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阿阮有酒
许一��一愣，抬手去摸自己嘴巴，摸到唇角干燥起皮，他就猜到纪衍骗自己。许一��从窗前仰起脸，发觉纪衍背对日光站立，视野中光线都被对方挡掉。
分明还是晴朗的白天，纪衍的脸看起来，却像掺杂着沉郁冷淡。许一��看出来他在生气，但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
许一��装作不知情，有意哄对方高兴，可怜巴巴地抬眼，“师兄，你没拍照吧？”
那双漂亮干净的眼睛，被他撑得圆润而饱满，眼尾无辜地下垂耷落，落在纪衍眼中，对方却无动于衷。
他的神色近乎淡漠，没有半点戏谑意味，并不接许一��的话，只公事公办地催促，“醒了就下来，半小时的空调油费也很贵。”他甚至轻轻冷嗤了声，话里含着些嘲弄意味，“再不下来滴滴都跑不起了。”
许一��没说什么，察觉到他话里不耐，连忙打开车门下来，默不作声帮他叠毯子。他站在空地上，捏着毛毯四个角，将它叠得整整齐齐。
纪衍已经坐入车内，他从窗外递入毯子，小心翼翼地放好，双眸望向纪衍侧脸，欲言又止地抿抿唇，“……师兄，店铺我已经找到了，”纪衍侧脸轮廓冷冽，目不斜视没有偏头，看出对方正在气头上，许一��的声音小下去，“挂绳你要红色还是黑色……”
“随便什么颜色。”纪衍眉头皱起来，话语里漠不关心，“许一��，这种细节上的问题，你还是留着去问真����”
他嗓音里隐隐藏着愠意，一句话冷冷吐出，却又骤然顿住了。指尖握紧了方向盘，纪衍侧过脸来，面容有些阴晴不定，深黑的眼中透不出情绪，却没有再将句子补完整。
他深深吸了口气，敛眉抑制情绪道：“你离远点，我要关窗了。”
纪衍就这么走了，连走前最后一句话，也都没有说清楚。留下许一��茫然，而又不知所措。
师兄在生他的闷气，这对许一��来说，是天大的事情，比卷发被别人看见，还要更令他心神不定。
许一��忘了头发的事，一路心不在焉进宿舍，下午又魂不守舍出门，去面包店里做兼职。路上所遇熟人同学，纷纷问起他头发的事，许一��也都毫不在意，几句话敷衍过去，更别提去认真观察，那些人什么表情了。
他埋头在后厨烤面包，烤到同事进来制止，让他不要再继续烤，否则今晚会卖不完。许一��浑浑噩噩点头，脱了手套围裙出来，去前台给客人结账。
店里没客人的时候，他就蹲在收银台后种蘑菇，同事吃完晚饭回来，照旧给他打包了一份米粉，将他从地面挖起来问：“学长，你是不是失恋了？”
许一��短暂回神，随即困惑接话：“学妹，我没恋……”
学妹指着他头发，“学长，你今天情绪不高，还突然烫了头发，不是失恋是什么？”
“哦。”许一��摸了摸自己的卷发，“我是自然卷。”
“那你之前……”对方好奇开口。
“我每天都用夹板夹。”许一��解释。
学妹一脸钦佩，踮脚拍他肩膀，“但你看起来像有心事。学长，”学妹很热心地要同他分担，“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当你的垃圾桶。”
许一��犹豫一秒，听到学妹自我推销：“毕竟我在我们宿舍里，是公认的情感专家。每位室友谈恋爱时，都会找我咨询感情问题。”
“不是感情问题。”许一��纠正。
“不是感情问题也可以。”学妹自信握拳，胸有成竹。
许一��低头吸溜米粉，吸完以后抬头，对上学妹热忱的目光，思绪一时松懈，就将下午的事都讲了。
学妹听完愣住，“师兄，这是你女朋友？”
许一��摇头，吸着米粉含混不清解释：“不是女朋友。”
“哦����”学妹拖长了音调，“那就是男朋友。”
她一脸的眉飞色舞，还掺杂着意犹未尽，只差没在脸上明写，原来学长你是这种人。许一��辣椒呛进喉咙里，捂着嘴巴咳嗽起来，暂时没空开口说话。
