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碧符琅
“有没有觉得这个香味很熟悉?”杨晰眼巴巴地看着他,像是等待导师给自己提出答辩问题的博士生:“这批咖啡豆,我用年初那批苹果酒的酒泥浸泡了三十天,然后再做了个浅烘。是不是有一种,微醺的感觉?”
高原地带,水的沸点比平原要低,冲泡出来的咖啡也有着更明显的酸度。
“苦中带酸,很像是我现在的心情。”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岳大师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重新坐回驾驶座上:“你先歇着吧,老杨,我得走了。还有新种下去的葡萄藤在等我验收呢。”
去岁末尾,岳一宛陪杨晰和孙维来云南勘地。杨晰没能拿下的那几个田块,最终都被岳一宛租了下来。
这些田块都在同一座村庄里,距离岳一宛与杭帆的家不远。不太繁忙的午后,两人散步走到附近,也会往田里多张望几眼。
春天整地撒籽,夏天草叶生长,紫花摇曳的苜蓿,白花星点的三叶草,它们摇头晃脑地铺在田块上,悄悄地用自己根系为土壤积蓄肥力。到了秋天,一年生的草本植物逐渐枯萎,叶脉与茎根都被翻埋入土地,成为天然的肥料。
九月的土壤尚且温暖,降水却显著减少,正是适宜栽种新葡萄藤的季节。
这日傍晚六点,太阳还未下山,藏农们仍在热火朝天地进行着移栽藤苗的工作——若是要在高原的严寒气候里存活,它们就得赶在天气彻底冷下去之前,尽快长出扎实健康的根系。
见到岳一宛过来,农人们从田间抬起头,笑着向他们打招呼。
在众人脚边,刚孵出来的一大群小鸡小鸭,正在大白鹅的带领下,毛茸茸地从枯草间滚过。奋力啄食着草籽与小虫的同时,也留下一摊摊灰白色的有机肥料。远处,藏式民居的屋檐下,上了年纪的老土狗突然甩了下尾巴,惊飞了几只想要偷吃的鸟。
走在田间,岳一宛逐棵逐棵地仔细检视着新种下的这几行葡萄:这些葡萄藤都还很细,最粗的地方也不过只有酿酒师的两根手指宽,细弱而幼小,有如一个个初生的婴孩。
但正是这些细瘦的枝条,将用它们健壮的根系与晶莹的果实,在未来的十数年里,逐渐托起一座新生的酒庄。
“有多的铁锹吗?”酿酒师拿起农具,加入到了与天抢时的栽种工作里去:“这个坑需要刨更深一点吗?好,我再试试。不不,不是嫌你们慢,我就是想要多了解一些种植方面的事情。”
自由意味着更多的尝试,也意味着更多的责任。
岳一宛既然将酿酒视为一种创造,就势必要行经他所必行的道路:去触摸土壤,去栽种葡萄,去翻越高山与河川,去直面大自然残酷的风暴,直至将生命的广度与重量都装进瓶子里。
而他也知道,在未来的数十个春秋轮转之中,无论气候、土地与葡萄是否会背叛自己,一日结束,他都依然可以回到杭帆身边。
——杭帆会永远坚定不移地爱他,如日升月落,恒永可靠。
只是这么想着,就令岳一宛的心中生出澎湃激昂的无尽勇气。
斜阳西坠,炊烟升起来了。伴随着农人们下工的闲聊笑语,狗追赶起了田间落单的家禽,催促它们赶快回到棚舍里。
而杭帆,正如同早上约定的那样,来接岳一宛下班回家。
“辛苦啦,今天是不是也很累?”手握方向盘的恋人,倾身给了他一个纯洁的吻:“晚上我来做饭,你想吃什么?”
兢兢业业一整天的酿酒师,此刻终于可以显露出幼稚与任性的那一面。趁着车子还没启动,他紧紧抓住杭帆的胳膊不放,死乞白赖地讨要心上人的奖励:“我好累哦,什么都不想吃,只想吃你。”
“反正马上就要天黑了,”拇指摩挲着恋人的下唇,他极尽蛊惑地弯起了眼睛,邀请杭帆与自己一道沉沦:“不如待会儿,找个安全的路边,我们先……?”
杭帆张嘴,狠狠咬住了这厮的拇指,“不可以。”虽然这个选项确实很有诱惑力,但小杭同志还是义正词严地拒绝了他:“你中午刚给我发消息来着,说明天就要采收第一批霞多丽。我还得早起跟你们去拍素材呢!”
“欸……怎么这样!”皮卡车发动了,连带岳大师扁着嘴的抱怨声,也被山间的晚风悠悠吹散:“那这次就先欠着。等过几天,我要连本带利地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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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冬至,小岳掏出了他的桂花冬酿酒:糯米是从杨晰那里薅的,桂花是花园里长的,酒曲(酵母)是从自己车间里拿的,配方是家传的。
约等于——以零元购的方式,获得了一大桶新鲜甜蜜的冬酿酒!
“先蒸熟%¥%……然后搅拌¥%……再加上水%……最后二次发酵¥%*……”
酿造步骤太复杂了,小杭一个字也没听懂。
但冬酿酒甜甜的,心上人的嘴唇也甜甜的,听不明白又有什么关系呢!
