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装风物 第242章

作者:碧符琅 标签: 天作之合 业界精英 甜文 暗恋 近代现代

同样是在法国,夹在孚日山脉与莱茵河之间阿尔萨斯产区(Alsace),不仅是德国与法国的分界线(普法战争中,法国曾一度被迫割让阿尔萨斯,此事在都德的《最后一课》中亦有所载。时至今日,法国阿尔萨斯产区的酒农们仍在使用德语方言),也是琼瑶浆葡萄(Gewurztraminer)的绝佳产地。

这种产于寒冷地区的芳香型白品种葡萄,能够散发出馥郁玫瑰花香,酿制出风味浓郁而复杂的白葡萄酒。

西班牙的下海湾产区(Rias Baixas),当地气候受到大西洋影响,使本地的葡萄品种阿尔巴利诺(Albarino),具有柚子或柑橘的酸甜气味。用这种白品种葡萄所酿成的酒,风味独特,很受当地人的欢迎。

“即便是在新世界,比如新西兰的马尔堡,澳大利亚的阿德莱德,也都是全球著名的冷凉产区。”

一边说,杭帆一边思忖道:“而无论是在过去还是现在,南半球又或是北半球,榨季总是从秋天开始的。在这些地方,就算没有温度控制技术等现代科技的加持,榨季期间的气温,也都是比较冷的吧?”

“所以我在想……或许,并不是现代酿造技术‘发明’了低温酿造,而是因为——自古以来,高品质的白葡萄酒,本来就都诞生于温度更低的产区?它只是被现代人重新‘发现’了而已。”

条理清晰地,杭帆讲述着自己的推论。他的神情专注而认真,让岳一宛的心在不知不觉之中,就如罐中的葡萄那样,轻柔挤压出了甜蜜的汁液。

要不是眼下正在工作,酿酒师真想立刻就吻上他。

“没错,你的猜想完全正确。”敲了敲手边的红陶发酵罐,岳一宛道:“早在温控技术被发明出来的几百年前,人们就已经开始运用起了‘低温发酵’的技术——在当时,这并不是人们主动的选择,而是受限于自然环境的无奈之举。”

贫瘠的土地,寒冷的气候,不能直接用以果腹的葡萄……

在动荡不安的年代里,这些都是人们在无奈之下的唯一选择。为了在严酷自然与恐怖战争夹缝中生存下去,为了能让一家老小都吃饱肚子,人们必须开垦陡峭的荒地,酿造能够换取钱财的葡萄酒,并想尽一切办法来克服自然界的种种困难。

在旷日持久的耕种与探索中,在发酵停止的严寒与失望里,经过一代代人的不懈努力,白葡萄酒的优雅风味与细腻香气,终于在低温之中被雕琢成型。

“作为新世界产区中最崭新也最耀眼的一块拼图,云南的香格里拉产区,也正是典型的冷凉气候。”

封好第一只装满葡萄的大陶罐,岳大师又马不停蹄地开始对付第二只:“所以,既然我们要酿造‘自然酒’,这得天独厚的凉爽温度,当然也得向老天借来一用!”

此刻,酿造车间内的气温只有十几度。

对这些装满霞多丽葡萄的红陶发酵罐而言,差不多就是能够唤醒酵母菌的最低温度——远在数百年前,那些身处欧洲山区与海湾地带的酿酒师们,用的也正是和岳一宛相同的这套方法。

“葡萄的果皮上,往往天然地附着有野生酵母。”拎起一串葡萄,岳一宛单手向杭帆比划:“还记得我们家那些用来培养酵母用的玻璃罐吗?草莓,蓝莓,树莓,几乎在所有水果的表皮上,我们都能捕捉到酵母菌。”

说到家里的玻璃罐,杭帆岂能不记得:每次打开厨房的吊柜,那一只只装着不明液体的小玻璃容器,颜色浑浊且诡异,俨然像是腐烂水果的尸体标本那样,在柜子里堆叠成一座又一座的小山……

当然,比这些玻璃容器更诡异的,是兴高采烈地站在厨房里做实验的酿酒师本人:说着什么“我要喂一下阿汪九世”,就开始一边搅拌容器,一边往罐子里投放切碎的水果,还一边闻嗅着气味,一边叽里咕噜念念有词地在笔记本电脑上狂敲一气……

幸好,这种近乎于猎奇恐怖片般的场景,早在斯芸酒庄的时候,杭帆就已经看习惯了。

“最神奇的是,自然界里到处分布有无数种不同的酵母菌!”