学妹起身给他倒了水，最初的兴奋劲过后，她两条眉毛绞在一起，“学长，你要听实话吗？”
许一��大口喝完水，面庞咳得轻微发红，“不����”
不是男朋友，他面红耳赤地想。
话音出口，学妹猛然激动起身，“就算学长你不想听，今天我也要不吐不快。”
她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一个字，分！”
许一��呆了呆，不知道该怎么接。
“我真的受不了了，这年头怎么什么人，都能找着男朋友啊？学长，”学妹匪夷所思，眸中难掩义愤填膺，“你可是重点大学的学生，不是街头垃圾回收站啊！”
“不过就是睡了三十分钟，他竟然会因为心痛油钱，把你赶下车自己开车离开，这种男人到底为什么会流入市场？他是长得有多帅才让你一直忍耐？”
许一��：“……”
他如实中肯地评价：“是我见过的人里长得最帅的。”
学妹视线狐疑扫来，“身高一米八？”
许一��说：“一八五以上。”
学妹问：“活好？”
许一��眼神澄澈，不懂，谨慎地选择沉默。
学妹表情逐渐微妙，眼里质疑愈发浓烈，仿佛在她眼中，纪衍是残次品。
看不了纪衍被质疑，许一��不再沉默，改为用力地点头。他分不清什么活，但分得清好与坏。不管是干什么活，但总归，说师兄好就是没错的。
学妹这才松弛下来，鬼鬼祟祟压低声音问：“所以学长，你刚刚是在回味？”
许一��不明就里，眼中流露出疑问。
学妹轻咳两声，惊觉自己太越界，遮掩般地偏开脸，自言自语嘟囔道：“对象条件这么好，除了人太抠搜点，其他没什么毛病，也不是不能理解……”
许一��回归正题，认认真真澄清道：“学妹，他没有把我赶下车，也没有自己开车走，是因为我����”
“学长，”学妹痛惜地打断他，“你的言语告诉我，你还爱着他。”
许一��：“……”
“就算是他心痛油钱，把你赶下车开车离开，你也依旧还爱他对吗？”学妹握紧拳头问。
许一��说：“哦。”
他恍惚间抬起头来，“学妹，你也觉得他生气，是因为心痛油钱？”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学妹，你考驾照了吗？一辆车加满油，需要花多少钱？”
学妹迟疑地摇摇头，“学长，我也不懂。”
于是两人凑一块，拿手机上网搜索，最后得出结论，一辆轿车加满油，价格在三到五百之间，许一��能够承受得起。
晚上打烊下班后，许一��没回学校，径直就往翠湖去。门卫值班的还是大爷，大爷笑眯眯给他放行，许一��去纪衍家找他。
单元楼下有门禁，许一��给纪衍打电话，对方没接。他忍着夏夜蚊虫叮咬，等其他人进门时，立刻起身跟上去。
他到了二十楼，找到纪衍家，停下来敲门，却无人回应。他想纪衍应当不至于，气到直接假装不在家，对方是真的不在家。
许一��搭电梯下来，在回去赶学校门禁，与留下来继续等，二者之间抉择片刻，最后决定留下来等。他先去地下车库里，找了纪衍的那辆车。
确定车停在原地，没有开出去以后，他放心地回地面，在楼下耐心蹲守。纪衍如果走路回来，他就一定会看得到。
夜深漆黑寂静，路灯散发幽幽光芒，虫鸣叫声清晰入耳。不知打哪来了只狗，陪着许一��一起等。许一��等了又等，等到学校门禁时间过去，终于把纪衍给等了回来。
纪衍从实验室出来，看到许一��的未接来电。他没有回拨过去，回小区的途中，遇到季昊和朋友。一群男生要去喝酒，季昊和他打招呼，还想叫上他一起。
他拒绝了，季昊也不在意，报了家KTV名字，说自己明天生日，邀他一起过去玩。纪衍依旧没应，说自己明天有事。
季昊也不强求，离开前强调，只要他有空，随时都能过去。
纪衍没放在心上，等走回住处楼下，远远地瞧见，单元楼前台阶上，黯淡微弱的灯下，一人一狗，并排坐在那里。
