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太师 第22章

作者:半缘修道 标签: 年上 相爱相杀 HE 近代现代

郑观容步入殿中,撩起衣袍行礼,皇帝还是那样亲热,“舅舅不必多礼,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快请入座。”

郑观容起身再拜,这才在皇帝下首,郑博对面落座。

皇帝兴冲冲地问起郑观容的巡边之行,问他边疆怎么样,是不是风景壮美。

郑观容摇摇头,道:“边疆苦寒,百姓多艰,便是有壮美的风景,只怕也无人欣赏。陛下仍应奉先祖遗志,安民定邦,泽被苍生。”

皇帝悻悻的,“舅舅教导,朕知道了。”

郑观容微微颔首,一派欣慰之相,他忽又问:“臣不在京中这段时间,京中可有什么大事?”

“舅舅给我留足了得用的人,能出什么大事?”皇帝想了想,道:“不过确有一桩稀罕事情,要请教舅舅。”

他说起郑十七科举舞弊案,从景宁乔装参加科举,到郑十七案发,说到自己下旨处死了郑十七,皇帝看向郑观容,“舅舅觉得朕做得对吗?”

下首的这几个人,郑博呼吸声有些粗重,郑季玉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郑观容微微笑了笑,神色温和,“陛下做得很好。”

皇帝微微一顿,他紧盯着郑观容,这张阔别三个月的脸始终保持着一贯的沉着从容,皇帝从中分辨不到一点异样的情绪。

郑观容又道:“郑十七欺君罔上,郑尚书在这件事上,行为亦有不妥之处。”

郑博忙起身出来,跪在殿中,“老臣愧对陛下!”

皇帝叫他起来,“朕看这事与郑尚书不相干,郑家那么大,总有一二个不肖子弟。”

郑观容看着殿中仍在告罪的郑博,开口道:“陛下能如此体恤郑尚书,已有明君风范。如今皇后已立,郑尚书除了是陛下舅父,亦是陛下岳丈,按例,当封承恩侯。”

郑博一愣,他满心以为郑观容在论罪,却不想郑观容忽然提起给他封侯之事。

皇帝没说话,郑太妃先开口了,“郑十七案上,兄长怎么说也有管教不严之责,不领罪就罢了,哪有颜面受封侯这样的恩典呢。”

在这风口浪尖上还要给郑博封侯,是生怕郑博还不够惹眼,郑博反应过来,坚决不受。

郑观容道:“郑尚书年纪大了,也该颐养天年了,若因为科举舞弊案闹得尚书晚节不保,我实在于心不忍。倒不如辞去礼部尚书之位自证清白,陛下再以承恩侯爵位表明恩宠,岂非两全其美。”

郑博总算明白了郑观容的打算,郑观容要以一个他早晚都会得到的爵位换他礼部尚书的实职,郑博心里是一万个不乐意,可是他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皇帝反驳。

皇帝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他看着郑观容平静的脸,感到有什么东西逐渐逼近自己,挥之不去的压迫感重新萦绕在他心头。

“舅舅说得有理。”良久之后,皇帝终于开口,同意了郑观容的提议。

不久之后,郑博卸任礼部尚书,郑六爷丧子后病重,卸任工部侍郎,好在他们保住了郑季玉的代侍郎之位,只是原先这个代字是为行方便,如今却有些摇摇欲坠的意思。

那场迎接郑观容的宫宴上,皇帝到最后才想明白,怪不得郑十七的案子进展的如此顺利,不仅是清流在其中谋划,更有郑观容暗中推波助澜。

他人不在京城,郑家的乱子没闹到他身上,他反倒给了郑博一个实实在在的教训,让郑博和其他人都看清了,立场不坚定是什么样的下场。

黄昏时分,叶怀往家走,家家户户已经升起了炊烟,巷子里,几个半大孩子凑在一块玩弹弓。叶怀手里提着两包点心,他把装葡萄干的油纸包打开,每个人都过来抓了一点。

一个小孩子把自己的宝贝也给了叶怀,那是一颗圆润的发黄沁的石头,叶怀拿起来对着太阳看,落日余晖中,他的眼睛显得十分明净。

郑观容忍不住开口叫他,叶怀循着声音望过来,看到郑观容,他聪敏的眼睛一眨不眨的,显出与他平日截然不同的笨拙与稚气。

“你回来了。”叶怀走到马车边,忍不住喃喃。

郑观容对他笑,秾丽的眉眼像是梦里摄人的妖精,叶怀上了马车,帘子一放下来,他便被郑观容迫不及待地拉进了怀里。

手脚全被郑观容禁锢住,郑观容贴着他的耳畔问,“三个月不见,郦之想我了吗?”

