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碧符琅
等这套午后养生的邪门儿偏方终于折腾了,厨房灶台上的托莱多炖菜也终于被小火煨得喷香软糯,再配上一条刚烤出炉的杂粮面包,立刻就可以热腾腾地开吃。
杭帆把脸埋在盘子里,差点把舀汤的瓷勺也给嚼碎吞下去——宿醉之后容易饿,此乃人之常情也。
“咦?咱们刚才的体力消耗有这么大吗?”餐桌的另一端,罪魁祸首抿着咖啡,还要做出一惊一乍的吃惊样子:“我怎么没有感觉到?”
懒得跟他客气,杭帆抓起篮子里的最后一块面包,直接塞进自己嘴里:“那你少吃点,多多感受一下我的疾苦。”
“好啊,”趁着杭帆把餐具塞进洗碗机里的这会儿功夫,酿酒师已经无耻地拿好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亦步亦趋地跟在男朋友身后,一起往杭帆的工作间里走:“那下午我们就一起工作?刚好,也让我体会体会杭老师的日常疾苦。”
这人笑得老奸巨猾,杭帆在心中大呼不妙。
在自己的工作间门口站定,小杭同志仔细打量自己的未婚夫。那眼神,活脱脱就是一只刚出壳不久的毛茸茸鸡崽,正与笼子外那只笑眯了眼的大狐狸警惕对视:“……你,今天已经去过车间了?”
“对呀,”岳大师丝滑点头,兴致盎然地解说道:“我本来想在出门前叫你起床来着,但想到你昨晚脱力成那样,连声音都发不出来,觉得还是让你继续……”
啊啊啊!杭帆捂住耳朵,不愿再听这厮的虎狼之词:“但家里又不是没有你的工作间!你干嘛非得跟过来!”
“当然是因为我每时每刻都想要看见你呀。”岳一宛就是有这种本事,出自他口的每一句情话,都说像是牛顿定理那样理所当然:“放心吧亲爱的,我不会干扰你工作的。”
爱人的目光是那样温柔,噙着笑意的翠绿眼瞳,比春日的静谧湖水更加令人沉溺。
仿佛冥冥中有一股看不见的引力,推着杭帆伸出双手,抓住心上人的衣领,缠绵地吻了上去:“你明明、只是现在这样……就已经干扰到我的工作节奏了!”
出乎杭帆意料的是,不打扰自己工作,岳大师竟然真的能说到做到。
抱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酿酒师坐在办公桌的角落边上,全神贯注地写着各种要给投资人的商业文件。一时间,宽敞的工作间里,就只有两把键盘的敲击声在交替响起。
渐渐地,杭帆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恋人近在身侧的事实,就像是某种玄妙的定心丸,让他的心情更加平静,连工作效率都变得更高效许多。时针才刚指到五,杭帆就已一口气完成了今日计划内的大部分工作。
趁着剪辑软件还在渲染,而甲方的对接人尚未给予反馈的间隙,他拿起了马克杯,侧头看向身边的岳一宛。
姿容英俊的酿酒师,此刻应该是正在用英语写文件:十指匀速触键的同时,岳一宛的嘴唇也在无声念叨着什么,仔细看去,好像是在默念正输入的那半句话。
写到一半,还会不自觉地撅起嘴,眉头微蹙,活像是大学图书馆里那些挠头写论文的小朋友。
这样想着,杭帆不禁悄悄笑了一下。
——好可爱啊。
他心里很是有些飘飘然:好想要现在就凑过去,在恋人唇上亲一下。
但秉承着“工作时不互相打扰”的原则,杭帆还是努力把头转了回来。眼见着渲染的进度条还在艰难蠕动,他干脆在互联网上稍稍冲了会儿浪。
一年将尽,网友们已经开始掰着手指头计算,距离下一个小长假到底还有多少天;热搜榜上,尬演四十集的偶像剧CP终成眷属,宣发公司携水军大喊“是真的”;实时推流,首页出现的净是偶像艺人的新剧截图(滤镜磨皮唇红齿白版,配上酸掉牙的煽情文案)、某民歌综艺的外景饭拍(惊爆!小天后现身录制现场,神秘嘉宾竟是她)、各路文娱大奖的提名名单(评奖黑幕是否真有其事,网友与粉丝各执一词);朋友圈里,苏玛诚求追星搭子一起去曼谷看演唱会,向冉转发了县政府公众号的新推文,杭艳玲新学的菜谱大获成功,白洋则秀出了他的游戏排名……
没什么有营养的消息,但这世界也大抵还算太平。
杭帆心平气和地关掉了网页。他正要起身去厨房拿点水果,惨绿的微信图标上,突然跳出一个红点。
谢咏,这位正在热搜榜上占据半壁江山的当事人,突然没头没脑地发来一条消息。
“两位老师,最近酒庄里的工作忙吗?黄老师想要借场地来拍新歌的MV,想问问你们方不方便呀^ ^?”