蚊虫在灯下飞动，狗寂寥地甩了甩尾巴，人也双手撑着脸，侧影孤寂地甩狗尾巴。不是屁股后的尾巴，许一��不知道上哪儿，折了根长狗尾巴草，很落寞地叼在嘴巴里。
纪衍脚步略快了些，步声落在石头路上，发出的声响也很沉。一人一狗听到声音，不约而同地停止摇尾巴，扭头朝他望了过来。
他就看见许一��脸上，那双原本眼皮耷垂的瞳眸，骤然变得精神抖擞起来。眸中迸发出剔透光彩，连带着他整张脸，都立刻明媚了起来。眉间眼尾与唇角，是藏不住的笑意，衬得四周浓稠夜色，都变得轻软柔和了。
纪衍心中微动，但想到他的笑容因何而来，松动的情绪又恢复到淡漠。他停在人与狗面前，一人一狗同时仰头，目不转睛地注视他。
他本不想理会，视线触及许一��面庞，还是忍不住伸出手，抽走他唇边那支草，难以克制地皱眉训道：“别什么东西都往嘴里咬，有人往草里投毒都不知道。”
许一��神色悻悻，一脸知错的表情，听话地由他训斥。
纪衍将狗尾巴草丢掉，站在原地口吻冷硬问：“大半夜的不回学校，坐在这叼草玩干嘛？”
许一��顿了顿，眼底似有委屈浮动，很快又隐没了下去，他收敛了大半情绪，只一动不动看着纪衍，最后很失落沮丧地答：“没有师兄的孩子像根草。”
纪衍：“……”
他语气硬不起来了，心头松软陷下一块，嘴上仍是不咸不淡：“许一��，不要随便篡改歌词。”
“可是师兄，”许一��从台阶前站起来，语气认真地看着他回答，“虽然小时候在学校里，每天都要唱这首歌，我也从来都不觉得，世上只有妈妈好。”
纪衍眼里最后那点冰，也被他这句话给捣碎了。许一��站起来，小狗也站起来了，它懒散地踱着步，摇晃尾巴要离开。
许一��和小狗说再见，纪衍站在旁边，始终没有插话。道别结束以后，许一��直起腰来，纪衍才迈上台阶，去门禁前刷人脸，“为什么不回学校？”
他立刻��着脸跟上去，“宿舍门禁时间已经过了。师兄，”动作灵活地挤入门缝，许一��眼巴巴地开口，“你如果今晚不回来，我就要流落街头了。”
纪衍却不上当，回过头来止步，“你九点打的电话。”
许一��闻言，不吭声了，只将头埋得很低，亦步亦趋跟着他。
“九点钟你在哪？”对方问。
许一��抬起头来老实答：“在师兄你家门外。”
“你在楼下等了两个小时？”纪衍脸色微微沉，想要说什么话，但还是没有说，“我不接电话，为什么不自己进去？你知道门锁的密码。”
“我知道。”许一��踟蹰了一秒，悄悄抬起眼来瞄他，“但是师兄，我怕你更加生气。”
纪衍怔住，按下电梯上行键，头也不回地出声：“既然知道我生气，为什么还来找我。”
许一��说：“师兄，我来找你道歉。”
纪衍一时语塞。
许一��都不知道，他在生什么气，来道哪门子的歉。他又好气又好笑，从电梯门前转身，“你道什么歉？你����”
“师兄，对不起！”许一��真诚向他道歉，低着头端正态度反省，“我真的不知道，自己会在车上睡着。
纪衍：“……”
“我不是故意要睡觉，也不是故意浪费汽油的。我不是故意害师兄跑不了滴滴。”说到动情之处，他甚至还很悲伤地，扁了一下自己的唇角。
纪衍：“……”
“师兄，”他掏出手机，小心翼翼问，“加一次油多少钱？我现在赔给你。”
纪衍笑不出来了，面上阴云满布，眼神暗潮汹涌，看得许一��毛骨悚然。电梯门已经打开了，他却没有朝里迈步，顷刻间眼中温度降至冰点，他面上散发出冷沉的寒意。
他拽过许一��的手臂，将人按上旁边的墙壁。手机脱手滑落在地面，后背撞上电梯的按键，许一��感知到了痛意。
纪衍捏紧他的下巴，迫使他将头抬起来，“赔我是什么意思？”
“许一��，”怒意在这一秒内到达顶点，纪衍嗓音低沉而又阴恻恻，“你是想和我划清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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