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缘修道
第44章
朱雀大街上,太平坊东头有家不起眼的小馆子,三间门面,六七张桌子,地方不大,胜在简朴整洁,饭食很有滋味,因此常有上值下值的官员在此地用饭。
今天柳寒山请叶怀,桌上摆了四荤四素八碟精致小菜,一把葵花壶,装着热好的酒,两只葵口酒杯,放在两人面前。
柳寒山从见到叶怀,就难掩激动的神色,等菜上齐,他先倒了杯酒,跟叶怀的杯子碰了下,清了清嗓子郑重道:“这一杯酒,恭贺大人重回京城,官运亨通。”
叶怀喝了酒,道:“这是在外头,别太忘形,小心别人拿你错处。”
“我晓得,”柳寒山道:“大人不在京城这段时间,我每天都夹着尾巴做人,可谨慎了。”
叶怀笑了笑,柳寒山道:“大人,你能回到京城,我真高兴。你不在京城,不知道京城发生了多少事,就拿我自己来说吧......真是一把辛酸泪!”
柳寒山絮絮叨叨说了好些,他是很爱说话的人,可是在官场里,说一句真话就像递一个把柄,尤其是在叶怀离京后,柳寒山生把自己憋成了个锯嘴葫芦,就这样还没拦住犯过几回错。
“我当时真想辞了这官,去固南投奔你和聂掌柜去了。”柳寒山夹了一筷子腌肉脯,道:“聂掌柜还没回来吗?”
“昨天收到信说已经收拾好了,正准备启程,约莫三两天就能到京城。”叶怀道。
柳寒山点点头,道:“不过,我最近听到一些关于大人的传言。”
叶怀微顿,“什么传言?”
柳寒山还没说话,两人侧后方,楼梯边靠窗户的地方,有一道忽然高起来的声音,“......你还别不信,郑太师亲口对左右说的,说这叶怀当日在他门下时就对郑太师的行事多有不满,是个年轻狂妄之辈,郑太师几番忍耐,看透他是个纸上谈兵的赵括,这才把他逐出京城的。”
另一道声音说:“我怎么听说,是太师嫉妒叶怀的才华,屡屡打压他,叶怀被逼无奈,才另投他处。”
一时间两人争辩起来,声音不自觉越来越大。
那日平康坊里,郑观容在公开场合表示了对叶怀的不喜,此后两个人不合的流言便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朝堂。
叶怀心里疑惑究竟是偶然还是有人故意为之,但几番考虑觉得这件事对自己没什么坏处,就没有很在意。
“掌柜的,我要的胡饼好了没有!”
一个年轻人刻意扬起来的声音打断了叶怀的思索,也打断了另外两个人的争吵。那两个人看了一眼,忙背过身去,不敢再言语。
叶怀循声望去,年轻人竟然是许清徽,她穿着窄袖圆领长袍,一对金梅花簪挽了个利落的单髻,腰上挂着政事堂的牌子。
女科举选出来的几个人,除了景宁,许清徽,还有三个人,两位贵族出身,一位诗书之家。这些人进士及第后,或是自主或是被迫嫁人,装点了丈夫的门楣,或是在宫中做女官,成为另一种皇妃候选人,真正踏足外朝的,只有许清徽一个。
她如今是政事堂的书吏,负责整理文档入库,往来传话跑腿,这不是她想做的事情,却是她从郑观容那里争取来的最有可能的职位了。
许清徽没注意到叶怀,只接过掌柜的包好的胡饼,绷着张脸走了。
叶怀身后,隐隐约约有压低了的声音传来,“女人做官,哼!真是......”
叶怀想回头看,面前的柳寒山撑着头满脸羡慕,“那是许主事吧,郑太师的外甥女,这前途得多亮,她肯定不怕说错话!”
隔两日皇帝召叶怀入宫觐见,紫宸殿的东暖阁里,皇帝特地问起了这件事。
“太师当真为难你了?”皇帝与郑太妃分座两边,叶怀坐在一张圆凳上,神情恭肃。
听见皇帝的话,叶怀答道:“算不得为难,没几分好脸色是真的。”
皇帝有些唏嘘,“当初为着景宁驸马的事,景宁说你一句不好舅舅都不许,没想到这会儿狠起心来,这样不留情面。”
这桩事叶怀不知道,皇帝见状,仔仔细细把当日景宁是如何进宫告状,郑观容又是如何回护全都讲了出来。
“末了还夸你为人审慎,替你请赏呢。”
叶怀有些惊讶,不过只是一瞬就恢复了,道:“究竟这是个权欲滔天的人,凡是威胁到他权势地位的,血肉至亲尚且不顾,何况是我呢。”
看叶怀神色还算平静,皇帝微微放下心。
郑太妃在旁边看得分明,她并不赞成皇帝这样试探叶怀,常言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况且就算试探出来叶怀不好,难道皇帝就有别的选择?
