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缘修道
江行臻不以为意,不过听叶怀的,没再说什么。
马车终于走出四条街大集,到县衙门口,梁主簿正焦急地等在那里。
他知道了太师要来的消息,赶着回来找叶怀,叶怀却不在衙门里,不得已只好自己先使人迎接。
等郑太师的车架过来,他竟从随从的人员里看见了叶怀和江行臻,梁主簿仔细眨了眨眼,脸上的惊讶盖不住。
等车架停下,叶怀和江行臻走出来,走到梁主簿身边,衣裳也来不及换,一齐躬身预备迎接太师。
车帘子掀开,太师却不动,四下里静谧了一会儿,有股视线直直地停留在叶怀身上。叶怀抿了抿嘴,上前一步去扶郑观容。
郑观容伸出手,不是搭着叶怀,而是直接握住了叶怀的手腕,几乎是抓着他从马车里走了出来。
叶怀眉头越发得紧,等郑观容一下来,他立刻挣开了郑观容,退后半步站在他身侧。
郑观容没回头看,径自进了衙门到后面议事厅落座。
长案上书卷纸笔摆的整整齐齐,玉色的方形长镇纸压在宣纸上,镇纸与宣纸等长,一丝不苟地合在一块。
郑观容只是看,没去碰桌上的东西。
少顷,叶怀和江行臻都换了官服,与梁丰一块到议事厅拜见太师。
郑观容叫他们都起来,目光掠过梁丰,刮过江行臻,最后变成一副和煦的模样,“到底是郦之身边的左膀右臂,个个都很精神。”
叶怀听见这句话,眉头倏地蹙了一下。
梁主簿不知道缘由,既有些被太师夸奖的诚惶诚恐,又有些惊讶,不曾想太师与叶怀是如此的亲近。江行臻没被骗到,他不了解郑观容还不了解叶怀吗,叶怀脸上满是忧心忡忡,可没有一点轻松的神色。
等众人寒暄得差不多了,叶怀终于忍不住开口,“今日天晚了,太师舟车劳顿,请先休息吧。”
郑观容微一颔首,叶怀等人退出来,门口到处是郑观容带来的侍卫,梁主簿等着叶怀吩咐如何安置众人,辛少勉也在一旁听。
叶怀道:“我已经着人去五思楼打过招呼了,把他们楼上和后院的雅间都定了下来,吃住都在那里。”
梁主簿对辛少勉陪着笑道:“五思楼是我们固南县最大的酒楼,就在几道街之外,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
辛少勉摇摇头,他把叶怀拉过来,“我说的你怎么听不懂,这穷乡僻壤的酒楼再怎么好,能入太师的眼?”
叶怀不耐烦,“县衙后堂里头还剩几间库房,若是能入太师的眼,就让太师去住吧。”
辛少勉没奈何,到底是在五思楼凑合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辛少勉便到县衙,围着县衙转了一圈。县衙后堂有两处院子,一边院子是叶怀和家里人在住,另一边腾做库房了,堆些杂物。
“就这处院子,”辛少勉道:“快些修整出来,太师要住在这儿。”
叶怀眉头微微皱着,“太师打算留多久,还要专门修房子吗?”
辛少勉道:“太师就算留一天,也要住他愿意住的地方。”
秋天的早晨,已经有些凉意,叶怀抬起头,看房顶的黑瓦映着蓝天,“固南县这么穷,账上哪有钱修房子。”
辛少勉咬牙切齿道:“衙门账上没钱,我出。”
他一出手,就是一万两银票,叶怀吃了一惊,他打量着辛少勉,想他们初见的时候,辛少勉凑几车土仪都凑得捉襟见肘的,如今一万两银子就这么眼也不眨地掏了出来。
这才跟在郑观容身边多久,就染上了骄奢淫逸的毛病。
叶怀接过银票,辛少勉拍拍他的肩,“太师在这里,你不要替我俭省,须知银子花到哪儿都是白费,只有花到太师身上,才是真正有用处呢。”
叶怀脸上的神情都褪去,他望着辛少勉,正色道:“你不该跟着郑太师,你是个有才能又能办实事的人,做这些曲意媚上的事情,岂不有违你的初心?郑太师与郑党不是你这等人的坦途,趁早回头吧。”
辛少勉看着叶怀的模样活像叶怀失了智,他有时候觉得叶怀身上有和郑观容一样的霸道蛮横,想他辛少勉,从登科及第至今,如此辛苦才爬到这里,叶怀就那么理所当然的说,不要和郑观容同流合污。