在心上人满怀怜爱的眼神里,自觉受到了鼓舞的岳大师,激情澎湃地继续宣讲道:“即便是同一个品类的水果,若是来自不同的产地,甚至是同一产区的不同的果园,它们表皮上的野生酵母,也很可能是两个截然不同的菌种。”

“正因如此,在酿造‘自然酒’的时候,无需往发酵罐中投放商业酵母。正如几千年前,人们只要直接唤醒果皮上的野生酵母,就能让原住民们自己发酵自己。”

轻轻抚摸着手底下的陶罐,酿酒师的动作里充满鼓励之意,像是猎人爱抚着一只叼来了兔子的忠实猎犬:“这何尝不是一种‘原汤化原食’的绝妙思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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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Merry X’mas!

小岳:在西方,平安夜与圣诞节都是法定假日。可在平安夜里,圣诞老人却要工作个不停……所以,圣诞老人的本质,是圣诞打工人?

小杭:大过节的,你不要说这么可怕的话啊啊啊啊!!!

小岳:UwU由此可得,今天圣诞节,我们勤勤恳恳的打工人杭老师,就应该穿圣诞小短裙给我看。

小杭:?那你是什么,我的驯鹿吗?

小岳:UwU你要骑我吗?求之不得!

至于几杯甜甜的蛋酒下肚后,圣诞打工人为什么会骑着大驯鹿哭了出来,追着白色绒球的红色尖帽子是什么被晃掉的,驯鹿发箍最后转移到了谁的头上,骑大驯鹿与骑小驯鹿到底有什么不同……这就不是我们能在晋江上看到的东西了UwU

总之,祝各位美人们圣诞快乐!

来杯热红酒吧,Cheers!

第258章 “自然”之选

“所谓‘自然酒’的精髓,不会就是要模仿中世纪的酿造方式吧?”

相机后面,杭帆吃吃发笑:“在能使科学技术来控制温度的时代,却非要借助自然气候……在我听来,这更像是一种崇尚复古的cosplay啊。”

“确实,‘自然酒’的酿造过程里,有不少效仿‘古法’的成分。”

面对恋人的戏谑,岳大师骄傲地竖起食指,郑重其事地摇了一摇:“但现代酿造科学与古人的不同就在于,身为当代酿酒师,我们不仅‘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

陶土材料是热的不良导体。与不锈钢发酵罐相比,陶罐的吸热与散热速度都很慢,这就令酿酒师无法精确地控制陶罐内部的温度。

但同样的,正因为陶罐导热能力较差,在一定程度上能够抵御外界的温度变化。而当蛋形陶罐中的发酵反应产生热量时,热传导的对流效应,会让罐中的酒液与酒泥进行更加充分的接触,从而释放出更多的风味。

这人噼里啪啦地扔出一大堆专有名词,差点把杭帆都给听晕了:“等等,稍微停一停。什么热传导?什么对流效应?或许你该知道,我上次学物理,那都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哎呀,这不重要。”岳大师愉快地说着,手眼不停地往他的红陶大玩具里装葡萄:“简而言之,古人用红陶罐来作为发酵容器,主要还是因为它容易获得。但我们选择红陶罐,则是因为一些更加复杂且不可替代的、古人从未曾发觉过的科学原理。”

