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雪兆丰年 第11章

作者:落回 标签: 近代现代

  后来老师跟他说,小六,寄养就是这样的,其实爸爸妈妈也很想你,但是他们不能再跟你见面了。他们体验过做父母,你也体验过了做孩子,可是我们小六是孤儿院里最好的孩子,会有人领养你的,到时候就真的有家了,好吗?

  那时候严冬的名字是党小六。

  果然有人要领养严冬,那对夫妻家庭条件很好,但是没有生育能力,由于做试管女性要承受太多痛苦,夫妻二人决定放弃试管,领养一个孩子,一眼就挑中了严冬。所有人都很开心,夫妻二人开心于他们即将有一个孩子,孤儿院开心于严冬即将有家。

  但严冬拒绝了。

  那时候的严冬痛恨“爸爸妈妈”这个词,他再也不想被抛弃了。

  老师和院长都和严冬谈过话,那对夫妻也跟严冬见过面,试着让严冬相信他们,选择他们做自己的父母。严冬什么话都不信,冷漠地看着那些大人,到最后院长甚至生了气,说严冬太不懂事,这么好的机会,别的孩子想求都求不到。

  严冬看着院长:“那就把机会让给他们。”

  孤儿院不是乌托邦,严冬变成了一个刺头,没有人喜欢这样的孩子,严冬拒绝被领养,那就意味着孤儿院得一直养着他到成年甚至可能更久。他沉默孤单地长大,从不交朋友,他过得越来越不好,越长大孤儿院的人越像看不见他一样。终于在某一天他跑出了孤儿院,穿着破破烂烂的棉衣,差点冻死在街头。

  刚捡到严冬的时候,叔叔阿姨以为严冬是哑巴,不会说话,夫妻两个又抱着严冬哭了许久,觉得他可怜。严冬始终没有被打动,冷漠到好像没有情绪,好像这两个大人并不是为了他而哭。

  后来报警,警察查了失踪人口,没找到严冬的父母,接着对比福利机构,很快找到了严冬登记在孤儿院的信息。警察说需要把严冬送回孤儿院,叔叔阿姨看着严冬,严冬不动也不说话,表情都没有丁点变化。

  叔叔阿姨请求给他们一天时间考虑是否收养这个孩子,先把严冬带回家。

  严冬总是没什么表情,也没有反应,他们怀疑严冬不光是哑巴,可能也听不见。两人当着严冬的面商量着。

  “这孩子太可怜了,孤儿院那边没有报警,看来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不然孩子丢了早就报警了,这么冷的天,他只穿了那么一件衣服。”

  “你得想清楚,他是聋哑人,我们当然可以收养他,但恐怕不轻松。”

  “就是因为他是聋哑人,我真的不敢想,他这么多年都是怎么过来的?我在电视网络上看了很多可怜的孩子,却是第一次在生活里真的碰见,老公,我看不下去,他真的在我面前我真的看不下去,太可怜了,我们养了他吧。”

  叔叔看了一眼严冬,严冬冷漠的样子让人心寒,他叹了口气:“你看他,我问你,如果你用心对他好了,但他就是捂不热,你会不会伤心?他已经七岁了,性格已经定型了。”

  “我们备孕一年了也没有动静,说不定有个孩子,我们对他好,老天也能看见,知道我们是好父母,自己的孩子就能来了呢?”

  “那你觉得他会是一个好哥哥吗,你想过这个吗?”

  “可……可我会是一个好妈妈,你也是个好爸爸,对吗?”

  严冬眼眶发红,他以为自己再也不想听到爸爸妈妈这个词,他以为他恨死了所有的所谓爸爸妈妈,但很莫名其妙,女人的这句话显些让严冬掉下来眼泪。

  叔叔发现了严冬的变化,他愣了半天,问严冬:“你能听到我们说话吗?”

