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扇葵
叶满脑子笨,他看向韩竞,韩竞打开了手机,在上面打了俩字。
叶满凑过去,小声重复:“地是两个孙子的,存款是两个孙女的,房子是小外孙的。”
手机荧光打在叶满的脸上,韩竞觉得他整个人都处于一种魂魄游离状态。
视频里姥爷说:“你们家别想要一点东西!”
叶满妈妈哭着说:“我天天伺候你们,你们看不见。”
姥爷:“用不着你伺候,滚!”
叶满眼泪不停地掉,难堪得想要原地死掉。
叶满妈妈:“他们天南地北的,过年回不来,电话也不打一个,他们反倒是孝顺了?”
姥爷:“比你强!”
叶满妈妈:“那叶满呢?他给你们买吃的买衣裳买药,每次回来都给你们收拾房子洗衣裳,他一点也没有?”
叶满微弱的声音说:“我……我不要。”
这时候姥姥忽然开口:“叶满,我们什么也不给你,你有意见吗?”
叶满本来不在意的,他没想要什么遗产,他对钱一点感觉也没有。
对他来说最珍贵的东西,是每年十月回家,他去田野采了大把大把狗尾巴草,然后拜托姥姥扎成的狗尾巴草小猪。
可姥姥这么问的时候,他那颗依恋的心渐渐冷了。
第95章
他觉得浑身发冷, 甚至狠狠抖了一下,刚刚应激的恐惧感淡下去,波澜也渐渐停息。
他觉得自己的世界像燃烧过的灰, 他把指尖停留的黑色纸灰碾碎, 然后静静看着指头, 他的世界本不丰富的色彩开始慢慢褪了。
“为什么?”叶满没再看屏幕, 低低地问道。
夜里河水不会停止流淌, 哗啦啦的水声不知道去东南西北哪个方向,他从来方向感都很弱。
姥姥:“他们都离家远,闯荡不容易。”
叶满“啊”了声, 说:“我没意见。”
姥姥说:“你以后也少回来。”
叶满又说:“啊。”
妈妈哭着说:“叶满容易吗?他不也是在外面?”
姥爷狠狠地拍着桌子:“你是个外人,你嫁出去了,没有你说话的份儿!”
他残忍地跟叶满说:“你也不用觉得不满意,我们的钱爱给谁给谁, 本来也没有你的份儿。”
叶满歪头看屏幕, 觉得自己好像不太听得懂, 也看不太清。
他用湿漉漉的手不停擦屏幕,试图把眼泪擦干净。
然后,他看着“房子是小女儿的”, 笨拙地、磕绊地说:“没有我的。”
他还在乖乖记录。
好像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叶满好像哭了。”
“哭什么哭?”爸爸凶狠的咆哮声陡然爆发:“你再哭一个试试!一点骨气也没有, 再哭我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叶满吓得大脑空白。他们比着狠,用对叶满的残忍程度来比,叶满越是难过, 他们越是得意。
一只手忽然从他手里抽走了手机。
叶满茫然的视线里,韩竞结束了视频通话。
他的手机上零散记了几个字,在切断视频通话后,他也关掉了手机。
他抬手, 把叶满搂进了怀里。
叶满的下巴撑在他宽广的肩上,眼睛望着河对岸蔓延了半座山坡的震撼火光,星星红色飞扬去了天上,然后渐渐的冷成了黑灰。
有些落在水里,更少的飘到了叶满肩上。
都一样的,姥姥姥爷和爷爷奶奶都一样。
叶满的世界在他反复的挣扎、求生路上终于……完全褪去了颜色,成了一片灰。
“哥。”叶满的手没碰韩竞,他在流泪,但却笑出了声:“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给我点蜡烛?”
韩竞把他抱得更紧了点,他觉得自己但凡抱得轻一点,叶满的身体和灵魂就要分家了。
他的心气儿已经没了。
韩竞说:“你还很年轻。”
叶满没再说话,他的身体因为韩竞的拥抱变得暖,可只有贴在韩竞那一部分很暖,他的四肢、后背,都好像浸泡在冰冷河水里,当韩竞离开,胸口就也会冷,没人能把泡在河水里的孩子捞起来,因为那个孩子已经不想出来了。
直至河对岸的人影渐渐散了,山里越来越冷,冷到火星也消失,黑暗里的世界变得孤独狭窄。
叶满轻轻推开韩竞的胸口,用冰冷的手在口袋里摸出一根烟,低头点燃。
他看着脚下黑色的河水无穷无尽地流着,静静发了会儿呆。
烟燃过半的时候,他的情绪已经平静下来,除了声音有点哑。
“韩竞。”叶满拍拍裤子上落的烟灰,说:“咱俩散伙吧。”
韩竞转头看他,深沉的夜里,一点火光明灭,叶满面无表情的脸像鬼魂一样木然。
“刚刚没听清,”韩竞说:“你说什么?”