杭帆把这句话反复读了三遍。
谁是“黄老师”?
他不住地犯嘀咕来:说得好像所有姓黄的艺人,都跟小天后黄璃那样人尽皆知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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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元旦快乐!
第265章 应行的善举
“杭老师,”空荡荡的后台走廊上,谢咏的发胶还没干透,带着一身化妆品的气味,在杭帆身侧坐下来:“你相信‘好人有好报’吗?”
杭帆已经困得快要昏死过去,“我不相信。”
嘴唇嗫动着,小杭同志瘫坐在座椅深处,喉咙里发出过劳牛马所特有的倦怠嗓音:“如果真有这么回事,以我多年攒下的功德,早该财富自由、为所欲为了。哪里还会……”
哪还至于要在这寒冬腊月里,凄凄惨惨地倒转几次交通工具,跑来这劳什子综艺的后台,只为了见缝插针地见一下黄璃本人!
“……而倘若善恶终有报,”杭帆实在是太困了。离家不过半天光景,他已经无可自拔地想念起了岳一宛。就是这一时的恍惚,让他的伶牙俐齿暂时脱离了大脑的管辖:“光是平时说的那些缺德笑话,可能都够我立刻下地狱一趟了。”
精神抖擞的谢咏,拿好奇的眼神打量他:“比我们上次连线直播还缺德吗?”
“那才哪儿到哪儿啊,”眼皮沉重地,杭帆努力支撑着自己:“我——”
各路工作人员在后台里来回奔走,脚步声,对讲机声,还要摄像机来回移动的三脚架碰撞声,在狭窄的走廊上此起彼伏。
“导演组,黄老师这边妆造的快做完了,舞台就绪了吗?”
“音响音响,再次进行平衡调试,谢谢。”
“舞监说等一下,乐手还没准备好。”
“灯光今天是谁在岗?!导演问呢!”
“让观众入场,观众可以入场了!让门口排好队!”
虽然杭帆已经辞职一年有余,可乍一听到现场的各种混乱又熟悉的工作指令,他还是条件反射地吓清醒了:我是谁、我在哪,相机——我相机呢?!
过了两三分钟,他才终于回过神来:喔。我今天好像不是来拉磨的……
这么想着,杭帆的心也渐渐地松缓。那种昼夜紧绷的、仿佛一台二十四小时随时待命的打工机器人般的生活,是真的已然离自己远去了。
杭帆“职业病”发作的这个瞬间,谢咏并没有觉察。
后台里很冷,妆造团队怕这位大明星冻死,又给他在薄花呢西装外批了件羽绒服。但羽绒服的胸口却是敞着的,以免弄乱了西装前襟上的梭编饰花——这会儿,谢咏每说一句话,牙齿都要冷得连打三次颤,像是个来自搞笑动画片里的角色。
不知为何,杭帆突然觉得旁边这家伙有点可怜。
滔天富贵又能如何?
生而为人,杭帆真正所需要的,也真切地会因之而感到幸福的事物,也不过只是充足的睡眠,美味的菜肴,温暖软和的衣物与床褥,可以自由支配的闲暇时间,真诚有趣的同伴和挚友,和相依相伴的恋人而已。
如果要每天都忍饥挨饿地保持瘦削身形,要漫长寒冬里穿着时髦却单薄的华服进行工作,就只为换来千万人的艳羡一瞥,为换得互联网上整齐划一的虚幻爱意与呐喊……这样的一生,杭帆没有丝毫的向往。
天。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谢大明星的羽绒服,售价昂贵不知几何,却竟然连个插手的口袋都没有。
于是,杭帆递出了几片暖贴。出门前,岳一宛往恋人的背包里放了整整一摞。
“杭老师,”笑嘻嘻地接过暖贴,谢咏撕开一片,将它握在冻得发白的手心里:“您从没觉得自己是个奇怪的人吗?”
剩下几片,他都如数还了回去,说是因为借来的高定服装面料脆弱,怕留下胶痕印子。
“明明不相信‘善有善报’这样的大道理,却还是会对别人伸出援手。”两手攥着一片发热的暖贴,谢咏的调侃语气,似真又似假:“这里面是有什么缘故吗?不然,明明就算放着这些事不管,火也不会烧到杭老师自己身上的吧?”
这人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杭帆甚至懒得拿眼睛斜他。我是怕你被冻死了,待会儿没人帮我向黄璃做引荐啊!
观众已经入场了。最后一次带妆的彩排还没开始。距离正式录制结束,更是不知要到多久以后。
随着人潮喧哗的鼎沸之声,各家粉丝会应援的餐食与饮料,也一箱箱地运进了后台,在走廊靠墙的地面上摆出长龙,供工作人员们随意取用。
食物冷掉的味道在空中飘散开来,混合着甜饮料与各种电缆线的微臭——这是让杭帆熟悉到有些生理性畏惧的、意味着“高强度现场工作”的那种气味。
“……‘善有善报’的前提是,”他已经吃过午饭了,遂婉拒了谢大明星递来的、印有谢咏本人卖萌照片的应援餐盒:“你相信世界上有个无所不能、至高无上的神,佛,或者其他什么东西。而祂会奖励一切善举,并惩罚所有恶行。”
而杭帆不相信这个。
假若苍天当真有眼,为何好人不能长命,而坏人总是逍遥自在?