  严冬终于看向他们,他很久不说话,声音奇怪别扭,很哑,但话说得清楚:“你们领养我吧,我会当好你们孩子的哥哥。”

  自他们去世至今已经十六年,严冬遵守了他的承诺,尽职尽责地给严佳年当了十六年的哥哥。今晚,严冬在一片死寂中重重给严佳年的父母磕了一个头,第一次在心里这么叫他们。

  “爸,妈,对不起,谢谢你们把我养大,但我得食言了。”

第16章

  时间到了五月底,严佳年开始有点儿失眠。

  教室的黑板上高考倒计时每天都在往下降,肉眼可见班级里的气氛都变得有些焦虑。学生焦虑,老师也急哄哄的,有几个老师走进教室里第一件事就是拍拍黑板:“看见了吗?还剩几天了?”

  还有几个老师是另一套说辞,一进来就看见倒计时,安慰大家:“平常心啊,都平常心,把高考当做一次模拟考试,这几天该怎么学怎么学,一切都跟以前一样,也不要太多紧张。”

  孙逸也是很倒霉,火烧眉毛了,他和商思文吵架了。

  孙逸抱怨:“真烦,要是能一辈子上高中就好了。”

  严佳年安慰他:“你和商思文就算不在一个学校肯定也考一个城市啊,要见面又不难,连异地恋都算不上,吵什么架。”

  孙逸一直觉得严佳年没开窍,一副你懂什么的表情:“不习惯吧,现在都是一个班的,一抬头就能看见。她没安全感,最近状态不好,一个不满意就冲我发火。我也不是抱怨她,其实我自己也是,真后悔,你说我俩青梅竹马长大,以前光斗嘴互相看不顺眼了,那么多相处时间都浪费了,现在考大学了想起来好了,傻逼啊。”孙逸把自己骂了一顿。

  严佳年想起来他哥,叹口气:“也就是快考试了焦虑吧,大家都这样,考完应该就好了。”

  孙逸比严佳年小一岁,俩人关系变好之后他一直叫严佳年是年哥,趴在桌子上感叹:“年哥——真羡慕你啊。”

  严佳年挑眉:“羡慕我什么?”

  孙逸想了想,他刚刚是随口说的,要真问他他得仔细想想:“说实话啊,以前你跟我说那些别耽误学习的话我还觉得你……装逼?也不是,反正那时候没往心里听,觉得那种话老师家长才说。但你看现在,倒计时在脑袋上挂着,你不是咱们班成绩最好的,但我总觉得你是最稳的,就感觉你对自己的人生挺有规划的吧。”

  严佳年说:“我没父母,有规划也正常。”

  孙逸连忙说:“我可不是那个意思啊。”

  严佳年笑:“我知道。”

  孙逸看他觉得他有规划,说他稳,其实严佳年这几天心里没底,晚上失眠,想得很多。一会儿想想他哥,一会儿想想自己不熟练的题型,一会儿想想异地恋,什么都想。

  严冬转身就看见严佳年瞪着眼睛,皱着眉拿手机看时间,伸手遮着严佳年眼睛问他:“睡不着?”

  严佳年睫毛在严冬掌心来回划:“还有九天高考。”

  严冬问他:“紧张?”

  严佳年实话实说:“有点儿。”

  严冬还遮着他眼睛,靠近了轻轻亲一下严佳年嘴唇:“没事儿,哥陪你。”

  严佳年蹭他的手:“哥,等我去上大学,你多去打比赛吧。别天天上课了,多训练,多比赛,你比赛跟我说,我一定陪你。”

  严冬哄着他:“想看我打比赛?”

  严佳年笑起来,他慢慢说:“不是,我想看你变得更厉害,咱俩都得变得更厉害。哥,以前我年纪小,你托着我,现在我长大了,我也能托着你。你一个月不用给我太多钱,两千就够了,赚够了我的生活费你就去训练,好不好?”

  严冬气声重,轻笑了声:“小少爷,两千能够?”

  严佳年很认真:“你别拿我当少爷,就是你惯的,我从来没拿自己当少爷。不够我自己想办法,我勤工俭学,我去兼职。”

  严冬又骂他:“你再说一遍?”

