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缘修道
几场大雨下完了暑气,再是艳阳高照也没有三伏天那样把人晒到昏厥的酷烈,一转眼,秋天就快到了。
京城政事堂中,郑观容和几位大臣在议事,一整个夏天过去了,朝中的局势越发诡谲莫测,郑观容没有一点要还政的意思,只有越来越独断专行的脾气。
天已经晚了,众人还没商讨完,钟韫在门外等候,等着接张师道。
郑观容大有事情不完都不能走的意思,张师道只好使人先叫钟韫进来,安静的政事堂里,钟韫走进来,与其他几位大人见了礼,便走到张师道身边。
他把带来的食盒打开,里面有几样点心,张师道捻了个柿饼吃,道:“这柿饼滋味不错,很清甜,哪里买的?”
钟韫道:“是我一位友人从固南县捎回来的,那边盛产这个。”
郑观容抬眼看过来,张师道正把东西分给几位同僚,分到郑观容手里,他垂下眼,漫不经心地看着这块柿饼,果肉莹润丰腴,上头挂着雪白的糖霜。
暗通款曲,他心里想。
第36章
政事堂里众人略吃了点东西,稍事休息,互相聊些闲话。唯上首的郑观容沉默不语,既不吃东西,也没有休息,笔杆子没停过。
郑观容这般年纪就身居高位,对其他人实在是太不公平,让几位大臣来说,就是跟他作对,也是无论如何耗不过他。宫中陛下倒是年轻,可郑观容只比皇帝大十二岁,以他随心所欲的脾气,怕不是比憋屈的皇帝还能活。
这点事情在众人心里转过一圈,再不服也没法说出来。张师道端起茶杯,道:“说起固南县,我倒想起一件事。固南县民生困苦,因此申请减免三年赋税,我想这样的县城不是个例,这等减免和优待是否应该推广出去。”
户部尚书道:“各个州府确实有几个县每年总交不上赋税,但到底是因为天灾还是因为人祸,这就不好说了。”
张师道想了想,道:“这便需要派遣钦差实地去看看。”
众人说着,看向郑观容,郑观容道:“若确有其事,减免三到五年也无妨,只是这法子易使人生惰性,除非能保证三到五年之后赋税能交上,不然岂不是一直占便宜。”
“就是固南县,若是三年五载还是一个样子,”郑观容淡声道:“提出此法的县官也要问罪。”
钟韫有些不服气,张师道压下他,笑着对郑观容道:“固南县县令乃叶怀,此人之才能太师还不知道吗,怎么会治理不好一个区区的固南县呢。”
郑观容神情冷下来,钟韫跟着道:“恕下官多嘴,听闻固南县令一到任,立时劝农耕,清水渠,今秋田地硕果累累,又有朝廷恩典在前,一定是个丰年了。”
郑观容看向张师道和钟韫,这师徒两个一条心,一唱一和的,真叫人生厌。
他脸上挂着不冷不热的笑,慢悠悠道:“钟拾遗既然对固南县令如此推崇,不如也择个地儿去做县令,学着固南县令劝农耕,清水渠,好惠泽一方。”
钟韫抬头看向郑观容,不等他说话,张师道笑呵呵地接过话头,“小子多嘴,太师见笑了。”
对郑观容的冷淡和不耐烦,张师道表示理解,亲手打压叶怀这样的良才对郑观容来说不亚于剜掉身上一块肉,任谁都会舍不得的。
郑观容收起脸上的神色,“各州府收不上税的地方报个名录上来,着钦差下去查探虚实,钦差的人选,就定钟拾遗吧,明日拿个章程出来。”
钟韫惊了一下,忙躬身称是。
郑观容站起身,走下来,“今日天晚了,诸位散了罢。”
这天晚上,钟韫没有休息,他对对民生的事情极为在意,连夜整理出个条陈,递给郑观容。
按照他的意思,钦差第一站应该去固南县,实地探查固南县的情况,看是否能依照叶怀治理固南县的方式治理其他地方,达到事半功倍的成效。
