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太师 第20章

作者:半缘修道 标签: 年上 相爱相杀 HE 近代现代

叶怀点点头,他交待聂香看顾着叶母,自己随大夫一道去医馆里拿药,又把叶母往常生病时的方子拿来给大夫看,确定没有大碍才放下心。

“近来伤风的人多,年纪大的尤其要注意,”大夫走到药柜边,一边分了纸包药一边说:“铺子里卖有祛风消毒的丸药,郎君要不要备上一些,你们虽年轻,也不要轻忽了。”

叶怀道:“那便拿一些吧。”

他正同大夫说话,门外忽然嘈杂起来,惊叫喧闹的声音远远近近地传过来。

叶怀走出去看,只见一个形状癫狂的年轻人骑着一匹马在街上横冲直撞,一路上掀翻了无数摊子,路上惊慌失措,摔倒在地上也不敢停留,连滚带爬地往两边跑。

一个挑着豆腐筐子的年轻人从巷子口走出来,迎面撞上跑疯了的马,躲闪不及被马蹄当胸踏过,筐子到了,豆腐摔烂了,那人倒在灰尘四溅的路面上,身体抽搐着口鼻往外吐血沫。

凄厉地叫喊声撕破了静谧的清晨,叶怀身后,医馆里的人忙冲出去救人,受伤的年轻人被人抬着从叶怀身边过去,大夫过去瞧,不过几息之间,他摇摇头,床上的人已经没了声息。

叶怀还没反应过来,街面上又跑过一群人,看装束是京兆府的衙役,他们追着之前纵马的人跑过去,留下几个人善后。

叶怀刚要找他们问问情况,柳寒山着急忙慌地跑进医馆,“大人,我可找到你了!快跟我走,出大事了!”

二月中旬举行的春闱,半月之后礼部放榜,郑十七郎得榜眼,状元与探花俱是郑家姻亲。

景宁也榜上有名,她的名次不算太靠前,但在她那些举人朋友里,名次仅在谢照空之下。

在乔装改扮与人交游的这些日子里,景宁确实见过不少人才,对他们的文采心服口服。如今上了榜,景宁当然高兴,于是大摆宴席,将所有中进士之人全邀来赴宴。宴上各人吟诗作对,其中有位进士,在景宁问答时居然说《离骚》是南朝谢灵运所做。

此人名次不低,乃二甲第六,问其姓名,更是惊讶。

“你猜这人是谁?”柳寒山道:“郑十七郎的乳母哥哥,只略认得几个字,背过几篇书,居然得了二甲第六。”

景宁长公主气疯了,郑家一个奴仆,名次居然在她之前,她还在皇帝和太妃面前洋洋自得,岂不知自己成了最大的笑话。

“于是长公主亲自去敲登闻鼓,把郑博郑大人,郑十七郎全给告了,”柳寒山拉着叶怀往衙署走,脚步越走越快,“京兆府,大理寺,御史台全都惊动了,把那郑家奴仆押来一问,说是从郑十七郎那儿看到的考题,他提早花钱找了人作答,考试的时候原样抄上就是。”

“今日一早,京兆府就派人去抓郑十七郎了。”

叶怀猝然定住脚步,“方才纵马的人是郑十七郎?”

“应该是他吧,”柳寒山问:“我好像看见马撞着人了,现在怎么样?”

叶怀沉声道:“人已经死了。”

柳寒山立时噤声。

第26章

郑十七郎慌不择路,没敢回家,躲去了城中一处别院,很快就被京兆府的人抓到了。

叶怀得到消息时刚到衙署,他皱着眉,“京兆府抓人,大理寺,御史台都知道,怎么没人通知刑部?”

“通知了的,我就是得了京兆府的消息才赶来找你的。”柳寒山道:“他们说,事出匆忙,怕走漏风声,所以先抓人,再通知的各部。他们还说,正式流程上,刑部肯定是要参与进来的。”

叶怀摇摇头,“都是敷衍人的话。”

“我看也不全是,”柳寒山道:“起码怕有人通风报信是真的。”

叶怀没说话,沉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柳寒山问:“大人,咱们现在去京兆府吗?郑家郎君被抓了,现在估计正在审呢。”

叶怀缓缓摇了摇头,他看着面前的刑部司衙门,忽然道:“我今日要告假,母亲病了,我要留在家里侍疾。刑部司大小事情,你决断不了的,只管报给侍郎大人。”

柳寒山不解,“大人,这可是科举舞弊的要案,你怎么能在这个关口告假?”

