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太师 第26章

作者:半缘修道 标签: 年上 相爱相杀 HE 近代现代

送走几个农夫,梁主簿忙上前带着叶怀去县衙,路上一边走一边说些寒暄客套话。

固南县的县城不大,街上也有各种店铺和商贩,只是人少,没有那么繁华,叶怀的十来辆大车走在街上,像是一件稀罕事,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

到县衙门口,叶怀大概扫了一眼,县衙打扫得很干净,只是透着一股破旧,后头几处屋子看得出来是修整过的,门柱新漆过,窗户纸是新糊的。

梁主簿叫几个衙役帮着人把叶怀车上的东西都卸下来,他们的屋子不大,可以住人,但叶怀带来的这些东西根本铺摆不开。还是聂香做主,只把常用的铺盖衣物翻出来,其他的东西还收在箱子里,找个空屋子放。

梁主簿见叶怀身边还有个眼睛不好的母亲,便道:“要不大人先休息几天,我同他们说,过两日再接风洗尘?”

叶母听见这话,摆摆手:“你们不用管我,我先夫做了半辈子县令,我到这种地方怕是比你们叶大人还适应呢。”

叶怀也道:“不必设什么接风洗尘,我不好那些。”

聂香带着叶母去安顿,叶怀便同梁主簿在县衙里到处转转。

梁主簿再三请叶怀先去吃饭,在叶怀平静的目光里,他搓了搓手,只好说实话,“本县县尉去村里办案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本想着请大人歇几日,等人齐了再来拜见大人,不然真是失礼。”

叶怀道:“我不在意这些虚礼,何况县尉是尽忠职守,若是因此责怪,岂非太不讲道理。”

梁主簿听见这话,如蒙大赦,他知道这位县令大人是被贬下来的,一看他那么年轻,神情那样冷肃,以为是个不好相处的,不曾想竟这样随和。

“如此我替江县尉谢过大人。”

叶怀摆摆手,在议事厅中坐下,“我正有件事要问你,固南县城外的官道,如今一半已经破旧不堪。这官道是由......郑太师力排众议修建的,当时还定下地方官应尽维护修缮之责,如今官道年久失修,岂非让太师心血毁于一旦。”

梁主簿忙道:“大人,您有所不知啊。”

据梁丰说,固南县是两州交界,地方偏僻,进出不便,因此两边都不大管这个县城。又因为固南县离京城不远,税收一向是按照富庶之地的税收进行,叫这个县城每年收税成了大问题。

若是丰年,收完税刚够吃饭,若是贱年,税交不上不说,饿死人的事也时有发生。

“大人方才问为什么不修路,实在是县衙有心无力啊。”梁丰把账目找出来给叶怀看,整个县衙,账上剩百十两银子,库房里粮食只剩五百石,只到应有数目的两成。

“今年春天,许多农户家里都没有种子,种不上地。县衙的衙役,从县尉到小吏,已经三个月没发俸禄了,这还罢了,我只怕今年秋税收不上,我的脑袋也保不住了。”

叶怀放下账目,心里对固南县有了个大概印象,他铺开纸笔,添水研墨,对梁主簿道:“县衙账上的银子,一半拿去给官吏发俸禄,另一半去买些粟,豆,荞麦的种子,让没有春耕的人家种下,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到秋天的时候饿死。”

梁主簿飞快记下,又道:“买种子是要紧事,俸禄可以先不发,本来钱就不多,还是都买成种子吧。”

叶怀想了想,道:“你算一算,补种的种子需要多少钱,不够的话我来垫上。”

梁主簿大惊,“大人,这,从没有过这样的事啊。”

“事急从权,不必管那么多了。”叶怀神情还是淡淡的,但是梁主簿心里却大为感动,他守着这个贫瘠的小城,侍奉了好几任县令,今日真在叶怀身上看到了一点希望。

“大人要写什么,我来替您磨墨。”梁主簿殷勤上前。

叶怀道:“我要给上头写一封折子,陈述固南县之困境,请求他们免除固南县三年至五年的赋税。”

梁主簿吓了一跳,“这,这,还能这样吗?”