反正和小岳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当成七夕来过就好啦。
第254章 与挚爱同行
浴室里传来淅沥水声,隐约能听见几句夸张的外语对白,那是杭帆用平板电脑播放动画的声音。
站在浴室门外,岳一宛拎起洗衣篓,把换下来的脏衣服倒进洗衣机里。洗衣凝珠的盒子在手边打开,散出熟悉的乌木玫瑰香气。
在新家里生活了小一年的光景,洗漱浣衣等日常生活动线,在反复执行过数百遍之后,也逐渐也成为了肌肉记忆的一部分。无需多想,不必犹豫,就如吃饭喝水般简单轻易。
但岳一宛今天实在是有点累。因重体力劳动而酸痛的肢体,和繁忙日程而带来的紧张与压力,都让他感到格外地疲惫。
慢吞吞地做完手上的动作,倦怠的大脑空白一片。实在不想移动这具身体的酿酒师,干脆盘腿在拼花地砖上坐了下来——很多很多年以前,当他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也曾这样盘着腿,七倒八歪地坐在厨房地板上,望眼欲穿地盯着烤箱里的那一盘曲奇。
室外的气温很低,但屋内却始终都是温暖的。
怡人的暖意烘烤着地砖,岳一宛不由微微地阖上了眼:这种令人安心的氛围,毫无疑问,就是家的感觉。
在洗衣机发出低沉嗡响里,扫地机器人也正勤快地擦拭着花砖。像一只冒冒失失失的小狗那样,它轻轻撞上了主人的脚踝,明示对方给自己让路。
“我会给你让路吗?”闭目养神中的岳一宛,恶劣地哼笑一声:“我不会。”
扫地机器人不死心,又稍稍地撞了他几下。终于,它察觉到此人的素质实在是不比一粒灰尘更大,便识趣地调转方向,往别处忙碌去了。
水声停止,动画对白变成了片尾的主题曲。杭帆身穿家居服,在半湿的头发上顶了块毛巾,带着平板电脑从浴室里出来。
岳一宛睁开眼,抬头看向自己的心上人:“嗨。”
“嗨,三十分钟没见,你原来一直在门外吗?”走到他身边,杭帆也盘腿坐在了地砖上,并伸手环住了恋人的脖颈:“很累?”
刚沐浴过的爱人,肌肤柔软又温暖,若有若无地散发出青柠与佛手柑的味道。这与岳一宛发间的气味一模一样。这让他情不自禁地露出了微笑,不自觉地倚向心上人的肩头:“确实有一点。不想动。”
“那,”杭帆抱紧了他,笑意温柔,与亲吻一起落在岳一宛的耳朵上:“我们就在这里,一起坐一会儿吧。”
心上人的怀抱是世界上最神奇的魔法。
与杭帆互相依偎着,岳一宛脑中那根因榨季来临而绷紧的弦,此时也渐渐地松弛了下来。
往恋人身上又靠近了一些,他低头吻了吻杭帆的脸颊,“小时候,你有钻进过洗衣机里吗?”
“那是真没有。”杭帆忍着笑,抬眼看向自己的未婚夫:“我还很小的那阵子,家里洗衣机是掀盖的,我当时只有一丁点大,伸手都打不开洗衣机的盖子。”
后来,朱明华抛弃了他们母子俩,杭艳玲带着杭帆搬去了价格低廉的老式居民楼。
有那么好几年间,两人的换洗衣物,全是杭艳玲在搓衣板上徒手清洗的。等到家里再添置新家电的时候,杭帆已经是绝不可能再钻进洗衣机里的年龄了。
“洗衣机里面很危险欸。”鼻尖抵着男朋友的额角,小杭同志悄声送上了迟来二十多年的劝告:“难道你以前钻进去过?”
岳大师咳了一声,“就一次。还是没有插电的那种。”
那是岳一宛五岁的时候。家里的旧洗衣机光荣退役,家电卖场送了一台新的过来。
安装新洗衣机的时候,旧的那台便被暂时搬去了门外。五岁的死小孩灵机一动,悄摸摸地爬进了旧洗衣机的滚筒里。
等爸爸妈妈察觉到我不见了,他得意洋洋地在心里想,我就跳出去吓他们一跳!
杭帆噗得一笑,气息吹在恋人的脸颊上,酥酥痒痒,像是小猫的尾巴来回拂过:“幸亏你喜欢的是酿酒。不然……就您这德性,迟早成为世上一大祸患。”
那年头,民用的监控摄像头还未能得到普及。在家门口玩耍的小孩子,若是哪天突然消失不见,多半就是遇上了人贩子。
小兔崽子的一时兴起,害得全家所有人都虚惊一场,Ines更是差点要被吓出心脏病来。
等到警方赶到,要开始排查保姆、司机与家电安装师傅的时候,小小的罪魁祸首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在废弃的洗衣机里睡着了——抱着失而复得的儿子,岳国强揪着自己的头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结结实实地把臭小子给训斥了一顿。连带着扣了四个星期的零花钱。
“你这,确实是一点都不冤啊。”杭帆正吭哧吭哧地笑,侧颈立刻就被他那睚眦必报的未婚夫给咬了一口:“诶你别……呜!”