辛少勉走了,再没有劝告叶怀去讨好太师大人,叶怀想着他离开时的神色,心里发闷。他捏着那一万两银票,半晌才想起来办正事,正好江行臻路过,他叫住江行臻,把银票给他。
“后堂另一处院子,也收拾出来,门窗坏的修补修补,墙面粉一粉,添些家具。”叶怀想了想,道:“索性多找几个人,把衙门前后都修一修。”
江行臻道:“用不了这么多钱。”
叶怀心想郑观容一行人的吃喝不要钱吗,衙门没钱,叶怀也不想出,他对江行臻摆摆手,“先留着,花钱还不容易么。”
到用罢早饭,郑观容再来县衙,在议事厅里听叶怀详述这段时间做的事情。
“不管是劝农耕清水渠还是申请减免赋税,桩桩件件都做得很像样。”郑观容道:“民以食为天,今年免去了所有的赋税,才有了一个丰年。叶县令,你下一步该做的是如何使百姓交上赋税之后还有盈余。”
叶怀躬身听训,郑观容道:“固南县人少地贫,城中百姓年长者多,年轻者少,商户不繁荣,大部分人仍是以耕种为生。你既要劝农桑,也要为固南县寻找新的生计。”
他在这些事情上总是举重若轻,一针见血。
叶怀道:“我想过这件事,固南县虽然贫瘠,但离京城近,自京城到太原的官道已经修建完毕,来往多商队,若能抓住机会好好经营,未必不能成为一座繁荣之城。”
郑观容点点头,心中颇觉畅快。
叶怀在他面前低下头,露出后颈一片细白的皮肤,郑观容望着他,温声道:“你年轻,虽有才能,做事未必能服众,好在固南县民风淳朴,手下都是可用之人,你能做成事,少不了这些人的帮扶。”
叶怀忙向梁主簿和江行臻躬身行礼,“多赖二位鼎力相助。”
两人忙回礼道:“大人言重了。”
郑观容这时心情很不错,他拿起叶怀没写完的文章看,道:“你们都去忙吧。”
众人退出去,叶怀现在对那一万两银子有新的安排,他追上江行臻,江行臻正同梁主簿说话,见到叶怀,梁主簿面上有些心虚,忙脱身走了。
叶怀站住脚,问:“你们在说什么?”
“说你啊大人,”江行臻笑道:“我原来只当你是京城混不下去了才来固南县的,没想到能将郑太师带来,你哪是什么贬官,你是个实实在在的金疙瘩。”
叶怀方才心中的喜悦和舒畅一扫而空,他扯了扯嘴角,“哪儿的话,我与郑太师无甚干系。”
江行臻看着他骤然冷淡的脸色,忙道:“我说错话了,你别生气,方才你还谢我呢,我不要你谢我了,不怪我就行了。”
叶怀心里结成疙瘩,倒不好冲江行臻发脾气,江行臻道:“不过我觉得,郑太师不像传闻中是个大奸大恶之徒,他来咱们固南县才多久,已经事事了然于心,见微知著,洞若观火,不愧是当朝太师。”
叶怀不语,江行臻更进一步,“我看他很赏识你,又是亲自来固南县考察,又是替你做人情,你这么年轻,总不能一直待在固南县,该为自己前程想想。”
叶怀嗤笑一声,“你要知道我是如何到固南县的,就不会说这话了。”
叶怀心里冷笑,郑观容什么毛病,把叶怀赶出京城的是他,如今来惺惺作态的也是他。
“别被他的身份地位迷了眼,”叶怀道:“到他这个位置,早已经唱念做打无一不精,嘴里说的是一套,实际上做的是另一套。”
“一点小恩小惠就足以使人感恩戴德了?其实刻薄寡恩,反复无常,所有你能想到的讨人厌的特质,套在他身上都不为过,除了一张面皮,真真正正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江行臻哑口无言,郑观容站在两人身后,对身边的辛少勉道:“言辞机敏,慧眼如炬啊。”
第38章
辛少勉咳嗽了一声,惊动了前头叶怀和江行臻两个人。两人回头看见郑观容,神色都有些变化。
江行臻怕叶怀说的那些话被郑观容听到耳朵里,叶怀倒不在意这个,只是还不大习惯背后说人坏话。
郑观容缓步走过来,笑着道:“我都不知道我有这样多的缺点,郦之既然看出来了,为何不告诉我呢,到底是高处不胜寒。”
叶怀不吭声,低着头心想,还要再加一条虚伪。
江行臻想要说点什么打圆场,辛少勉却走过去,把江行臻叫走了。
廊下只剩郑观容和叶怀两个,叶怀抿了抿嘴,“太师还有什么吩咐,如无吩咐,那我......”