叶怀道:“赋税是大问题,而且不合理,不想办法解决这个,固南县连喘息之机都没有。”

叶怀看见梁主簿的神情,缓了缓,又道:“其实,我也没有把握能否把这个恩典求下来,你知道,我是京城出来的贬官,也是趁着人刚走,希望茶没有凉,勉强一试吧。”

京城里,刑部刑部司叶怀被贬,这个职位暂时无人接替,由代侍郎郑季玉主官刑部司事务,辛少勉由郑季玉举荐到了郑观容面前,他在庶务上是一把好手,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郑观容便将他调去了户部。

户部是朝廷的钱袋子,与吏部一样一向是由郑观容自己掌管,辛少勉此举算是得了郑观容青眼。

其实自叶怀被贬,郑观容提拔官员便随心所欲多了,个个都说受郑观容赏识,仿佛个个都要成为郑党中的新贵。

这些人里,辛少勉算是谨慎的,他见过叶怀在郑观容身边是如何的意气风发,因此不敢自视甚高。

今日是他到户部第一天上值,好巧不巧的,看到了一封不同寻常的折子。

既不是荒年,又没有什么天灾人祸,张口就要免三到五年的税收,真是好大的口气。辛少勉看完一遍,把折子放下。

叶怀被贬,在辛少勉这里,一定是人走茶凉了。但辛少勉这人谨慎,所以不会轻易做出落井下石之举。

他把这份折子给了郑季玉,郑季玉又把这封折子递到郑观容面前。

郑观容大概看了眼,“说的合情合理,照他的意思办吧。”

他只这么一句话,既没有对此事的评价,也没有对叶怀的感伤——郑季玉觉得,怎么也该有点感伤。

他把折子拿回来,因为心里的思绪而显得动作迟缓,郑观容抬头,“怎么?”

郑季玉回过神,忙道:“没什么,我这就吩咐下去。”

郑观容放下笔,靠在椅子里,忽然问:“他近来在做什么?”

这谁知道,看郑观容之前的态度,不止叶怀这个人,连叶怀这个名字都要从京城清扫出去。

郑季玉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我这就去打听。”

郑观容看向窗外,忽又摇摇头,“不必了。”

第34章

清晨的固南县笼罩在薄薄的清雾中,天边微微亮,太阳还没出来,城里早起劳作的人的声音就显得格外清晰。

马蹄声踏破清晨的宁静,一个人骑在马上飞掠过长街,在衙门门口停下,下了马往里走。

梁主簿正准备出门,一见他忙迎上来,“江县尉,你的事情办完了?”

江行臻把马牵去系好,抱了些草料过来喂,又就着凉水洗了手和脸,“办完了,跟人扯皮磨蹭了好半天,新任县令到了没?”

“早到了,”梁主簿道:“不仅到了,还一来就解决了两个大麻烦。”

江行臻看向梁主簿,梁主簿背着个小包袱,看样子要出门。

“县令大人给添了钱,叫把衙门里的俸禄给发了,还叫我去买种子,令那些没有春耕的人家补种。”

江行臻有些惊讶,他是固南县本地人,见过来来往往几任县令,不从衙门拿钱就是好官了,这还是头一次往衙门里添钱的。

“那你快去吧,我叫阿南陪着你,”江行臻道:“别去河阳县,那儿贵。”

梁主簿去了,临行又嘱咐江行臻,“快些去见过叶县令,不要失了礼数。”

江行臻喂好了马,打算回家换身衣服再去拜见新任县令,他刚要走出去,却听见后堂传来动静。

后堂两侧院子,都拿来库房了。江行臻走过去,在月亮门边往里看,只见东墙边一个年轻人正坐在炉子前生火烧水。他对生火的事不是特别熟练,但是手边软柴火硬柴火摆得整整齐齐,不像在生火,像在做法。

炉子里冒出阵阵白烟,江行臻忍不住道:“火不是这样生的。”

那人闻声转过头,眼睛已经被烟气熏得发红。

江行臻走过去,帮他把火点起来,两人还没说话,一个衙役跑过来,“叶县令,江县尉,怎么能让你们二位干这种粗活,我来我来。”

江行臻让开一些,有些惊讶地打量着旁边的人,他穿着一身湖白色的衫子,模样漂亮地不像话,一双澄澈的眼睛也在看江行臻。

这也太年轻了,江行臻想,也太清瘦了。

“下官江行臻拜见县令大人。”江行臻行了礼,他是刚从外头回来,洗了手和脸,衣服还有些脏。

叶怀倒不在意,“不必多礼,方才多谢你了。”

江行臻弯起眼睛一笑,“大人客气了。”

聂香从月亮门里走出来,江行臻见院里还有女眷,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聂香看了江行臻一眼,又看向叶怀,“阿兄怎么起这么早?”