郑太妃接过话,“说到底,朝中如今向着陛下的人还是太少了。”
叶怀心领神会,“此事微臣与钟拾遗早商议过,已经择出了一些可用的人才,请陛下过目。”
皇帝大喜,“叶舍人实在是急朕所急。”
他接过奏章细看起来,心里斟酌一番,又道:“只怕这些人根基尚浅?”
以目前叶怀的筹谋,这些人只能得些卑微职位,六部要职大都被郑党占据,一些高官虽不明确立场,但一向是谁强势听谁的话,指望不住。
叶怀想了想,道,“景宁长公主怎么样?”
皇帝有些犹豫,郑太妃道:“这倒是个好主意,景宁考取了功名,正经可以做官的。”
叶怀道:“刑部司郎中一职还在空缺,依微臣之见,景宁长公主正适宜。郑季玉虽为上官,却不比景宁长公主尊贵,由景宁长公主牵制住郑季玉,可为我们在刑部争取一点机会。”
再者,刑部是叶怀的老地方,他对那里摸得很透,也不想轻易放手。
皇帝沉吟片刻,点头同意了。
“还有一桩事情,”皇帝尽力希望自己是礼贤下士的,但偶尔也会显露出一点与郑观容相似的颐指气使,“市舶司有个官吏叫谢照空,因贪污渎职被下狱,你想办法替他洗脱罪名。”
谢照空,这人叶怀有印象,科举时叶怀曾指点过他的文章,看起来是个很赤诚的年轻人,怎么会因贪污渎职被下狱呢。
当下叶怀并没多问,只是领命出了宫。
他回到家,回到延康坊的宅子,叶母和聂香不日就要回来,叶怀提前找人把宅子打扫了了一下。
说来也奇怪,宅子一不住人,好像立刻失去了精气神,维护的再好,也能从细枝末节看到衰败,地面上有野草拱上了石子路,花圃里落叶碎枝铺了一层又一层,窗户开合不大灵光了,吱呀吱呀响得人牙酸。
钟韫来时,叶怀正来回在石子路上走,怕路上有没察觉的不平,会绊倒母亲。
“可有什么我能帮忙的?”钟韫问。
叶怀摆手,“全都收拾好了,剩些小事。”
钟韫点点头,叶怀看见他,想起皇帝交待的事,问:“谢照空你认得吗?他因贪污渎职被下狱,我与他有过一面之缘,觉得这人不像奸滑之徒。还有,他跟陛下是什么关系?陛下为什么让我替他脱罪。”
钟韫沉默了一下,才开口道:“谢照空确实不是个坏人,说是贪污,其实是替陛下敛财。”
叶怀站直身体,看向钟韫,钟韫道:“他是个有才能的人,在市舶司任职。自海运开启,市舶司便是一等一的肥差,今年下半年,半海只关税收便为朝廷营收近一百万贯,货物总价超千万,说是个聚宝盆也不为过。”
叶怀大概明白了,“他替陛下做事,贪污吞并的钱款都到了陛下那里。”
钟韫叹口气,“他为之办事的人是皇帝,这能叫贪污吗?”
可这些事到底不能露出来,而且郑观容看重海运,谢照空撞在这个档口,郑观容准备拿他杀鸡儆猴。
“陛下想让你为他脱罪?”钟韫道:“想保住命都已经很难办了。”
叶怀沉吟不语,外头忽然传来动静,门口老王喊说:“老夫人回来了!”
叶怀和钟韫忙走出去,只见门口停着十几架大车,为首的马车边站着聂香和江行臻,江行臻正拉开车帘子,那边聂香扶叶母下来。
看见江行臻,叶怀忍不住面露欣喜,“你怎么来了!”
