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碧符琅
上午八点半,岳一宛已经来到了即将举办试饮会的餐厅。
正逢端午节假日,街上游人如织,短短半个小时的车程,硬是堵车堵出了一个钟头。幸好,他已经为此提前预留了足够的时间。
“酒已经都送到了在里面你过去看一下要不要现在开始送进去冰。”
刚一见到岳一宛,艾蜜连珠炮似的安排布置就已经接二连三地往外蹦:“后厨正在试烤坚果,你自己盯着点我不知道你要求烤到什么程度,还有这个蛋糕订单我赚发给你了你待会儿让人接一下,我要去催一下花店的桌花,啊还有昨天空运来的樱桃我已经让司机去拿了大概一会儿就到。”
岳一宛看了眼餐厅内的布置:十几张桌子并成一个长条,用作试饮会的产品展示台。几大筐新洗好的酒杯已经就位。
“好大阵仗啊,”惊叹于艾蜜的工作效率,岳一宛脱掉了西装外套,去后厨查看一下试饮会上的各种搭配餐点的准备进程:“我还以为会是个规模更小点的场合呢。”
哒哒哒哒地敲着手机屏幕,艾蜜头也不抬地道:“酒水是餐饮业里最暴利的部分,既然要做酒水生意,当然要和餐厅与采购打好关系。”
“而且,根据我做的市场调研,我国小型酒庄与独立酿酒师的绝大部分产品,都是在线下被各种Bistro(小酒馆)给消化掉的。”发完了消息,她信心十足地高高仰起了头,道:“如果我们能打通这个渠道,也就算是完成了万里长征的第一步,你懂的吧?”
后厨里,各式新鲜食材已经开始了预处理的工作。摘、刨、切、渍、烤、煮、炖,为了唤醒酒水里最动人的那一缕风味,下酒小菜们采用了各种各样的烹饪手法,力图成为衬托美酒的最合格绿叶。
“了解。”岳一宛向她比了个OK手势,挽起衬衫袖子,开始给餐厅的工作人员下达各种指示:“各位早上好,我是酿酒师岳一宛。今天的试饮会,需要麻烦大家辛苦几个小时了,希望一切都顺利,合作愉快。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上午十点不到,杭帆和桑杰阿旺再次检查完了所有设备,出发前往活动场地。
正式活动在明天举办,但杭帆想要拍摄一些搭建日的素材。在经过品牌方的许可后(为此,昨夜的杭帆不得不又临时签署了一大堆保密协议),他被允许提前进入场地。
“我还是第一次来拍这种活动,”坐在出租车上,桑杰阿旺已经开始表现出了些微的紧张:“之前还以为,这种机会,怎么着也得是苏老师跟来……”
事实上,在杭帆最初的计划里,他确实是想带苏玛一起来的——品牌活动之类的场合,苏玛在罗彻斯特已经经历得多了,万一遇到什么突发状况,她完全能够处理得来。
“但她上周溜去昆明吃菌子,吃到中毒进医院。”杭帆面无表情地滑了下手机,看到小姑娘又嘤嘤啜泣着发来一张输液的照片:“所以我们现在就只能靠你了,阿旺。相信自己,你可以的!”
现在轮到阿旺想要嘤嘤啜泣了:“但是,杭老师,要是,万一,明天活动现场,有什么重要的素材没拍到,最后成片让品牌方不满意,那,那我,我怕我担不起这个责任啊……”
“辞职远杭”的大部分视频,有脚本,有分镜,还能进行多机位拍摄。一条过不了,那就让杭老师再演个几条,这个机位出了问题,其他机位的素材也能顶上去——主打一个量大管饱。
但现场活动不一样,不管是什么样的错漏,都没有任何从头重来的可能。
杭帆倒是很冷静,“所以我今天带你去现场走一遍,你知道大致是个什么样的情况,心里也就有底了。别慌,只要我们明天能与设备一起,准时活着抵达现场,就算是胜利。”
“还能死着到现场吗?!”桑杰阿旺震惊地看向他:“咱们干的是、是这么高危的行业?!”
资深打工人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你知道,每一次品牌活动,都会有多少艺人与博主,会因为‘睡过头了’、‘妆发时间超出预期’或者‘路上堵车厉害’之类的原因而迟到吗?半数以上。”
“每一次,都一定会有嘉宾,因为迟到而直接错过整场活动。”回望过去道路上的种种插曲,杭帆发现,自己的语气竟然意外的平静:“但品牌方既然花了钱邀请了对方,无论其人当天是否参加了活动,总归还是要交付出相应的内容的。”
或是在快要拆除的现场布景边疯狂补拍,或是花钱向其他博主的摄影师购买素材,又或是把官方发布的视频进行再次剪辑……随着嘉宾们的迟到理由越来越敷衍离谱,各式各样的“作弊”手法也应运而生。
为品牌方工作的时候,杭帆虽然觉得心里膈应,但也拿这些正当红的艺人与博主们毫无办法。
“所以你要想,阿旺,连这些根本没来现场的人,最后也都能想办法‘变’出一支视频来——那我们这些真的去到现场,确实认真工作认真拍了素材的人,到底有什么好害怕的?”