完全成熟的霞多丽葡萄,是一颗颗透明的淡金色果实。它们被整串整串地贮放进陶罐里,就像是一枚枚堆积如山的小金币,即将穿越时间的门扉,交换成为一桶桶甘醇美妙的葡萄酒。

酿酒师一边工作着,一边继续他的解说:“我们选择用野生酵母菌来为‘自然酒’进行发酵,也是基于类似的道理。”

与不锈钢发酵罐一样,商业酵母最重要的优点就是精确与可控。

想要为白品种葡萄增加花果香气?法国选手Lalvin QA23包准让您满意。想要在低温状态下进行发酵?来自德国的Oenoferm FREDDO一定为您实现。想要在含糖量或酒精度较高的发酵液里,进行更高速率的发酵?那就交给Lalvin EC1118吧。

倘若把葡萄酒比作是一件艺术品,那刚采收下来的一筐筐葡萄,恰似急切等待着被使用的细腻石料。而品类繁多的商业酵母,则像是一把把忠实又锋利的雕刻刀:按照酿酒师的要求,它们精细地放大葡萄自身的优雅香气,保留鲜润活泼的果味,同时也暗中剪除掉一些可能会令产生争议的气味……

“人工干预是科学进步的体现,”岳大师道,“通过对酿造流程的极致把控,酿酒师们才得以稳定地出产着各式各样的美酒。”

他抬头看向杭帆,唇边漾着一丝玩心未泯的窃笑:“但酿酒师也是人嘛。身而为人,就总是会想要挑战一些充满未知,也更加困难的事情,对吧?就像杭老师,玩游戏的时候,总喜欢开地狱级困难模式那样。”

“我可不是为了自讨苦吃才去开地狱模式的!”来自未婚夫的促狭揶揄,杭帆大窘:“那是因为困难模式通常更有挑战性,更好玩,所以才——”

瞪着面前这个笑容越发灿烂的家伙,亲昵、喜爱、恋慕,无数种温暖情感,如疯长的豌豆藤一般,在杭帆心中恣意盘桓。

他真想要不顾一切的堵住岳一宛的嘴。用千百个热烈缠绵的吻。

有时候,岳一宛也是真的很想问问去年此时的自己:当杭帆就站在自己身前,还用如此专注的目光看过来的时候……

——拜托,一年前的我到底是修了什么清心寡欲的邪术,才能在这种随时都能擦枪走火的气氛里,还毫不动摇地继续着先前的话题啊?!

“虽然,放弃使用商业酵母,就是放弃了对发酵可控性的……”

隔着运动相机的镜头,杭帆敏锐地觉察到了恋人的异样:不知为何,岳一宛的语速变慢了。

“……野生酵母菌,虽然无法‘有选择性地’放大某些香气,但它的存在,就是风土特质的一部分——这是葡萄自己选择的‘小伙伴’。”

在酿酒师灼热迫人的目光里,杭帆心中蓦得一慌,本能地别开了视线。毫无道理地,他感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

“它会带来更加圆润清新的口感,层次鲜明的香气,以及各种独特的、无法被复制的……”

这个瞬间,岳一宛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嘴在说什么。

像是指南针的磁石那样,他的双眼紧紧地盯住心上人面庞:在与爱人的对望之中,想要被触碰与亲吻的渴望,正化作胭脂般艳丽的霞色,层层叠叠地涂抹在杭帆的脸颊与脖颈上。

“……而虫害与病菌带来的腐烂,即便只是极小的一丁点,也会被野生酵母菌分解,从而散发出令人不快的臭味。所以,用来酿造‘自然酒’的葡萄,必须经过最严苛的筛选。”

即便是在青春期,在最容易被荷尔蒙操控的那段岁月里,杭帆也从没有这样的体验。

——只是与爱人彼此对视着,就在身体深处点燃了一场摧枯拉朽的燎原之火。

运动相机上,工作指示灯闪烁个不停。

装满葡萄的红陶发酵罐,都已经被如数密封完毕。

一双爱侣的目光,却始终胶着地缠绕在彼此的眼睫上。

杭帆的声音在摇晃。仿佛春风与柳条点过湖面,拂开一阵阵不住颤抖着的涟漪。

“一宛,”眼睁睁地,他看着爱人的面庞离自己越来越近:“你……”

“岳老师!”杨晰人还未至,声音倒是已经从几米外的拐弯处传了过来:“来来来,这是最后的几筐葡萄了!咱们今天的这一吨葡萄,到这儿就算是都处理完了哈!”