叶怀只是摇头,“你留心着,但也别太往前凑。”

说罢,叶怀也不往衙署中去,转身便回了家。西厢房里,叶母已经服了药睡了,大门关上,挡去了即将到来的山雨欲来。叶怀坐在房中,思索这件事,心中总是不静。他提笔要给郑观容写信,不过很快又放下,事情还未明了,他想静观其变。

三天后,叶家的门再次被敲开,来人是柳寒山。

叶怀不在这几天,柳寒山按照他的要求,事事交由侍郎大人做主,但到底是跟着上司的上司,压力不可谓不大。

他给叶怀带来了两个消息,其一是郑十七郎招供了,他在京兆府挨了几板子,大刑摆出来还没有上身,他便受不住,把所有的事都招了。

据郑十七所说,试题是他从伯父郑博那里偷来的,他没找人代笔,中进士的文章是他自己写出来的。可是他的乳母哥哥知道这件事,也想求取功名,就花钱找人提前准备了答卷。郑十七对此事知情,他早有言论说寒门士子比不上他家的下人。

“还有第二个消息,朝堂上有人以此攻讦郑博郑尚书,他们说郑博做主考官,郑十七就不该下场,瓜田李下,谁知道试题是郑十七偷看的,还郑博给他的。”

“还是咱们郑侍郎,他因为是郑十七的堂兄,为避嫌不能参与这件事,”柳寒山道:“尚书大人命你主理郑齐玉舞弊案。”

郑齐玉科举舞弊,加上拒捕时纵马踏死人,负责此案的主官给他定了个死罪,大理寺和御史台都无异议,案子递到刑部,只等刑部复核完毕,报到中书省,就可以择日把郑齐玉推出斩首了。

叶怀回到衙署,案卷已经放到了他桌上,到这一步,连柳寒山都察觉到了不对,“这是不是太快了点,郑十七郎可是郑家人,就这么顺利的给判了死罪了?”

叶怀把卷宗打开,从头到尾看下来,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从事发到郑十七被抓,再到审讯,一切都进行得飞快,没有给郑家人任何运作的时间和机会,说明这是早有预谋。

至于郑十七,他承认了提前看过考题,进士里也确实混进来半个文盲,而踏死人更是叶怀亲眼所见,判他个死罪其实不算冤枉。

问题是,这个烫手山芋现在到了叶怀手里,假如叶怀复核准允,郑家人岂会善罢甘休,他在郑观容面前又该怎么交代。

半晌,叶怀合上案卷,“卷宗里说,郑十七拒捕时吸食了五石散,神志不清,问问他们五石散是从哪来儿的,这是违禁品,应查尽查。”

柳寒山应声,知道叶怀是想先拖着,他对这案子还是一头雾水,只听叶怀吩咐行事。

叶怀拿着卷宗去了趟大理寺,大理寺少卿是个老油条,一向是谁都不得罪。但他做事并不含糊,他告诉叶怀,郑十七的罪行全部属实,如果不够判他,他这儿还有不少往日郑十七横行霸道的罪证。

至于为什么案子断得这么快,大理寺少卿揣着手笑道:“这当然是因为办案的诸位尽职尽责,恪尽职守啊。”

这话同废话没什么两样,叶怀又跑了一趟京兆府,京兆少尹出来接待叶怀,他一向是郑家派系,叶怀在郑观容那儿见过他,他很不明白为什么京兆府在郑十七案上如此积极。

京兆少尹摆摆手,“这案子没办法,景宁长公主告的状,民间多少士子要求给个说法,朝堂上各方神仙虎视眈眈,我要敢徇私,这会这身衣裳都保不住,我只能尽快把这烫手的山芋扔出去。至于怎么扔给了你,我也实在没想到,要我说,你也想个办法尽早脱手吧。”

叶怀沉默不语,门外衙役忽来报,说钟韫到了。

“你与钟韫也有交情?”叶怀问。

京兆少尹道:“还不是为了这个案子,这也是个难缠的主。”

叶怀只好起身告辞,京兆少尹将他送出去,重新整了整衣服,预备接待钟韫。

等钟韫从京兆府衙门里走出来,已经是半个时辰后,叶怀站在街口,背对着人的地方,倚着墙,盯着脚下一丛野草看。

钟韫停下脚步,叶怀若有所觉,他站直了身子,看过来。

“案子怎么会落到我手里的,”叶怀道:“你这是在逼我。”

钟韫似乎是笑了一下,看向叶怀,“你不也逼过我吗?”