  严佳年就伸手,把他哥遮着他眼睛的手拿下来放在嘴边轻轻地亲:“你别不爱听,你听我要自己赚学费就心疼,你太自私了,就不能也想想我吗?哥,所有的苦你都吃了,我也心疼。”

  严冬说:“我得把你养好。”

  严佳年点头,吸了吸鼻子:“你已经把我养得很好了,哥。”

  距离高考还有三天,严冬在拳馆请了假,老板虽然心痛他的课时费,但弟弟高考是大事,也表示理解。严冬整天都在家里,上学去送放学去接,就差吃饭喝水都亲自喂了。

  季老师这几天天天在群里分享注意事项,严冬看得比谁都认真,他没有经验,自己没高考过,也没有照顾孩子高考的经验,几乎是小心翼翼。严冬自己也失眠起来,一整夜不睡地守着严佳年。

  这反倒让严佳年放松下来,前几天那些焦虑不翼而飞了,转过头安慰他哥:“你能不能别跟得打仗似的,搞得我更紧张了。”他故意这么说。

  严佳年说了严冬就信,事关高考,严冬十分虚心:“行。”

  严佳年看他这样就笑:“你别怕,我班主任说我挺稳的,目标学校没问题。”

  严冬又点头:“我知道。”

  高考前最后一天已经不上课了,上午学校安排了车看考场,看完考场一整天都是自习,所有任课老师都在办公室,还有想问问题的学生想找谁立刻就能找到。

  严佳年按着自己的节奏,他今天什么都不看了,还不会的题也不管了,就最后背几篇英语作文。高考高考,他和他哥共同的那道底线终于等来了,明天,后天,等后天从考场上出去,严佳年说的第一句话一定是,严冬,我问你,以后你要当我哥,还是当我男朋友。

  高考的前一个晚上严佳年本想自己睡,为了清心。

  他今晚没复习,但按照一切如常的准则,最后还是摸进他哥的房间,认命似的把自己塞进严冬怀里,严冬搂着他,看模样是想说点儿什么的,严佳年伸手捂了严冬的嘴:“闭上,什么都别说,我心里有数,肯定好好考。严冬,我考试的两天你给我好好想清楚,等我考完你最好别说我不爱听的话,睡觉。”

  严冬看了他一会儿,亲他掌心:“好。”

  前几科严佳年还放得平心态,卷子做得很稳。

  等到了最后一场考试,他的心都不知道飞去哪儿了,简直是逼着自己,深呼吸几次才答完卷子,答完了才冷静一大半,多了些死到临头的诡异的冷静,好好检查了一遍卷子,改了一道粗心的错题。

  收卷的铃声一响心立刻又飞了,高考来得声势浩大,轰轰烈烈迎接许久,结束得却好像这么草率。严佳年站在考场教室外头,看着自己上了三年学的这个学校,感觉此时此刻比高考前还紧张。

  他题答得还行,会做的都做了,不会的也是真不会,就没会过,不出意外的话和之前模拟的水平没出入,能进目标学校。但现在这事儿不重要了,考完了就不重要了,严佳年慢慢往外走,他没让严冬过来接他,但严冬应该就在学校外。

  严冬喜欢他,严佳年现在心里很清楚。但这份喜欢不是录取通知书,这事儿不像高考,考到了就给你录取通知书,拿着录取通知书就能去上学。严冬对他的喜欢没用,严冬更想当哥,不服从调剂。

  严佳年一路走出去,身边的人几乎都是雀跃的,终于考完了,小学到高三加在一起十二年,今天交答卷,管他答得好不好答卷也交了,是该雀跃该松口气。严佳年十二年的考卷交了,但还有一份更长的,长达十六年的答卷,今天他得交,考官面对面给他下分,告诉他结果。

  严冬靠着车抽烟,六月份,严冬穿一件黑色的短袖,车也是黑色。

  严佳年走过去,伸手捏了严冬手里的烟,自己放在嘴里吸了一口。

  严冬看着:“学会抽烟了?”