关上车门,杭帆回身拍了拍阿旺的肩:“安心,天塌不下来。”他神色安定,口吻沉着,每每都让桑杰阿旺感到十分的信服:“就算天真的塌了,也要相信自己总能兜回去,我一定会有办法的。”
中午十一点半,试饮会的大部分准备工作已经完成。
根据岳一宛先前的指使,桌花使用了玫瑰、紫罗兰与忍冬的搭配:和葡萄酒一样,高品质的樱桃酒也经常会具有花朵般的动人香气。而桌上的这几种娇艳花材,正是对酒水香气特征的直白明示,足以令懂行者会心一笑。
轻微烘烤过的几种坚果,混合着装在垫了油纸的小竹篮里,方便客人们蘸着蜂蜜食用。而用来搭配酒水的各色冷盘,全部食材也都已经过了妥善的处理,只等试饮会开始,就可以组装摆盘上桌。
邀请函上写的是十二点整。眼下,已经陆陆续续地有几位酒水采购与餐厅大厨来到了现场。
“水果还没有送到吗?”看了眼时间,岳一宛皱起眉头:“三个小时前就已经在路上了,今天堵车这么严重?”
“再酿一宛”的樱桃酒,使用了云南本土种植的中国樱桃来进行酿造。
这种樱桃颗粒很小,一把能抓几十个,故而在民间俗称“小樱桃”,杜工部诗云“西蜀樱桃也自红,野人相赠满筠笼”,指的正是这些遍布在川渝山野间的小樱桃。
这些酸甜多汁的果实,柔软得入口即化,无论是外观还是口感,都与学名为“欧洲甜樱桃”的车厘子区别极大——为了能让众人更好地感知到中国樱桃特色(也为了更好地推销樱桃酒),岳一宛希望能在试饮会的现场,提供一些新鲜的樱桃来供来客品尝。
不同于车厘子这样易于保鲜的商业品种,中国樱桃的果皮很薄,果实也娇贵,离开枝头后极易腐败。
为了确保新鲜度,这批樱桃在昨日才被采摘下枝头,包装完成后,便被立即送上了空运的飞机。
从早上开始,艾蜜就因为担心这批樱桃无法及时送到餐厅,特地让她的司机开车去机场接货。
孰料,今日正逢端午节假日,从城区到机场,路上十步一停,百步一堵,简直像是上天故意要和她做对。
“还有两公里多!”额头上青筋浮现,向来热爱繁华生活的艾蜜,从未像此刻这样,深深痛恨起了现代社会的交通系统:“司机给我发的定位……我靠,这附近的所有路段都是红的!”
她站了起来,毫不犹豫地往门外走:“来不及了,我跑过去拿一下!”
在最关键的时刻,艾蜜坚信,靠什么人都不如靠自己。两公里多的路程,来回一趟也就只有五公里,努力一下也不是做不到:“你留下来做准备。如果十二点了我还没到,你就自己开始,先把场子撑住!十二点半之前,樱桃一定送到!”
“你还穿着高跟鞋呢,小心跟腱撕裂。”岳一宛摁住了门把手,当机立断道:“共享定位发我,我去接樱桃。你留下来招呼客人,我保证在五十五分前回来。”
艾蜜瞪他:“别做实现不了的保证!现在都已经三十五了,就二十分钟时间你带着箱子要跑五公里?!岳一宛你什么时候有这么大本事了,喂?!”
