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缘修道
叶怀道:“谢太师好意,不过我正陪友人同行,不便打扰太师。”
郑季玉还要说话,辛少勉从他身边走出来,“太师召你听训,岂有你不去的道理。”
叶怀抿了抿嘴,江行臻打圆场道:“好歹太师在固南县指点过我,如今到了京城,应该去拜见太师。”
叶怀便同江行臻和柳寒山一道进了曲江楼。
郑季玉看了眼辛少勉,辛少勉道,“既然已经得罪了,何必那么客气,郑侍郎,我晓得你初入刑部时就很赏识他,如今立场不同,还是要果断些好。”
郑季玉有口难言,郑观容原来如何宠爱叶怀,他为求谨慎对叶怀客气些也有错吗,倒成了辛少勉指责自己的借口了。
好一个笑里藏刀,口蜜腹剑的小人。郑季玉想。
叶怀进了曲江楼,走上楼梯,江行臻也想跟着上去,楼上侍卫却把他们拦下了,柳寒山一向不跟这些大人物对着干,他把江行臻拽下来,道:“太师又不是真的想见我们,咱们别往跟前凑。”
江行臻想说些什么,到底没开口,柳寒山已经落座,叫来伙计开始点菜。
叶怀上了楼,郑观容今日难得穿一身白,雪白的云锦织着灵芝仙鹤的暗纹,明亮的阳光下,真有几分仙人缥缈的意思。
他背对着叶怀站着,青松和丹枫候在左右,见叶怀进来,青松上前接过叶怀的斗篷,接着便同丹枫一块走出去,带上了门。
叶怀站定,躬身行礼,“拜见太师。”
郑观容回过身,在椅子上坐下,一开口,仙人的气质全无,“政事堂里事务繁杂,你倒有心情在这里会客。”
政事堂事情再多,能让叶怀接触的其实有限,叶怀也不跟他辩这个,淡声道:“太师尚有闲暇,我怎敢说比太师还要忙碌呢。”
郑观容笑了一下,那种责问的语气消失了,剩下一点嗔怪和亲昵,“牙尖嘴利。”
叶怀垂下眼睛不看他,郑观容摆手叫他坐下,亲自给他端了一盏茶。叶怀坐在桌边的一张圆凳上,侧着脸,并不与郑观容对视。
郑观容想起他上次与叶怀同游曲江,还是在去年春天叶怀生辰的时候,今年春天郑观容巡边,错过了叶怀的生辰,再一转眼,二人就已经形同陌路。
“今日天气好,你陪我到曲江边走走吧。”郑观容站在叶怀身后,放软了语气。
叶怀不为所动,“我与友人已经逛完了,正打算回去。”
郑观容定定看了他两眼,心想这是为什么,他郑观容权倾朝野十数载,想要什么都唾手可得,没道理他最喜欢的叶怀不能如愿。
他这么想,也这么说了,叶怀听他这话就想冷笑,“你最喜欢的不是我,是你的权势地位,从头到尾你最舍不下的,也只有你的权力。”
郑观容不以为意,“没有权力,你知道我是谁?又岂会向我俯首称臣。”
他感叹道:“你从前多可爱啊,多听我的话,握着我的手唤我老师,那一幕我一直记着。相比之下,你如今这样子太可恶了。”
叶怀有点忍不了,“太师年纪大了就少生气,觉得别人可恶的时候最好也看看自己。”
他说罢,推开门往外走,楼下柳寒山忽然大叫一声,又立刻想起楼上的人,把叫声憋了回去。
叶怀往楼下看,柳寒山在给江行臻变他从胡商哪里学来的戏法,被江行臻一下子抓到漏洞,他因此大叫,又立刻压低了声音和江行臻争辩。
身后传来郑观容的嗤笑,“身边跟着的就这些货色,你能成什么事。”
叶怀却示意郑观容看向一前一后走进来的郑季玉和辛少勉,嘲笑道:“郑太师身边人倒是多,可惜各怀鬼胎,不堪大用。”
他回头看向郑观容,“你还是多保重身体吧,事事都要亲力亲为,年轻力壮时还好,年弱体衰时又该如何呀。”
郑观容面色沉了下来,叶怀说完要往楼下走,郑观容忽然问:“我听说钟韫在打听谢照空。”
叶怀心里顿了一下,其实想想也能明白,钟韫能打听出谢照空的实际作为,难道郑观容会不知道。
叶怀回头看向郑观容,郑观容道:“谢照空其实没有非杀不可的理由,挪用些钱财也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们可以好好谈谈。”
叶怀警惕地看着他,“你想怎么谈?”