吮吻着爱人光洁的颈项,岳大师哼声抱紧了对方:“不许笑!”他说得恶声恶气,嘴唇却流连在心上人的肌肤上:“为了这事,艾蜜取笑了我整整一年,你不可以站她那一伙儿!”
越是想要不笑,杭帆就越是笑得厉害。玩闹式的拉扯推搡中,他被岳一宛压在了身下,在笑声与对视里,一双爱侣再度拥吻彼此。
闹完了,岳一宛还耍赖般地继续压在他身上,哼哼唧唧地不愿起来。
这种幼稚情景,杭帆早已习以为常。他挽住恋人的脖颈,仰头递上一个吻:“虽然我没有钻过洗衣机,”眸光闪动,狡黠的神色在杭帆眼底闪过:“但我钻过衣柜。”
《纳尼亚传奇》告诉孩子们,衣橱可以通向神奇的魔法世界。可对于十三岁的杭帆而言,所谓的魔法世界,还不如衣柜本身来得诱人:毕竟,在那些堆叠整齐的衣服下面,还藏着要还给租书店的漫画、从图书馆里借来的小说、以及与同学交换的各种报刊杂志……
杭艳玲总说,妈妈不反对你看书,但首先你看的得是有用的东西。而且只能在写完作业之后,上床睡觉之前!
而做过学生的人都知道,作业是写不完的,放下笔的那一刻,就是妈妈口中“该上床睡觉”的时间了。
老式居民楼里,卧室房门只有薄薄一层木板。若是半夜里爬起来看闲书,台灯一开,门外就会漏光。
十三岁的杭帆绞尽脑汁,终于想出了一个绝妙的点子:带着台灯钻进衣柜里。
“衣柜门一关,我就是在里面看到凌晨四点,也不会被抓包。”时隔多年,对于当年那套瞒天过海的小花招,小杭同志依然颇为自得:“要是在革命年代,我这高低也是可以去做地下党的水平!”
他的叙述轻快活泼,猫一样的眼睛里始终闪烁有雀跃的光彩。
讲起衣柜里经年不散的樟脑丸气味,杭帆的鼻子还轻微地皱了一下,像是重又闻到了回忆里的刺鼻味道。
——好可爱。
目不错瞬地,岳一宛注视着自己的恋人,脑中闪过无数绮思,连心脏也莫名跟着噗通噗通地响。
——好想吻他。
遵从本能的指引,他轻轻捧起杭帆的脸,热切而渴慕地吻了下去。
而他所不知道的是,在杭帆看来,像被切断电源般呆坐在地的岳一宛,尽管两眼放空、面露倦色,却依旧英俊得令人心荡神摇,让杭帆想要将自己拥有的一切都捧到他的面前。
“我们真的要继续在地上滚来滚去吗?”被岳一宛抱在怀里,杭帆轻轻咬了咬恋人的下唇:“要不,还是回卧室?”
关节与肌肉里依旧残留着些许疲惫,但酿酒师的心情已经松快了许多,“好主意。但在那之前,我们是不是应该再冲个澡?”他把恋人从地上拉起来,像两根缠绕在一起的橡皮糖那样,摇摇晃晃地往浴室走:“毕竟,我们刚才可是幕天席地——”
“哪有幕天席地!”浴室里,被摁在墙上扒衣服的杭帆发出笑骂:“只是亲了一下而已,你不要指鹿为马!”
热水飞溅的花洒底下,岳一宛正恬不知耻地把心上人往怀里揽:“哦?意思是说,现在也可以做亲亲之外的事情啰?”
“原则上、不可以……”杭帆被他亲得浑身发软,只能用脚背去蹭未婚夫的小腿:“但是……嗯——!”
这一觉睡了八个小时。
手机闹铃声响,杭帆火速爬了起来,拔下充电完毕的各类设备,对着手机清单进行最后一次点验:相机,无人机,平板电脑,数据线,插头,移动电源……
雪山脚下可没有便利店。若是忘带了什么东西,这一来一回的车程,就得两个小时起步。
而岳一宛则拿出了昨夜准备好的双人份餐盒,又抓了几把能量棒与饼干之类的零食,全部扔进午餐包里——今天是一场硬仗,经验丰富的酿酒师当然是有备而来。
油表显示已加满,后备箱里也新放了两提矿泉水。七点不到,皮卡车已经行驶在了214国道上。
距离日出还有半个多钟头,天还灰蒙蒙的,仿佛一个连续上了十五天夜班的打工人,很难再对这个世界露出什么好脸色。车窗外,大地上还正笼罩着一层阴沉黯淡的薄雾。
岳一宛的表情也同样严肃。
出门前,他重又看了下卫星云图:根据最新天气预报,下午的降雨概率变高了。
“好消息是,这批葡萄的数量不多,应该很快就能采完。”
酿酒师打着方向盘,冷静道:“坏消息是,这些葡萄是用来做严卯那批‘自然酒’的。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只怕这订单会很难交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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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年下的场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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