叶怀眼睛有点酸,他见到郑观容,心里说不上怎样纷乱的情绪,也不管郑观容看不看得到,只是点点头。

郑观容便笑,扭过他的脸亲他。一开始只是舔舐着他的唇肉,后面便越探越深,有些掠夺的意味。

叶怀有些恼,他乍见到郑观容,心里思绪万千,郑观容却只顾着亲他。

马车外面还有青松和丹枫,叶怀压抑着呼吸声,怕被人听见,可郑观容却越发肆意,环着他纤细的腰,埋首在他衣襟里,听他越来越急促的心跳。

回到郑府,卧房里床帷放下,掩去了人声与烛光,叶怀看见床头挂着一枚平安结,圆润的珠子挂在丝线之间。那平安结做的并不精巧,可是被郑观容带去了边疆,又妥帖地带了回来。

叶怀看着它一直在晃,也许是叶怀自己在晃,时而它颠倒过来,叶怀被弄得眼睛发迷,什么也看不清了。

三个月不见,郑观容很有些失分寸,等他温柔下来,叶怀已经变得软塌塌,湿淋淋。他的腹部微弱地起伏,一开始总是很紧绷,现在已经捣软了。

“......所以京中的事情,你全都知道。”叶怀爬起来,离郑观容远一些,伸手去够床头的水杯。

郑观容抓着他的脚踝将他抓过来,抽身时叶怀的膝盖磕在了床边,他嘶了一声,连喊疼的力气也没有。

郑观容随便揉了揉,便把叶怀整个揽进怀里,抱着什么宝贝一样,亲自给他喂水,给他擦脸。

“给出去的权力想收回来,总要费些周折。”郑观容的声音漫不经心。

“郑十七吸五石散,本来就是废棋了,清流让人引诱他去看考题,他居然还真的去了。案发之后,如果他咬死了不承认,或许案子不会进展得这么快。不过大概他也做不来,身边一个下人都敢舞弊,可想而知他们素来是怎样的猖狂。”

“至于郑博,他也不无辜,明知道自己是主考官,还放任郑十七下场考试,两头都想占,哪有这样的好事。”

“这些人里,只有皇帝让我感到一点惊喜,好歹是我教养了这多年的,不算太蠢。”

京城的一切都在郑观容的掌控之下,就像现在他手里的叶怀,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他摆弄这座城如同摆弄叶怀那样简单。

叶怀用他还没被弄坏的脑袋想了想,郑家人最多的吏部和工部已经被郑观容替换了,但他没动郑季玉。

“你还想用郑家吗?”叶怀问。

“自然,除了几位心大的,大半个郑家仍唯我马首是瞻。”郑观容的手指在叶怀身上滑动,“何况没有人是不能用的,就连郑十七,不也发挥了他最大的用处。”

叶怀不知怎的,油然生出一股冷意。

郑观容重新将他拉进怀里,出过汗又相贴着的皮肤滑腻腻的凉,叶怀攥紧了纱帐,止不住地颤抖。

第29章

郑家书房里,郑季玉跪在地上,他的腰挺得直直的,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阳光透过窗子洒进来,光线便不大明亮了,与外面晴朗的日头是两方天地。

安静的书房里响起一阵脚步声,郑观容走过来,从他身边过去到书案后落座,郑季玉一个头磕在地上,“拜见太师。”

“我来替我父亲请罪。”郑季玉声音有些沙哑。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你父亲的意思?”郑观容的声音居高临下。

郑季玉道:“我父亲被皇后之位迷了眼,我无法说动他。”

郑观容摇摇头,“其实你不该来,这话我教过叶怀,今日说给你听。做人和做官,最忌讳三心二意,你们既然已经奔了不同的阵营,那就没什么转圜的余地。”

郑季玉心里当然明白,他道:“叶郎中也曾告诉过我,独善其身才最重要。我与父亲意见不一,但他是他,我是我,我愿意追随太师,求太师成全。”

郑观容打量他两眼,问:“今日这么坚决,当日你父亲是怎么说服你的。”

郑季玉沉默片刻,道:“他问我,想不想做第二个太师。”

郑观容笑了,“有野心是好事,但凡姓郑的,少有没野心的。”

“但我其实已经不大需要你了,”郑观容倚着座椅,“我身边得用的人很多,没有血缘关系,他们反倒更谨慎,更在意忠诚。”

郑季玉膝行几步,靠近书案,“我什么都能做,只要是太师吩咐,不论对错,不论缘由,哪怕让我背弃家族,我也在所不辞。太师身边能人众多,但有些事有些人是不会去做的,譬如叶怀,他有自己的底线,除非你说服他,不然有些事情他宁死不为。但我可以!叔父,我可以!”