小心地把塑料筐放在地上,杨晰直起身来:就见手持相机的杭帆,正与岳大师隔了六七米的距离,远远站在发酵车间的另一端。

杨晰纳闷儿了:这两人,平常都是一副如胶似漆、形影不离的样子,怎么今天……

“哦!”他猛地一拍脑门儿,恍然大悟道:“你俩这是……吵架啦?”

把几筐葡萄拖到自己的面前,岳一宛抬起了头。尖刀般锐利的目光,毫不客气地扎在杨晰身上:“……麻烦帮我把今天的工钱给大家结一下,谢谢。”

“嗐!这还用岳老师你来提醒?”杨晰骄傲地为自己比了个拇指:“刚才在外头,我早都把钱跟他们结完了。”

一边帮着把葡萄装进红陶罐里(不出杭帆预料,对于这种形状特殊的发酵容器,杨晰连问都没有多问一句,完全就是一副已经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样子),杨晰还要一边小声对岳大师嘀哩咕噜道:“真吵架啦?哎哟,稀奇稀奇!我还以为你俩是那种一辈子都吵不起来的类型呢!”

发酵车间就这么点大。饶是他再怎么压低声音,也还是被杭帆听了个一清二楚:“不过岳老师,你和杭老师都已经订婚了,真夫妻没有隔夜仇嘛。”

如今的这些运动相机,个头那真是一个赛过一个的小巧。

杭帆生怕它们挡不住自己的脸,悄悄地又往大型发酵罐的阴影里躲了两步——拜岳一宛所赐,自己红肿过头的嘴唇,现在可实在是见不了人。

“……不是我说,老杨,你真的谈过恋爱吗?”忍无可忍,岳一宛出声质疑:“你这完全就是纸上谈兵!”

杨晰苦口婆心地教育他:“虽然我没有谈过恋爱,但我好歹也是个男人啊!男人嘛,就是会有些死要面子的臭德性啦。你不用解释,岳老师,我懂的,我超懂。”

“你和杭老师都是男人,彼此都拉不下脸来道歉,这点我也能理解。”头头是道地,杨晰试图为他俩说和:“但该道歉的时候呢,岳老师,我觉得主动道歉的那一方,才是最爷们儿的!”

你到底懂个什么啊!

与杭帆的亲热遭人打断,岳大师在心中恨恨咂起了嘴。

但他又没法和杨晰做解释。毕竟,就算岳一宛的脸皮厚如城墙拐角,也不至于要公然告诉对方说:在你闯进来之前,我和杭帆正因为实在情难自己,就在大家背后偷偷地亲上了……吧?

自说自话地,杨晰径直跳进了他自己的结论里:“所以岳老师,你现在赶快与杭老师和好,这样我晚上还能去你们那儿蹭饭。”

“——不是,我什么时候答应让你今晚来吃饭的?!”岳一宛大震撼,深感杨晰此人的脸皮之厚,真是半点也不逊色于自己。

杨晰一屁股坐在车间地上,俨然是铁了心要吃霸王餐的样子:“岳老师,想要再来一吨的白品种葡萄吗?”

神秘兮兮地,他脸上露出了十拿九稳的快乐笑容:“只要让我多蹭几顿饭,我就算掘地三尺,也会给你们把缺的那部分葡萄补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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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岳:人说,小别胜新婚……

小杭:?可我们根本就没有“小别”啊。

小岳:没错!但体感上,我们都已经不止是“小别”了!

小杭:你wwwww

小岳:怎么会有这种看得见摸得到但吃不着的事情!

小杭:一年也就一个正式榨季,忍一忍,会过去的。

小岳:什么,我要忍一整个榨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