叶怀道:“夏日天长,醒的早一点。”

炉子的热水也烧好了,聂香提了水送到叶母那里去洗漱,不多时又出来,跟两个小丫鬟一道预备饭食。

江行臻再来的时候叶怀正好吃完早饭,他换了身干净衣服,等在议事厅中,等叶怀进来,他便站起来,正式拜过。

叶怀看着江行臻,这人很年轻,生的高高大大,眉目疏朗,一笑起来身上就有一种随性不羁的潇洒。

不像衙门里的人,像是绿林游侠。

叶怀坐定,把日常公务翻出来,趁江行臻在这里,不明白的情况仔细问一问。

他问的事无巨细,江行臻心里有些惊讶,此时已经知道这一定是个做实事的人。他把叶怀的问题一一解答,显见得对各种事情都了然于心,同样使叶怀对他高看一眼。

处理完这些事情,叶怀叫江行臻同他一块出门,在县衙或者各乡村里转转。

固南县下面十来个村子,一天逛不完。下午他们回来,江行臻牵着马,与叶怀走在县城的大街上。

江行臻问:“我听说叶大人申请免除赋税,上面能同意吗?”

叶怀走在他前面,打量着街道两边的房屋,时不时低头看看路面,“不同意就接着上书,上面若是不信,随便派个人下来就知道我所言非虚。”

“只怕会引起周围几个县的不满,大人们总是要考虑这些。”

叶怀摇头,“公平也要因地制宜,固南县这个样子,摆明了就是不公平。”

江行臻没说话,叶怀看了看他,觉得应该给他一些信心,“此地离京城又不远,倘若上头真的不同意,我与你一道进京告御状也未尝不可啊。”

江行臻笑了,“大人这么说,我必定是与大人患难与共的。”

晚间叶怀回到衙门后堂,手里提着一包油滋滋,香喷喷的炙羊肉。

“江行臻买的,一定要我带回来尝尝。”

聂香一边摆饭一边道:“正好加餐,阿兄,你外头奔波一天了,快多吃点。”

米饭是稻米掺了粟米的饭,闻着仍是香甜的,只是菜色少些,也没有在京城时精致。叶怀挑软烂的肉放进叶母碗里,问:“阿母,还能适应吗,可有什么不适?”

叶母道:“适应的不能再适应了,此地没有京城的炎热,也没有京城的吵闹,早早晚晚阿香还陪我出去走走,我觉得身上轻快许多呢。”

叶怀不语,聂香给他添了碗汤,“阿兄放心好了,有我照顾姨母,你专心做自己的事就是。”

叶怀点点头,晚饭后叶怀烧了热水,给叶母烫了脚,服侍她安睡。

聂香和两个小丫鬟在外间,预备裁些夏天穿的衣服,正在商量花样和布料。

“你们预备自己的就是了,”叶怀道:“总归布料多的是,我不用了,我往年的衣服还穿不完。”

聂香与月儿杏儿说了一会儿,便各自散了,小丫鬟回到叶母那边陪伴叶母,聂香则与叶怀一道去了书房。

说是书房,其实就是个空房间,一半做了库房,一半放了书,叶怀看书的时候在这儿,聂香打算盘的时候也在这儿。

叶怀点上灯,去箱子里翻出几卷书,放在聂香面前。聂香正在纸上画花样子,看见这堆得高高的书,问:“做什么?”

“索性晚间无事,”叶怀道:“以后我便教你读书。”

聂香识字,读书看账都没问题,只是经史上不精通。

她不大想学,叶怀劝她:“如今女子科举已开,日后早晚会加上明算科,这是与天下英才竞争,不是只会打算盘就够了的。”

聂香翻开书卷,又放下,灯下她认真地看着叶怀,“阿兄,自来到固南县,你从早到晚就没有停歇。我晓得你心情烦闷,要找些事情做,可是你这样夜以继日,我怕你身体吃不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