郑季玉说到最后,身体几乎有些战栗。

郑观容半阖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他道:“起来吧。”

郑季玉如蒙大赦,他从地上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郑十七是庸才,你不一样,我对你寄予厚望。”郑观容的态度和缓了下来,“你是要成为郑家家主的人,须知道,一棵大树,枝繁叶茂固然是好,不害虫病更重要。”

“回去跟你父亲商量商量,我不是逼你们父子相残,但我也不想再看见你们两面下注,左右逢源。”

郑季玉把头压得低低的,“是,我知道该怎么做。”

回到院里,郑观容一进门就见叶怀坐在廊下,仰着头,眯着眼在晒太阳。

他约莫是刚醒没多久,身上穿着件素白衫子,头发只用一支玉簪挽起来,乌黑的长发倾泻在雪白的衣衫上,把他整个人衬得水墨画一般。

郑观容走过去,挡住了他的阳光,叶怀睁开眼,看见是郑观容,对他露出一个笑。

郑观容便在他身边坐下,衣摆挨着衣摆,颜色混杂起来。

听得方才来人是郑季玉,叶怀下意识皱起了眉。他不喜欢郑季玉,想到郑季玉,不免想到晚照楼的选择,又跟着想到更多。他原来觉得郑季玉手段太狠,但郑季玉在郑观容面前又是相形见绌了。

如此一来,他表达对郑季玉的不满,好像是在表达对郑观容的不满似的。

郑观容伸出手,揉了揉叶怀不自觉蹙起来的眉心,“你和郑季玉有过节?”

叶怀摇摇头,道:“大概不是一路人。”

郑观容温和地看着他,“你说与钟韫不同路,如今又与郑季玉不同路,你到底想走哪条路呢?”

叶怀微微一愣,他不知道郑观容有没有责怪的意思,反正他自己听着,觉得郑观容在责怪自己。

连日纷乱的情绪在此刻达到一个顶点,叶怀问出从重逢开始就很想问的一句话,“郑十七的案子落到我手里,是老师有意为之吗?”

郑观容顿了顿,道:“郑党这些人里,唯一能让钟韫给出些信任的,只有你,他会把案子交给你的。”

“老师也想把案子交给我吗?”叶怀执着地追问,“是为了试探我?”

郑观容脸上的神情淡了下来,“我怎么会试探你。”

他这已经是很明显的不高兴,在这种压迫感下,叶怀默默地低下头,半晌,忽然又道:“那老师满意我做出的选择吗?”

郑观容几乎是瞬间就想起了郑季玉的话,叶怀有自己的底线,他不可能对郑观容言听计从。

叶怀压在心里的话终于说出口,他盯着郑观容,想从他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真实的情绪,哪怕是愤怒。然而郑观容只是淡淡笑着,“你没有让我失望。”

叶怀这一刻,心里说不上是怎样的滋味,或许是多日不见,思念太美化郑观容,或许是浓情蜜意太过,叫叶怀忘了自己的身份地位,又或许是有些事情没法再自欺欺人,总之这一刻,叶怀感到极大的落差。

青松走过来,打破了两个人之间的凝滞气氛。

“家主,姑娘来给家主请安。”

郑观容点点头,脸上神色已经恢复如常,他与叶怀一道去见许清徽,许清徽早在厅中等着,见到郑观容,草草请了安,便道:“听说景宁长公主参加了科举,还取得了功名!”

春闱时,许清徽随郑观容巡边去见了父亲母亲,回到京中才听说这些事情。

“春闱有舞弊之举,全不作数,端阳节前后会重新举行科举。”郑观容道。

许清徽眼睛一亮,道:“我也要参加科举!”

“你当是小孩子过家家吗,”郑观容神情懒怠,“就是景宁,我也不可能放她再胡闹一回!”

“为什么不行!”许清徽据理力争,“长公主殿下可没有舞弊,她是实实在在考出来的,她有不逊于天下士子的才情。我受舅舅多年教导,亦有此信心,天下读书人都想以此出将入相,我也是读书人,我也要考科举,封侯拜相!”

郑观容此时心里本极不痛快,许清徽偏不依不饶,郑观容懒得多说,一扬手,“回去禁足。”

许清徽故技重施,又看向叶怀,叶怀却没看到许清徽,只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