郑观容把这一条划了,告诉钟韫去固南县的人选他另有安排。
固南县的秋收进行得如火如荼,平整田地上的粟米或稻子像蚂蚁搬家一样被一点点收割干净,农户握着锄头,一扬一挥,将深褐色的土地翻出来朝向天空,远远望去,静谧而隆重。
江行臻不知道从哪儿来,身上沾了许多稻壳,他大步走进议事厅,里面叶怀一边写字一边和梁主簿商量事情。
“这封折子尽快递上去。”梁主簿接过来,神态有些犹疑,他把折子递给江行臻,江行臻打开一看,发现是要钱的折子。
秋收完之后,叶怀还打算鼓励开荒,兴修水利,按照叶怀之前招工的办法,募捐来的钱可不够。他打算问上面要钱,种子,农具,怎么都要给些支持。
梁主簿觉得不可行,伸手要钱这事他真是做不来。
江行臻反倒觉得无妨,“有什么不能要的,要到了最好,要不来再想办法嘛。”
“为官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脸皮厚,”叶怀笑着打趣,“梁主簿,这点你不如江县尉。”
梁主簿笑几声便拿了折子出去了,江行臻却看向叶怀,叶怀为人有些清冷疏离,这样的笑意真不常见。
“怎么了?”叶怀问江行臻。
江行臻想起来自己的目的,“四条街赶大集,又正是秋收完,人都有闲暇,十里八村的人都会来,这是咱们固南县最热闹的一次集会了,要不要去看看?”
既然是普通百姓的盛会,叶怀自然要去看,他换了身石青色长衫,便随江行臻一道去看。
四条街在东城门口,地方宽阔,没有集会的时候一般没什么人,只有一些买活鸡活鸭的人在这儿。
今天叶怀到这里,简直是换了一番天地,东西五里地的连着城门外的一条长街,全都摆满了摊子,卖米面粮油的,卖刀卖锅盘子碟子碗的,卖布匹成衣新衣旧衣的,还有卖各种果子炒货的,摊子多,人也多,吆喝声冲天。
叶怀走到买米面粮油的摊子边,旁边磨出来的香油香的不得了,他抓了一把稻子,摊主赶紧道:“今年新见下来的稻米,又白又香,买点回去尝尝吧。”
叶怀同他交谈了几句,摊主告诉叶怀,今年不论是粟、麦、稻米收成都很好,往年还要添些荞麦,今年能吃实实在在的粟米饭了。
摊主见叶怀穿得干净,晓得一定是吃得起稻米饭的,在他热情招呼之下,叶怀也撑起袋子买了些。
江行臻转一圈回来,手里用油纸捧着刚炸出来的绿豆面丸子,他问叶怀:“买了点什么?这地方买东西得讲价,你可别被骗了。”
叶怀给他看米袋里的米,“买得不多,尝尝本地的新米什么味道。”
他们两个一路走一路看,到东城门附近有许多卖小吃的,再往外,就是卖活鸡活鸭活羊的地方。
“这些人,没有集会的时候都去哪儿?”叶怀问。
江行臻道:“四条街没有大集,其他地方还有小集,或者去村子里转着卖,总能挣个温饱。”
叶怀点点头,江行臻道:“还有个卖马的地方,你想去看看吗?”
说着,江行臻便把叶怀带出了城门,卖马的地方在集会最旁边,他们的马是运到京城去的,有时候路过固南,会停下来凑个热闹。
“这样,我们比京城的人还是看个先。”江行臻跟马行老板好像认识,把手里的小吃塞给叶怀,上去就跟马行老板招呼,他们身后有几匹黑马,鬃毛油亮,拴在树边,姿态闲适。
叶怀吃着绿豆面丸子,一匹马朝叶怀这边看,硕大的脑袋凑过来,往叶怀手上闻。
叶怀手里拎着一包碎芝麻酥糖,他抓了两块往前送,马儿还真的过来舔了。
“哎,哎,”马行老板叫道:“你给我们的马喂了什么?”
