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太师 第21章

作者:半缘修道 标签: 年上 相爱相杀 HE 近代现代

郑季玉不知道为什么叶怀的脸色忽然之间变得煞白,他拉住叶怀,还要再跟他讲,叶怀却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单薄的背影有种仓皇之感。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聂香出来接他,问:“怎么今日回来这么晚?”

叶怀没回答,问:“母亲呢?”

“姨母已经睡了。”聂香给他撑开西厢房的帘子,跟他一道走进去。

房间里点了几盏灯,不大明亮,叶母躺在床上,已经睡着了。叶怀过去摸了摸叶母的手,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叶怀的面色不太好,聂香有点不放心,问:“阿兄,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叶怀给母亲掖了掖被子,道:“我去给父亲上柱香。”

聂香点点头,叶怀却不让聂香陪着,自己走去了正厅。

厅堂里挂着的灯笼在地上投下一圈圈光晕,叶怀站在灯下捻了香,檀香的味道飘散在他身边,他跪在蒲团上,仰头看着叶父的画像,心里总不平静。

叶怀与郑季玉没谈拢,隔没几日,忽有人把柳寒山带走了,说是柳寒山涉险贪污受贿,官商勾结。

柳寒山稀里糊涂地就被下了狱,旁人都知道他是叶怀的心腹,今日这一出,是郑家的报复,也是他们的威胁。

叶怀去找京兆少尹,京兆少尹也很为难,“柳寒山确实与商贾交往过密,从他家里搜出来不少金子。”

“与他交往的商贾是我妹妹聂香,”叶怀坐在京兆府衙门里,“若有真凭实据,怎么不把聂香一块抓了,到时再判我一个官官相护岂不更好?”

他冷笑一声,看向京兆少尹,“分明没有证据,也敢胡乱抓人。”

京兆少尹坐在叶怀身边,好声好气道:“叶郎中,叶大人,上面的吩咐,我不敢不从。这样吧,柳寒山在我这里,我不会动他,你若有办法,随时可以为他洗清冤屈嘛。”

叶怀想了想,道:“我要见他。”

“这好说。”京兆少尹立刻同意了,召来一个衙役,让他领着叶怀去狱里看柳寒山。

大牢里光线昏暗,一进去就有一股夹杂着灰尘的臭味,牢房狭窄逼仄,柳寒山蹲在角落的草堆里,揣着手呜呼哀哉。

见到叶怀,柳寒山大喜过望,忙站起来走到牢门前。

衙役把牢房门打开,叶怀走进去,手里提着食盒。

他看柳寒山,柳寒山身上虽有些狼狈,精神倒还不错,随便擦了擦手就去拿食盒里的栗子糕,一边吃一边道:“你们这里的人也太吓人了,真是的,我都想回老家了。”

叶怀问:“他们对你用刑了没有?”

柳寒山摇头,“但是翻来覆去的审问我,不给吃的,不给水喝,也不让睡觉。”

叶怀交代他:“什么都别说,什么都不能认。”

“我知道的。”

叶怀看柳寒山吃的那么香,索性席地坐了下来,单手撑着头,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发呆。

柳寒山给自己倒了杯水,看了看叶怀的神色,问:“大人,你怎么了?”

叶怀问:“你觉得郑十七该判吗?”

柳寒山想了想,“他撞死了人,杀人偿命,得判吧。”

“事情倒没那么简单。”

“能有多复杂,”柳寒山道:“大人不是总教我,做好自己的事,不必管别人怎么说吗?”

叶怀一瞬间豁然开朗,他长出一口气,道:“你说得对。”

既然已经于己有愧,那就不能再对不起别人了。

一旁狱卒小声催促叶怀,叶怀从牢房里走出来,回头一看,柳寒山靠着牢房栏杆,眼巴巴地看着他。

这样子又惨又可怜,叶怀看了直想笑,“你在牢里好好照顾自己,我就算搭上我自己的前程,也一定把你捞出来。”

柳寒山点点头,叶怀转身把腰间装着银锭的荷包交给狱卒,“柳大人这人胆小,从来不敢做什么贪污受贿之事,这其中一定有误会,这段时间劳你多看顾。”

狱卒接过荷包,“一定一定。”

叶怀点点头,又让狱卒领着去见郑十七。

郑十七的处境比柳寒山好得多,衣食住行都被人打点好了,但他的精神状态比柳寒山还不如,短短十来天,他整个人像被扒了一层皮,简直是形销骨立。

看守他的狱卒说,郑十七有时候大声谩骂,有时候又哭嚎,大概外面的人也在想办法安慰他,他这几天冷静了很多,大多数时候都在发呆。

一见到叶怀,郑十七猛地从地上爬起来,“你是来放我的吗?”

