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下之芳 第39章

作者:酷兒橙 标签: 娱乐圈 破镜重圆 恨海情天 直掰弯 狗血 近代现代

一个醉得东倒西歪的男人踉跄闯了进来,他将眼前的一切视作不堪,口里喷出了几句污言秽语以表达自己的嫌恶。他那裤腰半挂着还没提稳,便跌跌撞撞地逃走了。

汤遇伸手捂住了周竞诠的耳朵,他的唇瓣轻轻开合,似乎在说些什么。声音全都被困在掌心里,周竞诠只能盯着那嘴唇的起伏,徒劳地猜测。

他想要拉下那只手,却被对方反手扣住手腕——汤遇仿佛一定要将他拖出这片污浊似的。于是,两人穿过昏暗的巷口,闯进了一条更为敞亮的街道。

街边的小铺大多早已打烊,卷帘门紧闭,唯有稀疏的路灯亮着。

“汤遇,该回去了。你喝醉了。”

“我没有醉,我很清醒。”

汤遇脚步虚浮地向前走去,走着走着,又突然停下脚步,指向前方,回头道:“周竞诠你看,那家店还开门呢。”

周竞诠顺着他的手望去——在这一整条昏暗的街上,只有那间小店门口还亮着一盏温黄的灯,橱窗里影影绰绰,仿佛在专门等他们进去一样。

汤遇拉着他,进了那家没门头的小店。

进门,正对着的是一整面挂满画的墙。周竞诠开始思考这是究竟什么地方。

“老板在吗——”汤遇仰着头大喊。

右手边的小门突然被人推开,一个身材魁梧,却长发扎着马尾的男人走出来。

“来瓶水。”汤遇将皮夹按在柜台上。

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失笑道:“我们这里不卖水。”

“你们开店不卖……不卖水,卖什么?”汤遇有些站不稳了。

“刺青。”男人指了指墙上那些黑白图。

周竞诠这才看明白,原来墙上那些画都是人体各个部位上的纹身。

汤遇反应了一会儿,说:“那我买一个,你能卖我一瓶水吗?”

老板挑了下眉,走到前台。沉默半晌后,他说:“行。”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本厚册子,“选个图案吧。”

汤遇想要上前,周竞诠却一下子把他扯住,“该回去了。听话。”

汤遇甩开他的手,步子一歪:“不!我要纹身。”

他的兴致一旦上来,那是十头牛也拦不住。说完,他便扑到柜台前的高脚凳上,翻开了那本册子。

周竞诠跟过去,将手按在他的颈后,沉声道:“如果你今天纹了,那明天酒醒之后,你一定要后悔的。”

汤遇抬头瞪他一眼,反抗的情绪更加强烈:“我不后悔。”他从来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旁边的长发男人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去茶几那边烧水。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小杯冒热气的茶走过来,搁在汤遇面前:“喝口热的。”

汤遇接过那杯茶,小小抿了一口,然后发出满足的长叹,他眼神一亮,伸手指着册子里的一个图案:“我就纹这个吧。”

那是一个张开的蝠翼,纠缠着荆棘,底下印着两个字:献我。

“想纹魅魔纹啊?”老板拿过图册,“打算纹哪儿?”

汤遇想了想,问:“什么是魅魔纹?”

老板神秘一笑,视线往周竞诠那边一扫,语带调侃:“真要纹的话,你得先问问你男朋友同不同意。”

“……”汤遇一怔,随即转头——那人脸色冷得吓人。

“他不是我男朋友。”汤遇扭回头,抬高音量,“我不需要听他的意见。我说纹,你就得给我纹。”

周竞诠觉得这氛围很诡异、很让人厌恶。

老板笑了笑,没再多说,翻了几页图册:“第一次纹身吗?如果是第一次纹,那我不建议你上来就搞大图案。小的也挺好看……你看,这还有情侣纹身。”