“山人自有妙计。”
酿酒师大步走出店门:“定位发我,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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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中国樱桃(本土樱桃)的拉丁文学名是Prunus pseudocerasus,或者Cerasus pseudocerasus,和欧洲甜樱桃(车厘子)Prunus avium的区别,大概像是狼和狗。
中国樱桃喜欢温暖湿润的气候,多出现于南方地区,黄色红色和白色的品种都有,但我一只没有找到这种樱桃作为水果的通用商品名,好像各地都有不同的叫法。有些地方叫它土樱桃,有些叫小樱桃。目前来看,比较容易在电商平台检索到对应商品的关键词是“攀枝花小樱桃”,似乎是因为在攀枝花市的米易县,当地有很多这样的樱桃卖。但其实在很多地区都有自己当地的特色小樱桃,不仅是云南,南京、宁波等地都有各自不同的樱桃品种,可以在菜市场里找找看!这种樱桃很娇贵,无法长时间保存,所以很难带运输去外地售卖,几乎不会出现在大型商超里。大概也算是一种大自然给予的“城市限定”吧UwU
第233章 言出法随
隔着一道玻璃门,艾蜜看着岳一宛走出门外,目标明确地在路边扶起一辆共享单车,扫码解锁,脚下一蹬,哧溜一声就骑得没影儿了。
——草!她暗中笑骂了一句,心想自己果然是在国外呆得太久,彻底忘了国内还有共享单车这么方便的东西。
上海旧时的法租界,多种有梧桐树,故而今日又被戏称为“梧桐区”。
梧桐区的巷道狭窄,多为单向一车道,却又隐藏着大量的小众品牌与买手店,至于高级酒吧和网红餐厅,那更是数不胜数。每逢节假日,来往车流遇上打卡人潮,能把梧桐区的大小街巷全都堵得个水泄不通。
骑着那辆不知被什么人胡乱停在路边的共享单车,如一尾游鱼般自如矫健地,岳一宛逆行在堵塞的车河中,引得两边路人频频为止侧目。
但岳一宛可没空去管路人会怎么想。他一口气骑出小两公里(谢天谢地,车流已经向前移动了一段距离),简单向司机知会了一下,快速从艾蜜那台库里南的后备箱里搬出了快递箱并放进车篮后,又马不停蹄地掉头折返。
共享单车的车篮太小了,返程路上,酿酒师必须得单手紧紧摁住快递箱,才能确保这只箱子不会被震翻出去。
十一点五十三分,单车停在了餐厅门口,岳一宛单手扫码落锁,另一手抄起快递箱,大步流星地推门入内。
十一点五十五分,餐厅员工接过了装有樱桃的快递箱,即刻送往后厨洗净摆盘。
十一点五十七分,酿酒师放下挽起的衬衫袖子,扣好袖纽,披上西装外套,仔细洗净双手,并对着洗手间的镜子整理了一下仪容。
十一点五十九分,艾蜜的暖场寒暄完毕,从容微笑着抬手指向门边:“接下来,请我们的酿酒师——”
十二点整,酿酒师踏入了试饮会现场。
“日安,我是‘再酿一宛’的酿酒师岳一宛。”
虽然这是他人生中举办的第一次试饮会,但临到阵前,酿酒师发现,这其实也和品酒晚宴没有什么太多的不同。
在过去人生里,他接受过的所有教育与历练,都已足以让岳一宛游刃有余地应对当前的场面:“很荣幸能邀请到各位参加今天的试饮会。在丙午年的上半年,‘再酿一宛’做了一次崭新的尝试,也即是将中国樱桃酿制成酒。作为科班出身的葡萄酒酿酒师,使用中国樱桃作为原料,确实是一次从零开始的挑战,幸运的是……”
下午一点,杭帆发现,自己或许有做乌鸦嘴的潜力。
按照昨晚最后确定的那份日程安排,下午一点整,他会被品牌方抓去试装,而桑杰阿旺可以趁机拍点“博主第一次经历这阵仗,慌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摆”的花絮素材。
但品牌方的妆造团队连衣服都还没来得及找出来,负责与博主对接的工作人员已经急匆匆地赶了过来,神色凝重地抓住杭帆道:“杭老师,您待会儿有安排吗?能不能请您帮个忙?”
鉴于明天要早起,杭帆今晚的唯一安排就是尽早爬回床上睡觉,好为正式活动养精蓄锐。
“安排倒是没有,”他很谨慎地问对方:“您这边是需要我们做什么……?”
深深吸了口气,工作人员把事情的经过和盘托出:“是这样的杭老师,我们之前请了一位时装博主,来与本季的联名艺术家共同录制一期访谈视频,原定在今天下午进行拍摄。”
听到这里,杭帆多少已经有了些预感:大概是拍摄计划出了什么问题吧,所以需要人来临时救个场。或许,是想要抓一个临时的摄影?
“那位博主应该是要从巴黎飞过来的,但是不巧赶上戴高乐机场罢工,航班被取消了。”
身为曾经的品牌方打工人,杭帆立刻露出感同身受的痛苦表情:“你们辛苦了,那现在这是要,怎么办……?”
“我们协调了小半天,实在是没办法。就算那位博主立刻坐火车去伦敦,再飞抵上海,明天能赶到都够呛。但艺术家这边就只有今天下午有空,明天活动一结束就得走,因为马上就是米兰时装周,人家还有其他安排。”
极致的绝望气氛,浓浓地洋溢在工作人员的脸上:“而我们这边,新一季的联名艺术家访谈预告,早都已经发布出去了,要是明晚不能准时将视频上线……”
杭帆听着这话,觉得这惨是真的惨,但自己好像也帮不上什么忙——听品牌方工作人员的意思,这里缺的可不是摄影啊!