“你觉得以你的罪名,你还出得去吗?”

郑十七双眼突出的格外厉害,看着有些吓人,“我姓郑,我是太师的侄子,谁敢动我!”

叶怀不语,他看了郑十七好一会儿,忽然道:“你这样的子侄,迟早会连累他。”

叶怀见过了郑十七,回到衙署找出几分积压的案卷,或是巧取豪夺买卖田地,或是因公务疏忽所致过错,他一一复核后递了上去。

这几桩案子,涉案的人都是郑家姻亲,清流倒也警觉,拿这几桩案子撸掉了礼部和工部的几个官,郑季玉堂姑母家的表兄还被判了流放。

御史台的奏折越来越多,攻讦郑博治下不严。

郑季玉没有办法,又来找叶怀,“你如今的举动暗通清流,有背叛之嫌,太师回来,你如何向他交待?”

“一码归一码,”叶怀神情冷淡,“这次是因为你们动了柳寒山。”

他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郑季玉思来想去,决定从源头解决问题,“这样吧,你把案子退回大理寺,就说有异议,再递到刑部时,我找别人来办。你要清白,我给你清白还不行吗?”

叶怀回头看了郑季玉,这人聪明是真聪明,叶怀没见过比他更会做官的人。

“案子既然到了我手里,我就不打算让出去。”

郑季玉一下子站起来,“你还真打算判十七死罪?”

“我怎么做是我的事,”叶怀道:“你现在应该做的,不是来说服我,而是想办法与他割席。”

郑季玉从没见过叶怀这个样子,没有勉强的寒暄客套,也不在乎官职高低,他冷静而沉着地看着郑季玉,那双冷肃的眼里分明在告诉郑季玉,这是个如何坚韧和坚定的人。

叶怀不是郑党,郑季玉意识到,即使他向郑观容投诚,即使他叫郑观容老师,他与郑观容也是完全不一样的。

“就算你复核判郑十七死罪,十七也还有机会,我妹妹是皇后,我姑母是太妃,我郑家权势远不是你能想象的。叶怀,你别做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事。”郑季玉仍在劝,其实他自己也觉得是徒劳。

叶怀最终复核允准郑十七死罪,案卷呈了上去,交由中书省做最后的判决。

与此同时,大朝会上,侍卫送来郑观容不日抵达京城的消息。

郑博,郑六爷和郑季玉都松了一口气,郑观容就要回来了,一切都有转机。

“太师要回京了?”坐在龙椅上的小皇帝惊喜道:“那可真是太好了!”

他满脸喜色,想了一会儿,一拍手掌道:“太师回来之前,京城里积压的事情能办的都办了吧,别让太师觉得,他不在你们就都不成事。”

郑季玉心里微微一沉,他忍不住抬头看了眼皇帝,年轻的皇帝兴致勃勃,好像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

杨御史手持笏板走出来,说起郑十七案,“科举是为国选材,乃致治之本,诸贡举非其人,当以欺君罔上论。郑其玉身受圣恩,明目张胆行此科举舞弊之事,即当严正法纪,以儆效尤!”

皇帝点点头,又问刑部怎么说。

在郑季玉越发急促的心跳声里,刑部尚书走出去,道:“刑部复核允准。”

皇帝点点头,轻描淡写道:“郑齐玉科举舞弊,纵马伤人,欺君罔上,罪无可恕,推出午门斩首,即刻行刑。”

“陛下——”郑博跪地高呼,皇帝没有理,径自退朝了,郑六爷瘫软在地,郑季玉僵直的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朝堂上的人都还没有散,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都在犯嘀咕。多少年来,旨意从来从中书省郑观容手里发出,如今高位之上的皇帝终于发了他人生中第一道旨意,这群人惊愕之余纷纷意识到,属于郑观容的,笼罩在朝堂十余年的,说一不二的权威被打破了。