  严佳年呛得咳了一声,摆手表示没有,又把烟塞回严冬手里。

  周围全是学生和家长,吵吵闹闹说来说去都是那几句话,考得怎么样?回家做了你爱吃的菜,累不累?考完了就别想了,等出成绩了再说。显得兄弟俩格外安静,十分格格不入。

  严佳年拉开车门进了副驾驶。

  严冬没上车,站在外头抽完了那根烟。

  严佳年深呼吸,等他哥上了车,开口:“严冬,我早就想好了,高考结束的第一句话没别的,我一定是先问你,”严佳年转头看严冬的侧脸,“你想清楚没有,以后接着当我哥,还是试试当我男朋友。”

  严佳年这话打了不知道多少遍腹稿,以为自己说出来的时候应该能挺冷静的,说不准还有点儿帅。但实际上他心脏都要跳爆了,呼吸不畅,紧张得要死。

  严冬没接话,按下去车窗,又点了一根烟,在车上抽。

  见他这模样,严佳年心都死了一半,又恨又气,不知道严冬到底想什么,怎么就这么难磨。他深呼吸,逼着自己再冷静点儿,深呼吸了两次就听见严冬开口:“小年。”

  就这么俩字儿,严佳年急急忙忙打断他:“等会儿,你先别说。”

  这是严佳年的直觉,他老说不爱听严冬喊他严佳年,还是小年顺耳,但他总觉得这会儿严冬喊的这句“小年”不对味,后面的话他一定不爱听。

  严佳年狠着心逼严冬,这是他最后一次逼严冬:“你真得想清楚,严冬,你要是当我哥,那就真是我哥,以后咱俩不亲不抱更不做别的,我逼着自己也得管好自己,拿好分寸划好界限。我就是喜欢男的,不是你也是别的男的,你别以为自己多伟大,你不要我就觉得我能跟别的女生过什么‘正常人的生活’,那是扯淡。你想明白了再说,行么?”

第17章

  严冬还是那俩字:“小年。”

  严佳年红着眼,也没话说了,他几乎知道严冬接下来要说什么。

  果然,严冬说:“小年,我是你哥,这个变不了,我永远都得是你哥。”

  严佳年气得几乎真的有些恨了,他心里的气憋不住,一下就从副驾驶翻过去,骑在严冬身上狠狠拎着他的衣领:“我是不是说了,你最好别说我不爱听的话,你要是就说这些,你干脆别来接我,干脆让我考完试自己回去发现你已经从我家滚蛋了,严冬,你真不是东西。”

  严冬还能笑出来,严佳年气得眼睛都红了。

  严冬被他这么压着,还伸手捧着严佳年的脸,仰头亲了亲他的眼睛:“别气,我不是故意气你,你听我说,乖点儿。”

  严冬就这么捧着严佳年的脸往下说,说得很慢,却字字都落得很重。

  “对你有别的心思我承认,我以前藏着,想尽了办法,跟你藏也跟我自己藏,瞒得辛苦也忍得难受。后来不忍心,知道我藏着也让你难受,就不舍得你难受了,又得想尽了办法露出来一点儿,哄着你开心。

  “我说我永远是你哥,不是为了招你生气,我是得让你知道,我是你哥这件事儿咱俩都摘不掉,你也别想摘掉,就算哪天分开了,不喜欢了,我也得是你哥。想跟你上床,想着你解决需求,这些混账事儿我都干过,从来没敢跟你说,你要是不招我,我能一辈子把自己按死在哥这个位置上,不管你喜欢男的还是女的,我能对你们俩都好,给你们俩当哥。

  “但你不安分,没完没了地来招我,你说我跟献祭似的,我没话反驳,我就这样,以后我也这样,改不了,只要你开心我什么都干。要是我不藏了能让你开心,那我就承认,严佳年,哥和男朋友不冲突,我两个都能当,你两个都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