情侣纹身……

汤遇凑过去看。

他翻阅了很多页,手指最后停在一对交尾的鱼上,他指着自己的锁骨,说:“一个纹在这里。”他回头,点在男人的胸口上:“另一只纹在这里。”

周竞诠理应制止汤遇这种不理智行为,可他不确定汤遇是真的醉了,还是装醉。关于纹身这件事,他一向觉得无可厚非,这是个人的选择,只要不打扰别人,他就不会对此发表什么偏见。但汤遇就这样草率地决定要纹身,他很不赞同。这不是随口的一句话,这是要落在血肉上的印记。

汤遇兴致勃勃地和老板讨论着如何设计图案。他要一对鱼,要它们在水里缠绕成圈,成双成对。

周竞诠张口想拒绝情侣纹身的提议,可汤遇却偏偏在那一刻抬起头,说:“你还没送过我生日礼物呢。”他的意思是,要把这个纹身,当作他送的礼物。

这句话让周竞诠很羞愧。石雨给汤遇送了礼物,那个叫窦钧的也送了……所有人都给汤遇送了礼物,唯独他,什么都没有。汤遇不缺钱,不缺物质,不缺任何东西……而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好像也只剩下一块皮肤的所有权了。

他们进了另一个昏暗的房间。房间里摆着一张黑色的纹身床,床头的射灯把那张床照得像个手术台。

那位老板——同样也是纹身师,让汤遇脱掉上衣,因为图案要落在锁骨下方,布料哪怕遮住一角也会影响针头的走位。

在周竞诠的注视下,汤遇脱掉了上衣。

没有衣服的遮掩后,那些斑斑点点的痕迹清晰地浮现出来,从胸口延伸到小腹,纵横交错。旧的褪已经成了青黄色,新的还是艳红,似乎仍在发烫。在白色的射灯照射下,周竞诠头一次觉得那些痕迹是那么地……可怖。他发觉自己和野兽没什么两样。

纹身师见惯不怪,拍了拍纹身床,示意汤遇躺上去。

刺鼻的消毒酒精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汤遇躺在那张床上,伸手去够他:“周竞诠,你可以一直握住我的手吗?”

他握住那只柔软的手。

纹身师撕开无菌包装,取出针管,换上新针头,又拿起转印纸,将提前设计好的图案比对位置。

“先定个位,别乱动。”纹身师按着纸样,轻轻抚平。

“准备好了没?”机器接通了电源,低沉的嗡鸣在空气里震荡开来。

汤遇眨了眨眼,小声说:“我好像有点害怕。”

“不用怕。”周竞诠和纹身师异口同声。

纹身师笑了笑,顺势补了一句:“这位置还好,不算最疼的。”

汤遇问:“哪里最疼?”

纹身师挑了挑眉,没有回答。

周竞诠不敢苟同这位纹身师“还好”的言论。因为他亲眼看见落针的时候,汤遇的眉毛一下子拧紧了。可即便如此,汤遇却没有喊停。他不理解。明知道很痛,为什么还要做这件事呢?

汤遇是很能忍的,渐渐地,他习惯了那份疼痛。他将周竞诠的手搁在自己的眼睛上,呼吸逐渐绵长,酒意上头,他睡着了。

房间里很安静,唯有机器的嗡鸣声,纹身师突然在这沉默中开口:“其实你们一进门的时候,我就认出来了。”

“……?”周竞诠有些不解。

纹身师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又指了指躺着的汤遇:“汤遇啊。我看过他的《譬如朝露》。那片子里他演得真好,我当时还一直希望他和孟家臻的演员能在现实里也成一对呢。没想到啊,他现实中是有伴侣的。”

周竞诠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但其中有两个关键词超出了他的词库范围,“譬如朝露……是什么?”