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似的,工作人员紧紧抓住了杭帆的手:“实在没办法,只能换人上了,但大部分博主都得今晚才能到,要是落地再做个妆发,时间根本来不及!所以杭老师,能不能麻烦您,出镜录一下这个访谈?”
……啊?杭帆震惊地指着自己:“我?我可从来都没做过访谈类的视频!”
我甚至不知道你们请来的那位艺术家名字叫什么!这真的没问题吗?
“没事的杭老师,没事的。”工作人员露出了一个紧张到濒临崩溃般的微笑,那俨然是打工社畜死到临头,干脆死马当成活马医的表情:“艺术家的履历,还有这次联名款的设计理念介绍之类的,我们都有现成的文件,访谈问题的大纲我们也有,待会儿化妆师给您试妆的时候,麻烦您同步看一下可以吗?”
在杭帆堪称惊恐的表情里,对方说:“计划是四点半开始录制,视频时长大概一个小时左右,用英文——您一定没问题的,对吧?”
你在说什么啊?!纯英文?!我这问题可不是一般的大!
杭帆是真的要厥过去了。
下午两点半,在岳一宛致了感谢辞之后,试饮会结束。
包括酒吧老板在内的好几位采购人员,当场就为樱桃酒下了订单。在品尝过海外专供的无醇葡萄酒之后,众人也对此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甚至有人愿意直接盲订上几箱本榨季的葡萄酒。
越是这样的场合,越适合让艾蜜来施展她那长袖善舞又左右逢源的社交技术:不仅让几千瓶樱桃酒被订了个七七八八,她还顺势推销出了下个月要酿造的水蜜桃酒,以及用云南本地的水果葡萄来酿造的甜型葡萄酒(这些果子都还好端端地长在树上呢),并借着在场诸人的关系,跻身进了酒水与餐饮的各种行业微信群,谈笑风生间就攒出了好些个工作饭局。
面对艾蜜这份彪悍的社交能力,岳一宛自叹弗如。趁着在场众人的关注焦点都聚集在艾蜜身上,他习惯性地收拾了一下开酒刀等器具,顺手又把酒瓶的螺旋盖也给拧了回去。
不知道杭帆那边怎么样了?不会到现在都还没吃午饭吧。
心中惦念着,岳一宛掏出手机,想要给心上人发个消息,却听身边突然有问候声响起。
“岳老师,您好。”走近到酿酒师身侧的,是在方才试饮会上显得较为寡言的一位中年男性。岳一宛闻声抬眼,却见对方穿得正式又朴素,头发和指甲都修剪得非常齐整,双手上,还有着常年处理食材或接触明火而产生的老茧与伤痕:“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来参加试饮会的这些人,都是应艾蜜的邀请而来。岳一宛只知道他们中有采购、主厨、调酒师等等,却无法将名字与诸人一一对应。他猜测对方应是位厨师,大概是要谈论些专业的话题,便颔首点头道:“没问题。”
挑了餐厅里的僻静一角,岳一宛请对方先坐下,随后也拉开椅子落座。还不待开口,就听对方问道:“岳老师还记得我吗?”
愣了一下,酿酒师诚实地摇头,一边伸出手,一边问:“不好意思,请问您是……?”
“我姓严,单名一个卯字,是个厨师。”重重一握手,对方语气平和地说:“以前曾经拜访过斯芸酒庄,当时有幸,承蒙岳老师亲自接待。不过这也都是三四年前的事了,岳老师不记得也正常。”
如果将云南的香格里拉产区,比作国产葡萄酒地图里的新世纪之星的话,那山东的烟台蓬莱产区,就可谓是国产葡萄酒中的百年老字号。而斯芸酒庄背靠着罗彻斯特集团,更是当地的精品酒庄的代表,隔三差五地就要接待一些餐饮或酒水的从业者。
实话说,这些人来得实在太多了。除了酿酒师这种真同行外,其余的那些,岳一宛几乎一个也不记得。但岳一宛从不为此而感到尴尬,只是微微一笑,自我调侃道:“我的记性确实不大好,多有冒犯,还请严先生海涵。”
“没有的事,”严卯性情沉稳,平时或许是个话不算多的人:“我就是一直很喜欢斯芸的酒,尤其是这两年的‘兰陵琥珀’,还有‘玉花汀’。因为先前,我工作的餐厅要更换酒单,我就曾反复推荐过这两支酒。”
“玉花汀”算是斯芸酒庄的一款慈善产品,数量不多,且具有实验性质,只能在酒庄内部的商店里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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