“我的老师一直告诉我,你并非全然的郑党,你有才能,做事也很正派。可我觉得,品德一定是高于能力的,一个不择手段的人比一个庸碌的人更危险,”钟韫认真地看着叶怀,“你已经在学着郑观容的不择手段了。”

叶怀没有答话,他沉默了一会儿,道:“激将法对我没用。”

钟韫叹口气,没再多话,径自离开了。

叶怀转了一圈,一无所获,他回到衙署,堂中有个仆役打扮的人候着,柳寒山站在一边,见叶怀回来,仆役上前一步,道:“郑家有请。”

叶怀今日去过不少地方,郑家自然也该去一趟,他坐上马车,一路走到郑府。

郑家本家的宅邸比郑观容那儿要大,子嗣多,院子多,仆人多,这么一比较,郑观容家里简直冷清。转过重重叠叠的亭台楼阁,人工凿砌的奇山异水,叶怀终于在一个厅中见到了郑六爷。

郑六爷阴沉着一张脸,因为儿子入狱而焦头烂额,此时双眼浮肿着,更显憔悴。

“叶郎中,”郑六爷道:“请落座。”

叶怀行了礼,便在旁边一把椅子上坐下。

“我儿子的卷宗,此时应在你手里吧,”郑六爷道:“这案子不能判。”

“大人,此案......”

“你不必说那么多,”郑六爷一摆手打断他,“只管去做就是了。十七是太师的侄子,他今日要是在京城,十七根本连京兆府大狱都不必待,一群宵小之徒,只会在背地里搞名堂!”

叶怀沉默一会儿,道:“郑齐玉毕竟踏死了人。”

郑六爷摇摇头,“这都是小事,当务之急是把他从牢里弄回来。”

叶怀张了张口,竟不知该说什么,末了他垂下眼睛,语气冷了几分,“恕下官无能为力。”

郑六爷本就为郑十七的事着急,如今被叶怀这样拒绝,当即火冒三丈,“你个小小的五品官,敢这么跟我说话,没有我郑家,没有郑太师,哪有你的今日!你真是不识好歹,你——”

郑六爷指着叶怀鼻子骂的时候,郑季玉匆匆赶来,他拦下了郑六爷,道:“六叔,六叔,你别急,我来同叶郎中谈。”

郑季玉好说歹说把郑六爷劝走,叶怀站起身,神色已经完全冷了下来。

郑季玉忙又拦住叶怀,让人上了茶,道:“我替叔父向叶郎中道歉。”

叶怀淡淡道:“侍郎大人怎么总在替人道歉?”

郑季玉顿了顿,脸上笑意有些无奈,“一个大家族,想拧成一股绳不容易,大家一荣俱荣,自然也要一损俱损。我想,太师应比我更能明白其中辛苦。”

叶怀听见郑观容的名字,面色稍微缓和了一些,郑季玉亲自把茶递给他,“你应该察觉到了,这事有蹊跷。”

叶怀接过茶,却没应声。

郑季玉道:“清流此举只是以十七为引子,实际是想给我父亲扣上科举舞弊的罪名,倘若十七的案子真的判了下来,我父亲即使没参与舞弊,也脱不了泄露试题的罪责。”

案子牵扯到郑博,这就是神仙打架的范畴了,叶怀管不了,他只是担心最后矛头会指向郑观容。

“其实,十七的案子不是没有疑点,他人虽说轻狂,可是在弘文馆学了十多年,文采是连太师都认可了的。他中榜眼那份文章也是他自己写的,从动机上来说,他完全没有必要去偷看考题。至于拒捕伤人,”雅雅

郑季玉道:“那是他因吸了五石散而神情恍惚,踏死人应属过失。”

叶怀一愣,抬眼看向郑季玉,他想起钟韫说的那句话,不择手段的人比庸碌的人更危险。

“如此一来,这岂不是桩彻头彻尾的冤案?”

郑季玉听得出叶怀话中的讽刺,他沉默了一会儿,道:“那被踏死的人家,我已经送了重金安抚,他家里老母和妻子两个,都已经搬进临街的新宅邸,小儿子如今是郑家义子,可以进学,来日亦能考取功名。单靠那个卖豆腐的小贩,几辈子也挣不来这样的前途。”

郑季玉看向叶怀,“你应该能理解吧,当日晚照楼,你不也选择接下赔偿吗?”

第27章

叶怀仿佛被一锤重重敲在了心上,他站起来,厉声道:“这怎么能一样,人已经死了,万事皆休,这是多少金银财帛都补不回来的!”

郑季玉看着他激动的神色有些意外,不过很快便恢复了,清俊的面容上满是冷静和笃定,“其实是一样的,你也是那样选择,所以你心里很明白,不愿意只是因为价格不够高。”

叶怀看着郑季玉,那胜券在握又置身事外的冷漠,一瞬间竟然像是郑观容。

郑观容也是这样想的吗?

叶怀忽然发现,或许这才是自己与钟韫的区别,钟韫有条无论如何都不肯让步的底线,叶怀也有,但可以看价钱。他与郑观容,不是好风凭借力,不是良禽择木而栖,只是郑观容出的价码足够高,叶怀把自己卖的足够贵。

这个念头让他立时感到一种来势汹汹的羞耻,从心里直烧到脸上,烧得他几乎呕血。

“恕我不能从命。”叶怀低着头,一字一句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