郑观容沉吟片刻,目光与时刻关注这边的江行臻对上,冷笑一声,“都到了京城了江行臻还跟着你?让他滚。”
楼下的江行臻听不清楼上两人在说什么,他看到郑观容说了一句话,随后叶怀用不可理喻的神情看了他一眼,扭头往楼下走。
江行臻到底要管着一整个固南县,不能离京太久,叶怀给他准备了两架大车的特产,在一个清晨,送别了江行臻。
“京城是大人的故地,按说我不该多担心,”江行臻道:“但就这段时间看来,京城不比固南县轻松,大人要照顾好自己,多吃饭。”
叶怀道:“我晓得。”
“大人与郑太师......”江行臻看着叶怀,叶怀问:“我与他怎么?”
江行臻于是能够断定,叶怀是真的不知道他跟郑观容之间有多明显。
他是个聪明人,但在这件事上好像不太敏感,或许是因为他本来就不是个感情特别浓烈的人,而仅有的那些爱恨,都已经被人占了去。
“其实大人与郑太师真的挺像的,”江行臻说:“压榨下属这一块。”
叶怀一愣,江行臻笑了下,冲他摆手,“走了。”
清晨的薄雾中,江行臻和马车的影子都渐渐消失,叶怀在琢磨江行臻最后说的那句话,他有点在意这个。
一回头,郑府的马车停在街口,青松殷勤走上来,请叶怀上车。
第46章
叶怀盯着青松身边的马车琢磨,江行臻走了,他是固南县令,当然不会一直待在京城。
叶怀并没答应郑观容,但郑观容偏在此时找他,在江行臻走之后,就好像他们约定好了似的。
郑观容一定是在监视他,叶怀想,监视官员算一条罪状吗,可惜找不到证据。
叶怀登上马车去郑府,他许久不到郑府了,府上大体模样没什么变化,亭台楼阁看着都还眼熟。
走到厅前,原来栽种玉兰树的地方已经没了,地面平坦,铺着新砖,阳光无遮无拦地全都透进厅里。
叶怀走过去,青松忍不住道:“郎君没觉得这一块缺了什么?”
叶怀扫了一眼,“玉兰树没了,厅里倒亮堂些。”
青松欲言又止,最后只道:“郎君随我来。”
他领着叶怀去书房见郑观容,转过回廊迎面遇上许清徽。
许清徽有段时间没见叶怀,她知道如今的叶怀与他们已经不是同一立场,只是再见他,仍忍不住惊喜。
“叶郎君。”许清徽上来打招呼。
叶怀见她穿着官服,便回礼道:“许主事。”
“你来找舅舅?”许清徽道:“我正要去向舅舅请安,一起吧。”
说罢,也不等青松说什么,自觉走到叶怀身边,与他一块往书房去。
书房里燃着香,炭火给的足,郑观容正在看信,青松来通传说人到了,郑观容把信收起来,夹在手边的书里。
他抬起头,目光立刻聚集在刚走进门的叶怀身上,叶怀在笑,笑意虽不明显,但是眉眼舒展,嘴角弯着,确实是一个笑。
郑观容微微愣神,接着许清徽走到里间,叶怀的视线随着她转动,是他们两个在说笑。
许清徽向郑观容问安,叶怀跟着行了礼,没说话。
“起来吧。”郑观容问:“你怎么来了?”