郑观容的衣摆出现在叶怀视线里,轻轻摇曳了一下。
“真是翻脸无情。”他的声音含着笑,透着亲昵,仿佛有实体般从叶怀脸上蹭过。
叶怀几乎是立刻皱起了眉,极为反感,极难接受。
郑观容微微一顿,他把叶怀的神情清晰地收归眼底,没有说话。半晌,他开口道:“朝廷打算推广减免赋税,就以固南县做示例,你陪我四处看看吧。”
提到正事,叶怀收起了心里的情绪,陪着郑观容出了县衙四处走动。
天气晴朗,碧蓝的天空上飘着悠闲的云,街市上的人也是悠闲的,地面的路是土路,这样的天总是免不了扬尘。叶怀跟在郑观容身后,看黄土灰尘扑在他的衣摆上。
郑观容与固南县实在格格不入,像明珠掉进灰尘里,但有些时候又无比自然。大约他心里觉得这固南县,这从京城绵延出去的天地与万民,全都是属于他的杰作。
叶怀是此地县令,但他没有这样的野心,只有郑观容会用一种雕琢的目光看待这座城。
当然,他也那样无数次看过叶怀。
集市上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有聪明的人编了顺口的吆喝,声音清脆悠长,像是唱歌一样。
郑观容站在买绿豆面丸子的小摊,进城时他看到叶怀吃这个东西了。
他示意叶怀去买,叶怀不动,装看不懂。郑观容只好纡尊降贵自己去买,他是个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人,对这种东西不过是尝个鲜,吃两个就不吃了。
叶怀心里骂他浪费,郑观容把油纸包仔细包好了,送给路边玩耍的小孩子。
“别总吃这些东西,什么芝麻酥糖,柿饼,不是正经东西,”郑观容看他一眼,道:“怪不得瘦了这么多。”
叶怀别开脸,看向一旁,当听不见,也不接话。
两人沿着街走向城东,城外是叶怀和郑观容进城时走的路,晴天的时候没有那么多泥泞,看着只是不平整,宽阔的路面被野草侵蚀,变成窄窄的小道,勉强过一辆马车。
叶怀对这条路总觉得可惜,郑观容并不觉得,他只是感叹,“京城附近尚且如此,不知那些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又该如何。”
叶怀忍不住望向郑观容,这是他选定的要追随的人,有时候他觉得自己的选择一败涂地,有时候又觉得,非君不可。
郑观容若有所觉,回望过来,叶怀飞快挪开视线,眨了眨眼,缓解眼睛的酸涩。
“走吧。”叶怀道。
往南走了一段路,这一块多是民宅,房屋旧旧的,没有很华丽的建筑。街口一颗大榕树下围了许多人,吵吵嚷嚷不知道在干什么。
叶怀和郑观容走过去,只见大榕树下有尊土地爷的石像,系着红绸,前头摆着供桌,供桌上祭着五牲,地面放了五谷,满满五大筐,堆得冒尖儿。
彭老板站在人群里,正在张罗,旁观的百姓说,今年丰收年,彭老板正在祭祀土地爷,祭祀之后的五牲五谷都将分给穷苦百姓。
他虽是商人,但也买了不少田地,是为日后往耕读之家做准备。
叶怀点点头,略站了站便要同郑观容离开。彭老板转头,一眼就看见了人群里的叶怀,他忙走过来,“叶大人,县令大人!”
人群让出一片空地,纷纷打量着这位新县令,彭老板挤过来,把叶怀迎到前头,郑观容跟着他走过去,人群慢慢地又把缺口合上。
彭老板抓着叶怀,看向他身后的郑观容,问:“这位是?”
郑观容也看向叶怀,叶怀看了郑观容一眼,“这是——京城来的客人,姓郑,行三。”
“郑三郎君,”彭老板拱手作揖。
郑观容微微颔首,他心里嗤笑一声,京城来的客人,这话推得真干净。
彭老板抓着叶怀的手不放,一定要让他上前参与祭祀仪式,说今年能有个丰收,叶县令功不可没。
叶怀推拒不过,只好走上去,一旁伺候的人捧着一条红缎带缠绕在叶怀手臂上,纷杂的人群里,明媚的阳光中,那抹红缠绕在叶怀身上,为他总是水墨画一样浅淡的气质中添上浓重的一笔。
说是祭祀,其实就是大家热闹一场,流程并不特别严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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