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缘修道
叶怀不答,沉默半晌,只道:“这些东西有用处,你多学一点,以后会用得上。”
京城一入夏,整个城就像放在热锅上烤着似的,燥热的气息无孔不入。越热的天气,树上的蝉越是声嘶力竭,尖利的叫声仿佛能把自己的身体劈裂开。
郑观容回到家,穿着那件朱红色的端庄肃穆的官服,在这样的天气里,越发像一团火,只是靠近一点就觉得灼人。
许清徽在书房等他,一张俏丽的脸紧绷着,一点也没有往日活泼的笑意。
见了许清徽,郑观容微微有些惊讶,他在书案后坐下来,问:“你怎么在这儿?”
许清徽站在桌子前,“我有事情,想问太师。”
这句话,这样质问的语气拨动了郑观容心里不知道哪一处的弦。
“你想问什么?”郑观容的面色瞬间就冷了下来,“难道对你我还有亏心的地方?你想考科举,我给你开科举,如今你也榜上有名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许清徽争辩道:“你是开了女子科举,可是你不公平。同样都是科举取士,同样的试题,为什么男子考出来,授官的授官,进翰林的进翰林,女子考出来就只被授予内廷品阶,既无实职,又不让我们做事,那你开这个女子科举做什么,举办一场选美看谁能得这个花魁吗?!”
郑观容看着她义愤填膺的脸,不由得冷笑,“公平?你以为世上什么事情都是公平的?假如你没有出身贵族,你能读书识字吗,假如你的舅舅不是我,你能参加科举吗?你真当这世上的事是件件圆满,桩桩顺心的吗?”
许清徽辩不过他,咬牙道:“我却知道,有人不顺心也是自找的。”
她愤愤地看向郑观容,“叶郎君之前总来咱们家,你那么赏识他,为什么把他贬出京城?”
郑观容忽然之间沉默了,他脸上讥诮和不耐的神色消失,只剩下在这暑天也让人觉得心惊的冷漠。
许清徽被他的表情吓到了,她强撑着没有退缩,道:“那你干脆把我也外放好了,就同叶郎君一样,左不过是有人嫉贤妒能。”
郑观容放下茶杯,杯盏磕在桌子上,在这寂静的书房里发出一声清响。
“什么时候外放为官也是好事了,你觉得有人嫉贤妒能,把有才能的人排挤出京城,那留在京中的就都是些庸碌之徒了?”
许清徽没敢接话,但看她不服气的脸上是这样想的。
“出去。”郑观容的声音彻底沉了下来。
许清徽退出去,满心的愤懑不平。外面还是酷热难耐,书房里的气氛几乎凝滞成冰,郑观容坐在椅子里,只一个劲儿的冷笑。
“一个两个的,都敢忤逆我了。”
第35章
上头减免赋税的举措下来了,种子也买回来了,江行臻很高兴,心里对这个年轻的县令大人实在佩服。
叶怀坐在椅子上,看着盖着章的敕令,思索了一会儿,他本来觉得这事不容易办,没想到这么快就有结果了。
“如此看来,京城以下也算政通人和。”叶怀把敕令收起来,让梁主簿把消息公示在衙门口。
之后,叶怀和江行臻用半个月多的时间把固南县下面的村子转了个遍,种子全都补种了下去,大热天的,地里总能见到有人劳作的身影。
此时已经是下午,太阳还高高地挂在天上,村口树边有几个年纪大些的阿婆在一块,趁着明亮的光线做针线活。
平整的地面一走过去就扬起一阵灰尘,叶怀和江行臻从村子里走出来,在村口歇脚。
村口有口井,缠着水桶和水瓢,这是给过路的人行方便,旁边还有个石磨盘,磨盘上的纹路因为年久已经看不清了。
江行臻把马拴在一旁,撸起袖子打了一桶水给叶怀洗脸。
叶怀靠在石磨上,夏天的衣裳薄,他背后已经汗湿透,脸上也蒙了层细汗,这样闷热的天,他的脸仍然是白的,没有血色。
江行臻把水瓢递给叶怀,刚打上来的井水冰凉甘甜,叶怀懂得养生之道,小口小口地喝。等到觉得暑意消退,他才挽起衣袖沾水洗脸。
江行臻站在他身边,总觉得这个芦苇条一样瘦弱的叶县令会受不了酷暑,他劝道:“大人先回去吧,剩下几个村子我去看。”
叶怀摇摇头,他用帕子擦了擦脸,又递给江行臻,江行臻动作比他粗放得多,就着水洗了脸,脖子和手臂,一边接过帕子一边道:“我怕大人会中暑。”
叶怀从腰间的荷包掏出一瓶丸药,“我带了药,不会中暑的。”
他自己吃了一粒,又倒出来一粒给江行臻。江行臻说不用,叶怀一定要他吃,江行臻只好从叶怀手心里捻起那一粒丸药,送进嘴里。
薄荷混着藿香的清凉气味直冲脑袋,江行臻咂摸着,苦是有点苦,倒不难吃。
叶怀看向树下面几个聊天的大娘,大槐树后面有一条长长的沟渠,不算宽,一面挨着路,一面挨着地,里头野草长得老高。
“那是做什么的?”叶怀问:“我看一路上田地边都有这东西。”
江行臻又打了一桶水,提到他的马儿面前,“那是早先挖出来的沟渠,原来是为了防备洪涝,所以挖沟蓄水。但近几年也算风调雨顺,像今天这样的晴天多,没犯过洪涝,渐渐的,就被杂物泥土堵上了。”
叶怀抬头看了看万里无云的天,道:“这些沟渠既是防备不测,就不能弃之不用,都挖开了,引水浇田不是也方便?”