许清徽道:“路上与叶郎君碰见了,就一道过来。”
郑观容点头,他等着许清徽走,许清徽不走,问郑观容:“舅舅与叶郎君要谈什么?我能听吗?”
叶怀不语,看向郑观容,郑观容同往常一样敷衍,“谈正事,你先去吧。”
许清徽道:“我如今也是朝廷官员,有什么正事我不能听的。”
郑观容忘了这一茬,许清徽也不等他找补,自顾自坐下,与叶怀叙旧。
叶怀情知与郑观容谈不了什么正事,就顺着许清徽的话,聊天叙旧。许清徽很好奇叶怀在固南县的作为,叶怀给她讲了,讲土地,人户,文治等。讲到让商人子弟入学,许清徽敏锐地看了眼郑观容,问:“这样合规矩吗?”
叶怀倒是坦荡,“有向学之心是好事,何况彭家置办了许多田地,是正经的耕读之家,并不坏规矩。”
许清徽点点头,郑观容眼风都没动一下,也不插话。
许清徽越听叶怀说越心驰神往,道:“我看我也应该去做个县令,好过在京城里混日子。”
叶怀顿了顿,看向郑观容,郑观容也正抬起眼,两个人对了个眼神,叶怀道:“没有你想的那样简单,我算是幸运的,到了固南,遇到的都是可用的人。我的主簿和县尉都一心为民,百姓更是吃苦耐劳,满心淳朴。就连州府和京城——”
叶怀顿了顿,道:“也没有为难过,大事小事都给了支持。换了别的地方,天高皇帝远,多的是穷凶极恶的人。”
许清徽沉思了一会儿,大约是被他说服了,没再提这件事。
叶怀看得出许清徽的憋闷,拿些话劝慰她,许清徽挺喜欢和叶怀说话,她若有疑问,郑观容当然也能回答,只是斩钉截铁,没有质疑或者辩论的余地。
一番谈话下来,许清徽豁然开朗,郑观容看着她蓬勃起来的面色,道:“还有个好消息,陛下下旨召你父母回京,他们已经启程了,年前就能回到京城。”
他把手边的信递出去,许清徽喜出望外,郑观容温和地看着她,“去罢。”
许清徽同叶怀示意,便欢天喜地地回去看信。她走之后,郑观容往后依靠在椅子上,笑着看向叶怀,“我方才看着你,觉得你又不可恶了。”
叶怀端起茶杯,漫不经心道:“太师在我眼里,倒是一以贯之。”
郑观容笑了笑,“走罢,去吃饭。”
饭食很丰盛,席间伺候的人是放春和迎秋,很知道叶怀的喜好,满桌金杯玉盏,精致的饭食,滋味醇厚的汤,还烫了一壶金谷酒,叶怀并没喝。
吃完饭,郑观容问叶怀要不要休息,叶怀不动,“太师找我来,究竟想谈些什么。”
郑观容摇摇头,觉得他太没耐心,“跟我来吧,给你看样东西。”
他把叶怀带回书房,从书架上抽出一幅画,递给叶怀。
叶怀打开看,是一幅长卷,画的是海边港口的繁荣景象,笔触极为细致,高大的船,扬起的帆,岸上的人,连人或抬或扛的货物,都活灵活现。
叶怀道:“不是你的画。”
郑观容倚着书桌,拎着酒壶倒了杯酒,“是有人送上来的。”
叶怀默了默,道:“焉知不是谗谀媚上。”
“有你这句话,足够使我警醒了。”郑观容道。
叶怀不语,如此繁华昌盛的海事,是郑观容的功劳。
“今年海运开了个好头,没有出什么事端,”郑观容道:“工部那边寻觅了个造船的天才,立志打造一艘更大的船,出海寻找神仙。那日曲江楼上,他跟我说,以十年为期,他一定能带着宝藏从海上回来。”
叶怀沉默不语,郑观容又倒了杯酒,递给叶怀,叶怀接过来,拿在手里。
“你相信有神仙?”叶怀问。
“我相信海外有宝藏。”
叶怀把酒倒进嘴里,道:“那你同意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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