

他的心仿佛陷入了一种异常的平静之中,没有痛苦和绝望,只有一种微茫的难过: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没有做错任何事,却要受到这样的对待。

沈君乔拄着拐杖,一步步自血河尸海之中走来,越过他的学生们的尸体,一直走到了屏障之前。艾深的攻击一道道打在屏障上,叫裂痕如蛛网般扩散,可是太迟了,所有的死亡都已经发生,什么都不会再改变。

隔着一道屏障,谢云逐看向那双枯萎凋零的蓝眼睛。他有太多不甘、太多不解,可最终喉咙里只能发出干涸的三个音节:“为什么……”

“我告诉过你,消灭思想污染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消灭思想的载体。只要我们还存在一天,诸神就仍旧会受到我们的污染,民众就依然会被我们的意志左右。”沈君乔道,“所以想要清理思想上的混沌,就必须满足两个条件——”

“一个是你活着,唯一正确的你,将你保存着的历史,共振给所有人。”

“另一个是我们必须去死。”

所以这些天来,他一直是抱着赴死的决心,做完了所有的工作。为后人铺好了所有的路后,下一步就是销毁他们自己,他们的骨殖将在长夜里腐烂成泥土,在新的黎明降临之时,滋养那些新生的、更好的果实。

“总有人要牺牲的,不是吗?”最后的时刻,沈君乔甚至笑了笑,“可以是你,也可以是我。”

说着,他的手按在了自己的左眼上,手指猛地插入了眼眶,不过是喷薄在血河上的又一簇新血,他挖下了自己的一颗眼珠。

他的手托着眼珠伸了过来,“请你把这个交给‘秩序’,祂答应过我,即使我死了,也会保存我的眼睛,叫我永远看着这个世界。”

“沈君乔……老师!”谢云逐拼命拍打屏障,目眦欲裂地喊他的名字,“不、你不可以走!凭什么?!凭什么你们可以轻轻松松去死,要留我面对这些?!”

“老师!你不要走,别只留下我……”他的手逐渐无力,眼睁睁地看着沈君乔的身体从内部开始崩溃,散落成了一地凌乱的字,然后又很快化作尘埃。

他用“秩序”的力量销毁了自己。

只剩下一颗滚落在地的眼珠子,那幽远的、深重的蓝色,好像一片死去的海,长久而沉默地投来凝视。

第190章 游戏的本质

当晚, 本就没好透的谢云逐又发了一夜的高烧,从理性到情感上都没法接受事实。

为了救自己,艾深的力量透支得厉害。可是他仍然一整夜没睡, 一直在照顾自己。这个没长大的爱哭鬼,会在望着自己的时候流眼泪, 连雪白的睫毛都湿漉漉的了。

谢云逐在那双泛着水色的金瞳里,看到了自己难过又狼狈的样子。

他从不将软弱展现给任何人,除了他的爱神。他甚至不敢想象,如果没有艾深他会怎样,他可能连从审判庭爬回家的力气都没有。

因为还能提起这一口气,所以他百折不挠地活了下去。可或许正是看他如此百折不挠, 所以命运总要以苦难垂青于他。

第二天, 谢云逐倒是自己爬了起来,决定去一趟安眠基地,把眼珠子送到“秩序”那边去。这东西在他身边的每一秒, 都叫他坐立难安。

令人意外的是,保密工作做得非常好, 一百多个身居高位的见证者死了, 也没掀起任何风波。

毕竟还醒着的人, 已经很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