马行老板指着叶怀,江行臻一步闪过来把叶怀挡在身后,“几块酥糖而已。”
他从叶怀手里摸出块酥糖塞进自己嘴里,“你看,我也吃了。”
马行老板嘴里嘟嘟囔囔的,神色还是很不满意,把两人赶走了。
江行臻和叶怀一道往回走,江行臻咬着酥糖,“本来想着给你看匹马的。”
“我要马干什么?”叶怀道。
江行臻捏了捏叶怀的肩,“你太瘦了,跟着我学骑射,长得壮壮的。”
叶怀就笑,他还没说话,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江行臻面色微变,拽着叶怀忙往一旁站,叶怀反应不及,手里的丸子撒了一地。
“你们怎么赶车的,没看见这里有人吗!”江行臻扶稳叶怀,转头看向路中间的马车。
“放肆!”辛少勉骑在马上,呵斥出声。
江行臻一点不怕,“你才放肆,路又不是你家的,你走了就不让别人走,你也太横行霸道。”
前面两个执刀的侍卫立刻抽出刀,横在江行臻面前。
这是军中制式,江行臻认出来了,他眉头紧皱。
“住手,都住手。”叶怀把江行臻拉到身后,江行臻扶着他的胳膊,“大人,这是......”
“我知道。”叶怀小声道:“别说话。”
他拱手行礼,“下官叶怀见过辛郎中。”
辛少勉下了马,人群中间簇拥着一架宽敞华贵的马车,辛少勉走到马车边,掀起车帘子,里面端坐着郑观容。
叶怀垂下眼睛,“见过太师。”
江行臻吓了一跳,跟在他身后行礼,小声道:“这是太师?”
郑观容看着不远处的叶怀,叶怀低着头,他看不清叶怀的神色,只是觉得他瘦了许多。身边跟着的人,也不知道是谁,大庭广众之下就跟他说小话,真是没规矩。
人群安静了许久,直到江行臻都觉得弯累了腰,马车里那人才淡淡道:“起来吧。”
叶怀站直身子,郑观容刚要说话,叶怀就和江行臻往路边站了站,摆出一副请郑观容先走的样子。
郑观容轻嗤一声,车帘子落下来,队伍继续往前走。
辛少勉没有走,他从马上下来,走到叶怀身边,客客气气地问好:“叶县令。”
叶怀回了礼,道:“不知太师此行是路过还是?”
“怎会是路过?”辛少勉道:“太师是特地来固南县考察的。”
叶怀神色淡淡的,“这样。”
辛少勉瞧着叶怀的神色,“叶大人,你......”
叶怀道:“辛郎中,我此前没有接到消息,也没有做任何准备,怕是会怠慢了太师大人。不知太师大人打算留多久?”
人还没进城,倒先问什么时候走,辛少勉沉了脸,“叶大人,你这是什么态度。”
叶怀一张脸面无表情,“哪敢有什么态度,就是怕招待不周。”
“招待不周也要招待,”辛少勉道:“何况太师大人到固南县,难道是图你什么山珍海味,锦绣楼台吗?叶大人,这是太师大人在给你机会啊。”
叶怀只不说话,辛少勉左劝右劝,他认为叶怀应该抓住这个机会讨好太师大人,以便重回京城。
叶怀不知道听没听进去,他低头看着不算平整的路,忽然道:“今日四方街有集会,太师从这里进城,可能要堵住了。”
第37章
马车走四条街,走得慢吞吞,叶怀和江行臻跟在马车后面走,也不敢走快了。比起叶怀的心事重重,江行臻倒没有冒犯太师的自觉,不一会儿从哪儿买来了一包酥角,刚炸出来,里头裹着切碎的虾仁。
江行臻递给叶怀一个,“尝尝。”
叶怀被打断了思绪,江行臻总在他思考事情的时候给他拿吃的,他都习惯了。还热着的酥角接到手里,叶怀尝了一口,里头虾仁裹着汁水,十分鲜美。
“味道不错吧,”江行臻道:“你不知道咱们这儿鱼虾卖多贵。”
叶怀又吃了一个,前头领路的辛少勉回头,不满地看了他们一眼。
“什么意思,”江行臻哼笑一声,“让我们给太师也买一份?”
他对辛少勉没什么好感,说的话也有种挤兑他的意思,叶怀拍拍手上的酥渣,道:“你少说两句吧,京城里来的官,咱们得罪不起。”
上一篇:我是追妻火葬场文里的崽
下一篇:直男被豪门大佬一见钟情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