“道理是这个道理,只是顾不上。”江行臻往他的马身上扑水,他忙活完了人,又去忙活马,这么一个豪爽洒脱的人,竟然十分细心。
叶怀心里嘀咕几句,道:“趁现在种子都种上了,我打算重整水渠。”
江行臻忙里偷闲看他一眼,神情不大赞同,“正是农忙时节,这时候让人服徭役......”
叶怀摇头,“是花钱招工,每日做半天活就足够,管吃给钱,按天结账。”
江行臻松了口气,“这法子是不错,清沟不算太重的活,男女都能干,只是,”
他看向叶怀,道:“钱从哪儿来?大人不会还想自掏腰包吧。”
这事叶怀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固南县的富商都有哪些?”
找当地乡绅富户募捐也是个办法,江行臻道:“固南县富户不多,总分两派,一户姓杜,一户姓彭。”
“姓杜的是个读书人家,先时家里有人做过官,不过现今的几个当家人都只是念书怡情,并不打算考科举。这家人,说好听点是乐善好施,说难听点就是耳根子软,手里用钱散漫,找他们募捐倒是不难。”
叶怀点点头,“另一派呢?”
“另一派是商户,姓彭,固南县最大的酒楼是他开的,”江行臻道:“这人虽然不偷奸耍滑,但十分精明,从他手里白拿钱可没有那么容易。”
叶怀点点头,“明日我们就去见见这位彭老板。”
叶怀请彭老板,是在彭老板自己的酒楼,这地方叫五思楼,上下共三层,一楼客堂吃饭,二楼有雅间,三楼和后院都可以住宿。
地方很宽敞,看得出是仿照平康坊中的酒楼修建的,只是没有那样精致,少了几分浮华,只显得古朴又热闹。
叶怀拎着两瓶甜酒,没让江行臻跟着,他到了雅间,推门进去,不想彭老板已经到了。
这人约莫四十岁上下,中等身材,一张脸见人就笑,挤得快看不见眼睛。
叶怀道:“我请彭老板,反倒来迟了,彭老板勿怪。”
“岂敢岂敢,是我来得早了。”彭老板请叶怀入席,拍拍手吩咐伙计立马上菜。
叶怀把甜酒放下,道:“这是京城正流行的风味酒,我拿来给彭老板尝个新鲜。”
彭老板忙道:“多谢县令大人。”
伙计上完了菜,一桌子的美味佳肴,彭老板让叶怀快动筷子,叶怀道:“饭不忙吃,我并不是蹭彭老板这顿饭来的。”
他伸手拿来彭老板的酒杯,亲自给他倒了杯酒,道:“彭老板生意做得好,我早有听闻,今日......”
“大人说这话可千万折煞我了,”彭老板截住叶怀的话头,“叶县令初到固南,就为固南争取来了三年的赋税减免,我慕大人高义,大人说什么我自当是无有不从。”
说着,他从怀中拿出一叠银票,放在叶怀面前,“这是五千两银子,是小人的一点心意,也是为固南县清渠耕作尽一份心。”
叶怀神情有些惊讶,没想到他还没开口,彭老板就把钱拿上来了。
“此外,小人还有个不情之请。”彭老板搓着手,有些犹豫。
钱摆在这儿,叶怀就是笑也笑得真心些,“彭老板若有难处,只管开口。”
彭老板道:“不瞒大人,我彭家世代商户,虽攒下一点家财,却深受商户为人所视之苦。如今小人年过四十,膝下只有一儿,生的聪慧非常,我实在不想让他为商贾之名耽误,恳请大人能允我儿入县学读书。”
五千两买个入县学读书,确实是不便宜,一定程度上也不合规。事情若是不被人翻出来,黑不提白不提也就罢了,若是被人要查,说不准就是钱权交易的一件事,说也说不清了。
叶怀有点犹豫,不过很快他又想起,他的仕途向上已经无望,以他现在的身份地位,就是查出来又能怎么样,不会有人拿那点事去攻击一个小小县令。
“彭老板......”