纹身师显然没料到他的反应,愣了下,露出惊讶的笑意:“你没看过《譬如朝露》吗?汤遇主演的电影啊。”

周竞诠愣住了。

没有。

他确实没有看过汤遇的任何一部电影。

事实上,他对汤遇的工作、作品、外界评价几乎一无所知。他只知道汤遇是一个明星,是一个演员,是一个与自己生活在截然不同世界的人。况且,他也没有渠道和时间去了解那些光鲜亮丽的东西。

那位老板没有再说什么,直到他给汤遇纹完了纹身,“好了,叫醒他吧。”

周竞诠捏了捏汤遇的脸,将他从昏沉中唤醒。

汤遇似乎是不愿醒来,睫毛颤动了一下,又皱起了眉。周竞诠只好将他抱到旁边的沙发上,脱下自己大衣来将其包裹住。

现在,他要去完成汤遇的生日礼物。

在他脱掉上衣前,老板真诚地提醒他:“这玩意不能强求。如果你真的不想纹,那就不要纹。”

“没有强求。我是自愿的。”

纹身师将汤遇设计的最终稿拿了过来。

那是一条与他锁骨下方相同,却被倒置的鱼。鱼的下方,还有他亲手写下的一行英文,歪斜、凌乱。汤遇的字迹丑陋,周竞诠凝视了许久,才费力地辨认出其中的字母:

「Mine,andneverfree.」

——属于我,且永不自由。

汤遇要他人生命题中排在第一位的东西。自由。

他要他永远属于自己,他要他永远得不到自由。

第38章 云泥之别

夜很黑了,街道上空无一人。

汤遇似乎酒后总是很困倦,离开那家刺青店时,他怎么也不肯睁眼。无论周竞诠怎么叫、怎么摇,他都只是含糊地应着,嘴里一遍遍重复:我在睡觉……我在睡觉……不知道是撒娇,还是真的在说醉话。周竞诠更倾向于前者,从那家迪厅出来到现在,时间已过去很久,那几杯酒不至于到现在还没代谢掉。

无奈之下,他只好蹲下身,将人背了起来。

那人将脸贴在他的颈侧,湿热的鼻息一阵阵拂过他的耳廓,他的头不自觉偏开了些。

想象中应当更沉的身体,落在背上却意外地轻松。修长的身形下骨架细瘦,实则并没有多少分量,反而让人恍惚觉得背了个女人。

夜风正凉,背上的热度一点点透过衣料传进来,从肩胛蔓延至脊椎。他们走过一个又一个街口,却不见一辆车经过。这个时间点公共交通早已停运,街边店铺也都拉下卷帘门,他只能背着人继续前行,心中祈祷,祈祷会有一辆出租车出现,将他们带回家。

走着走着,他的身体热了起来。

胸口新纹的图案还在隐隐发烫,针刺入皮下的余痛如影随形。

周竞诠确信自己这辈子不会再去纹身。他后知后觉汤遇的聪明——纹身是很难抹掉的印记,即便有一天他们的关系结束,不再联络,他也会因为这个纹身记起这个人,记住这一天。

这天是一月二十日。

是他的生日,也是父亲的忌日。

按理他该去墓前烧一叠纸钱,摆一束鲜花,可他没有去,已经很多年没有去了。记忆中,那一幕至今仍如此清晰,如此难以启齿。

周永和第一次对许雅芙挥拳相向时,他就站在原地,愣愣地不动。他没有冲上前拉住父亲的衣袖。后来许雅芙失去了一侧听力——她与父亲离婚——他们家破人亡。这便是他亲身参与的恶果。他没能保护母亲、没能阻止父亲的纵身一跃,这便是他的债。如今,他为许雅芙视若生命的女儿付出一切,舍身求命,也是理所应当。

远处,一束刺眼的大灯划破夜色,照亮了街角。一辆出租车缓缓驶来,回应了他的祈祷。

“车来了,你要下来吗?”他侧头,去问身后人的意见。

“不要……”汤遇含糊地应了一声,双臂箍得更紧。

出租车停在他们面前,他拉开车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