他上去扶了叶母,江行臻跟在他旁边,“冰天雪地的,我怎么放心老夫人和姑娘两个人往回走,索性跟着一块送她们回来,把她们平安送到家,也算我对大人有个交待。”
聂香和丫鬟们扶着叶母进了西厢房,叶怀把江行臻迎到厅上,见江行臻的目光不住落在钟韫身上,叶怀才想起来为他们介绍。
“这位是我的故交,钟韫钟拾遗,”叶怀又看向钟韫,“这位是我固南县的县尉,也是如今固南县的县令,江行臻。”
钟韫一丝不苟地行了一礼,江行臻心里想原来不是每个人京城中的人都是太师那样倨傲啊。
这位年轻的钟大人很知礼仪,看得出叶怀和江行臻要叙旧,很快拱手告辞。
叶怀送钟韫到门口,钟韫又不忘嘱咐,“谢照空之事,我会接着打听,一有消息就来告知你。”
叶怀点点头,目送钟韫离开。
江行臻亦步亦趋地跟在叶怀身边,看叶怀和钟韫告个别都用了这么久,不由得想起叶怀离开固南县时,自己可是连一面都没见着。
“大人身边有新人了,怪不得不搭理我了。”
叶怀叫他快进屋暖和,“不要胡说,钟拾遗是一等一的君子,不能对他不尊重。”
江行臻拉长了语调,“论妖冶,我不如郑太师,论贤良,又不如钟韫,真是叫我不知该如何在大人身边自处。”
第45章
“胡言乱语。”叶怀说。
江行臻有点稀罕地看着他,钟韫是随口试探,但郑观容怎么也算确有其事,叶怀怎么就能这么坦然呢。
叶怀并不知道他和郑观容的事情被江行臻发现了蛛丝马迹,这么久以来,也没有人以此揣测过他与郑观容。
他和江行臻回到厅上,下人上了茶,往炭盆里添了几块碳。叶怀问江行臻这一路上可还顺利,固南县近来怎么样,可有流浪受冻的人,亦要在县城各地警惕火灾。
江行臻看他并没将自己的话放在心上,便怀疑是自己会错意,又听叶怀句句记挂的都是民生大事,不免有些怅然,“顺利着呢,我按你的吩咐,衙役每日去巡逻,就怕因炭火出事。”
叶怀点点头,同江行臻谈起固南县的事,其实固南县的大小事情,江行臻比叶怀考虑的周到,叶怀讲的最多的,还是在固南县建立马市的事。
两人谈完,天已经黑透,叶怀着人去酒楼叫了桌饭菜,聂香扶出叶母,四个人一块吃了一顿久别重逢的饭。
次日叶怀同江行臻出门,去到曲江边游玩,叶怀还叫上了柳寒山,介绍他们互相认识。
柳寒山活泼,江行臻舒朗,两人很能说到一块去,叶怀乐得轻松,只用听他们两个一替一句的聊天说笑。
曲江面上流水潺潺,太阳没出来时能看到结成一块一块的碎冰,融化之后越发显得波光粼粼。附近游览的人,多是家境富裕的年轻人,马车一辆辆,女子头插珠翠,男子衣着锦绣,漫声笑谈,填补了秋冬的萧瑟。
叶怀从小摊子上买了一包烤芋头,热腾腾的分给柳寒山和江行臻,柳寒山一边剥皮一边道:“其实,有种东西烤了吃比芋头还甜,叶子也可以吃。”
叶怀一听,立刻追问:“你找到你说的新粮食了?”
柳寒山摇摇头,“没呢,不过我找到了一种新的水稻,早熟,一年可以种两茬。”
说起这个,柳寒山兴致勃勃,“其实我早该想到的,出海去找种子得找到什么时候,找出来还不知道能不能种得活,但这个水稻种子,我很有把握......”
水面不知道从哪里飘来一阵笙箫管弦,乘着寒风吹得叶怀眯起了眼。曲江楼上,郑观容站在窗边往外看,他望见叶怀像追逐着光团的猫儿一样,抬起被阳光照的白亮的一张脸。
郑观容捻了捻腰上的珍珠结,目光又挪到他对面的江行臻,不耐烦地轻声自语,“他怎么在这儿。”
郑季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三个人,叶怀和柳寒山他都认得,还有一个人从没见过。
辛少勉解释道:“那是叶怀在固南县时的县尉,也是如今固南县的县令,名叫江行臻。”
郑季玉看了眼辛少勉,辛少勉露出一个谄媚的笑,固南之行郑季玉没有陪同,好像因此在郑观容身边少了点分量似的。郑季玉虽不以为意,辛少勉却常以此自得。
郑季玉收回目光,拱手向郑观容道:“不如请叶舍人上来相会。”
郑观容点头,郑季玉便下去请,曲江边,叶怀抚了抚被风吹乱的鬓发,若有所觉回头望了眼,正与楼上的郑观容对上视线。
他微微一愣,郑季玉已经走到面前,语气客客气气的,“外面冷,太师请叶舍人楼上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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