见叶怀面色不定,彭老板唯恐叶怀要回绝,忙道:“小人还可以再奉上五百石粮食,请县令大人务必给小儿一个机会。”
叶怀笑道:“彭老板舐犊情深,我看在眼里实在感叹,哪里忍心让你失望呢。何况朝廷恩泽万民,自然不会忘了你们,来日小公子学成,未必没有金科及第的一天。”
彭老板大喜过望,忙躬身行礼,“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叶怀扶住彭老板,“是我该替固南百姓谢谢彭老板。”
固南县城里的富户,由彭杜二人带头,多多少少都捐了些钱粮,汇总起来总有两万两。叶怀给足了这些人面子,为这些人立了块碑,就放在县城西南月老祠旁边。
这些人家如何吹嘘得意暂且不提,衙门招工的告示一放下去,乌泱泱各个村子的人都来报名,若是家里几个儿子的,情愿分出一半的人来挣做工的钱,若是家里人丁单薄,丈夫下地干活,妻子一样可以来做工。
钱帛动人心,这既是叶怀到固南县后的第一场大动作,也是叶怀本人立威立信的大好机会。一个月不到,各个村子的沟渠全都清了出来,赶巧连下两场大雨,新清出来的沟渠一夜之间灌满了水,连通固南县附近的平河,一些大水渠里还能看见活蹦乱跳的鱼虾。
江行臻带着斗笠披着蓑衣走进县衙,下大雨的天气,县衙里很昏暗,只叶怀的议事厅中点着蜡烛。
他把斗篷斗笠挂在门边,点了几盏蜡烛都放在叶怀面前。
叶怀道:“蜡烛够用了,我看得清。”
江行臻仍然自顾自点蜡烛,等他觉得灯光足够明亮了,才在叶怀对面坐下来,“你知道现在外面的百姓是怎么说你的吗?他们说你是活菩萨,有仁心善心,还能未卜先知,知道这两场大雨,提前让百姓们清了渠。”
“还有人说,这几场大雨就是你召来的,不忍看百姓在暑天受苦,还说你要清渠也只是想找个由头给百姓们发点钱。”
叶怀失笑,“越说越离谱了。”
“不管怎么样,今年秋天一定有个好收成,你不是菩萨是什么?”江行臻走到叶怀身边,推着他站起来,“不能老坐着,起来活动活动。”
叶怀站起来,有点不适应。
江行臻是个极入世的人,办案的时候嫉恶如仇,办完了案子又能笑吟吟的和门口小孩玩石子,他的喜怒哀乐都格外轻松自在。
他是叶怀的下属,但总把叶怀当琉璃人儿看待,觉得他太瘦,太忙,太辛苦。叶怀以前的下属都是柳寒山这样的,虽然亲近,但总有几分威严在,可叶怀觉得自己在江行臻面前,真是一点威严也没有。
叶怀在江行臻的目光中绕着议事厅走了几圈,江行臻又不知道从哪儿买回来两包柿饼和枣仁,分给叶怀吃。
“事情总是忙不完的,该歇就要歇。”江行臻递给他一块柿饼。
叶怀掰开,只吃一半,另一半还给江行臻,“秋收是大事,应该及早准备。”
江行臻摇头,不赞同也说不出什么反对的话。
门外聂香撑着伞踏雨走进来,走到厅内跟江行臻打了招呼。
叶怀给聂香倒了杯热茶,让聂香在旁边坐下,问:“什么事?”
聂香道:“我同姨母商量着,这两日回一趟京城,姨母想叫我看看宅子有没有漏雨,我也想去看看铺子怎么样,再采买些东西回来卖。”
叶怀点点头,江行臻看叶怀的神色,道:“这几日大雨,办不成事情,大人不若歇一歇,去京城玩玩也好。”
叶怀摇头,“我不去了,你替我捎些东西给人好了,好不容易回京城一趟,多留几日也使得。”
他一会儿说去,一会儿说回,几个字便透露了他对京城是如何的心绪复杂。江行臻看着叶怀,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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