他这么说,是想看看叶满的决心,是不是能再说一次。
叶满没有丝毫犹豫,这次看向韩竞,平静地说:“咱俩散伙吧,你走吧。”
韩竞没说话。
他的夜视力极好,能在黑夜里观察叶满。
“真的,”叶满说:“我有点累了,想回出租屋睡觉,哥,对不起啊,我这人就是这样,不值得交。”
可韩竞好像看见了另一个叶满,他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他蜷缩着,啜泣着,祈求道:“韩竞,别离开。”
“你走吧。”叶满继续平静地说着:“之前是我不懂事,做了那些不是人的事儿,让你在我身上费心了。”
“这一路走过来花了不少,我记着帐呢,都转给你,多出来的补偿你的精神损失费。”
韩竞沉默地听着,看着那个瘦削的青年用平淡无波无澜的语气说话。
“韩奇奇拜托给你了,你不愿意养,就给它找个好主人。”
叶满说完这些,准备站起来。他边起身边说:“对不住,哥,真是对不住你。”
一只温热的大手握住了叶满的手。
叶满维持在半起身的姿势,低头看向韩竞。
“别走。”韩竞说。
莫名其妙的,叶满听到那俩字后,眼泪刷地就掉了下来。
强烈的情绪冲垮了叶满搬搬扛扛勉强垒起来的鸡蛋壳子城墙,鼻腔一阵一阵的酸,他哭得像天崩地裂一样,边掉眼泪边哽咽:“你留我干什么呢?韩竞,你不是不知道我不正常。”
韩竞站起来,牵着他的手往车边走。
走到酷路泽边上,韩竞从车里拿出风衣,罩在了叶满肩上。
叶满浑身发着抖,哭得停不住,他抬手去摸风衣,整个人连同风衣都被裹进了韩竞的怀里。
韩竞太大了。
在这会儿的叶满眼里,他像个巨人一样,一米九出头的身高,结实宽阔的肩背,那双腿把他困在中间,叶满背靠着酷路泽,被韩竞绑架了。
“想散也得跟我走完这程。”他贴在叶满耳边,低低说:“更何况怎么就散了?因为什么就得散啊?”
叶满觉得自己已经沉进了那条河里,跟韩竞在一块儿的自己就像河里的水鬼,正把好人往里拖呢。
人家好好一人,凭什么就得受着自己的喜怒无常、情绪崩溃啊?
他使劲儿推韩竞,嗓子哑得吓人:“你不了解我,你要是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碰都不愿意碰我一下。”
韩竞按住他的后脑勺,把他按在自个儿肩窝,说:“你那么看小我?”
叶满不是那意思,可他说不出话来。
韩竞垂着眸子,说:“咱俩认识了这么长时间,我不清楚你的过去,你也不好奇我的,我在你眼里,是不是就一个陌生人啊?”
叶满用力摇头。
韩竞:“连韩奇奇也不要了,你想回那个房子睡觉,是又想回去做那个地缚灵吗?”
叶满开始发抖,他觉得韩竞的话特别恐怖,他一遇到困难就想回去的地方,是他觉得最安全的退路,可也是最让他恐惧地方,他回去以后又是自己一个人,没工作没人说话,每天半梦半醒,半生半死。
压抑的咸湿呼吸里,身后河水刷刷流着,典型的喀斯特大山隐在浓黑夜色,一峰连着一峰,没人知道里面有什么。
他的眸子一点一点黯淡下去,良久良久,他哭累了,趴在韩竞怀里,慢慢抬起头。
“哥……”
“我们做个游戏吧。”韩竞轻轻地说:“我们快到目的地了,明天准备好就进山,我们在那里交换秘密。”
“什么……”叶满茫然地问:“什么秘密?”
韩竞:“我们没相交的那些时空,里面的那些秘密。”
汹涌的情绪过去,灾后的世界里只剩下一片空,叶满觉得自己像一个没有线的风筝,飘在天上,没有力量牵引,永远下不来。
他以前觉得姥姥是最后一个爱他的人了,就算那些爱的程度远远排在哥哥姐姐之后,但也有一点点,但其实是自己在自欺欺人。
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有人爱叶满呢?
接下来几天,时雨时晴。
叶满这些日子都躺在酒店的床上休息,他想努力集中精神,可他脑子很笨很乱,浑身疼,没法动。
韩竞买东西回来,给他量了体温,是正常的,他只是动不了。
他甚至没力气说话,木然地转头,空茫茫的眼睛看着韩竞,又好像什么也没有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