为什么,在杭艳玲拼尽全力,只为养活自己与孩子的时候,亲手造就了这份痛苦的朱明华,却过着受人尊敬又挥金如土的生活?
他说:“我不相信,世界上会有一种能够超越万物、又可审判众生的力量。”
人是复杂的。软弱与顽强,平庸与叛逆,善良与恶毒,它们就像是光与影的两面,时常成双成对地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
比如谢咏,在渴望名利与成功的懦弱世俗背后,偶尔也会闪现出满怀不甘与愤怒、誓要与前司鱼死网破的英勇瞬间。
比如Miranda,在运筹帷幄与雷厉风行的强硬手腕下面,也同样有着对下属和后辈的关怀与温暖。
没有任何一把标尺,可以准确测量出人们在“好”与“坏”上的全部维度。
世界的运行规则,都不遵从于人类想象出的各种美好理论。
世间诸人造就的各式因果与选择,通常也并不基于某种高深莫测的天意——大多数时候,这仅仅只是因为,人们自己想要这么做。
杭帆仰起头,看向天花板上苍白单调的顶灯。
对于摄影师和艺人来说,这堪称是死亡级别的硬顶光。幸好,杭帆在心录想,今天我不是来为谢咏抓拍花絮的。
在这个远离相机与众人视线的角落里,曾经天差地别的两个人,短暂地坐在了一起,向彼此流露出一瞬而过的真实面目。
“我不指望善行能得到善报。但无论是生而为人,还是作为现场的工作人员……只要是我应该做的事情,我就会去做,如此而已。”
远远地,临时搭建的演播厅里,已经响起了乐手调试乐器与麦克风的声音。
坐在走廊的长凳上,谢咏抬起头,露出一个浅淡的、毫无用力过猛痕迹的微笑。
“可是我相信,”他对杭帆说道,“我相信,好人应该就是要有好报的,杭老师。”
谢咏的脸上化着很浓的妆。
在这个不到半米远的距离上,再昂贵的化妆品,也依然会斑驳地露出些许马脚来:厚厚的雪白粉底,在眼角与鼻翼的细小笑纹除堆积起来;那看似俊挺的鼻梁,实则是用细腻高光粉强行拔高出的视错觉;下巴上有颗发红的痘,在墙腻子般厚重的遮瑕膏底下,桀骜地臌胀着……
他是人造的偶像,是资本与金钱一道打造出的“梦幻男性”,是踩踏着无数失败者的脊背,经由无数双手的塑造与修饰,才终于站到了镁光灯面前的大明星。
但谢咏说:“如果连好人都不能有好报的话,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也太可悲了一点,不是吗?”
有些茫然地,杭帆看着谢咏,不知此人到底意欲何为。
说实话,他总觉得自己很难理解面前的这个人:有时候,谢咏会在人前表现出愚蠢单纯的样子,带着一种近乎于刻意的天真烂漫,说话口吻也傻得令人发笑;而另外一些场合里,谢咏似乎又具备某种与生俱来的敏锐,能人与人之间动荡而复杂的关系网中,迅速察知到危险和机遇到来。
如今,说着这番话的谢咏,到底想要表达什么?他到底怀揣着什么目的?杭帆实在琢磨不透。
“哈哈……”杭帆不擅长对付谢咏这种类型,此刻却也只得硬着头皮往下接话,“谢老师原来,还是这么一个心态积极,乐观向上的人吗?”
动作夸张地,大明星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我一直都是这种人设呀。”他故意捏出了演唱会上对粉丝撒娇用的娇滴滴嗓音,配合扑闪扑闪的大亮片眼影,把杭帆吓得直往旁边挪:“可盐可甜,清纯天真不做作的娱乐圈好男孩!”
少看点粉丝的彩虹屁吧,谢老师。杭帆嘴角止不住地抽搐。
“开玩笑的。”
收起了那副轻浮到令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语气,谢咏兀自笑了一笑,终于站起了身。对讲机里,工作人员已经开始催促艺人们就位。
“但即使是我,”粉光脂艳的厚重妆容下面,人生如戏的大明星,正用毫无演技的朴素语气说道:“偶尔,也会想要做个知恩图报的好人。”
知谁的恩?图什么报?
杭帆还没反应过来,胳膊就已经被谢咏给拉住了:“来吧,杭老师,我让助理在观众席给你留了个座位。”
“坐在后台干等有什么意思。黄老师的演唱,当然要去现场坐着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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