大牢里,郑十七还在得意自己被放了出来,直到押往午门时,他才手脚瘫软,走不得路。

辛少勉等在衙门,等来面色苍白的郑季玉,郑季玉坐在椅子上,思考事情的发展,思考每个人尤其是皇帝的态度。

他身边的辛少勉心里藏着难言的惶恐和焦虑,连郑十七这样的郑家子弟说死也就死了,这世上有多大的权势,多坚固的依仗才能保住自己永远高枕无忧呢。

叶怀又去牢里看柳寒山,这次他给柳寒山带了一尾鲜美的鲫鱼,两人聊天的时候狱卒告诉叶怀今日郑十七被推出午门斩首。

柳寒山道:“也是罪有应得。”

是罪有应得,叶怀思索着,可怎么是皇帝判的呢。

第28章

皇帝下旨处死郑十七,这是谁也没有料到的事情。

清流认为这是皇帝有意对郑家出手的信号,于是接连不断的上书攻讦郑博,一定要做实他参与舞弊之事,最好能在郑观容回来之前将郑博拉下马。

郑博为表清白,写了几封请辞的折子,如今告病在家。可这时皇帝的态度又发生转变,对朝臣的上书置之不理,明摆着是要护住郑博。

御史杨秀不明白皇帝的意图,“我先时觉得陛下年幼被人蒙骗,可看他在朝会上的那道旨意,分明心有沟壑。陛下若欲摆脱郑党掣肘,如今正是乘胜追击的好时候啊!”

张师道背对着杨秀,看江上春水泛起涟漪,“陛下这是打算拉拢郑博。”

“郑十七是陛下下旨处死的,这分明是陛下对郑党的警告。”

张师道历经三朝,没什么看不透的,“你觉得陛下心里的郑党指的是谁?郑家吗,不,是郑观容。”

“陛下立了郑博的女儿为后,他是想拉拢郑博的。”张师道背着手,“虽然他亲自下旨处死了郑十七,但他也对郑博表明了回护的态度。郑博想保住侄子,可侄子和女儿孰轻孰重,他能不知道如何抉择?”

清流对付郑观容,是想通过对付郑家一步步削减郑观容的势力,皇帝要对付郑观容,却是以利相诱,说动郑博反水。

杨秀想了想,道:“这样看来,是陛下操之过急了,郑十七案他本不必表态的。”

“恰恰相反,这是个绝好的机会,”钟韫忽然插话,“陛下若想立威,非在此时不可。”

一道生杀予夺的旨意,既打破了郑观容的权威,也向群臣宣告了皇帝亲政的决心,不管是清流还是郑党,都该抬起头看看,高位之上坐着的人到底是谁。

张师道看了眼钟韫,钟韫少言寡语,只说了这么一句,又沉默下去。

杨秀思索片刻,脸上带出些喜色,“如此郑观容岂不是腹背受敌,老师,为国除此大害,指日可待了。”

张师道不觉得高兴,他眼中还是那样忧心忡忡,心头有许多不可与人说的事情。

杨秀走了,钟韫起身为张师道重新煮茶,看着老师沉思的神情,他道:“郑十七一案,虽有意外,总归是有惊无险,还让老师知道了陛下亲政的决心,老师为何还是闷闷不乐。”

张师道走到窗前,“我在想,国朝有奸佞,陛下能卧薪尝胆,是好事。可是身为一国之君,行事不能光明磊落,这便让我觉得有些不安。”

钟韫听了这话,心里有所触动,他站在张师道身后,正色道:“设计郑十七案,非我所愿,老师,我不明白的是,难道只有学着郑观容那样操纵权术,才能做成事情吗?”

张师道没有说话,他心里多少是清楚的,郑观容不是大奸大恶之徒,可若是承认郑观容的为国之心,又学着郑观容如此行事,那与郑党有何不同。

沉默半晌,他只能道:“有些事情的界限总是很容易模糊,所以你才需时时自省,以免行差踏错,误入歧途。”

钟韫拱手,“学生受教。”

郑观容回京那一日,宫中特为他设家宴,宴上有郑博,郑季玉,郑皇后和郑太妃也在。由皇帝起头,或寒暄或聊天,其实每个人都严阵以待,等着郑观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