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太师 第33章

作者:半缘修道 标签: 年上 相爱相杀 HE 近代现代

张师道点点头,又道:“太师虽未阻拦,但未必没有后招,你想好该怎么应对了吗?”

叶怀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这未必不是冥冥中早有注定,他下定决心与郑观容背道而驰,去争自己的机会。而恰好,张师道就给了他这个机会。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叶怀道:“下官当尽力不负令公所托。”

张师道面上很欣慰,他不当这是一句空话,“朝堂众人看郑观容,总是又惧又怕,这是一叶障目。他到底是人不是神,不可能没有行差踏错的时候,你不怕他,就已经胜了大半。”

张师道说几句话,就要停下来休息,好一会儿,才又开口,“可是郑观容一定是不能小觑的,他是极聪明,极果断,极了不起的人,这十几年来都是这样。或许一时半刻你也扳不倒他,但放到更长的时间里,未必不可战胜,叶怀,一定不能操之过急。”

叶怀沉默点头,张师道有万语千言想说,这一会儿只怕也没时间了。

“我晓得你未必赞成清流行事,但时至今日,你我都没有别的选择。”

叶怀俯身,“叶怀明白。”

张师道又看向钟韫,他重重握了一下钟韫的手,眼眶有些湿润,“我没有保举你为中书舍人,你不要怪我,有些事你做不来。”

钟韫接连几天不眠不休,眼睛早已经熬红了,他跪在床边,道:“我知道的,老师,我知道的。”

张师道伸出手,伸向叶怀,叶怀忙上前抓住。

“记住我与你说过的话,”张师道用一种微弱的气声说,“我把他交给你了。”

张师道口中的他,是指钟韫还是指郑观容,叶怀无暇思考,只能用力点头。

张师道闭上了眼睛,他累极了,忍不住睡去,也许他能醒过来,也许他再也醒不过来。

叶怀退出了房间,钟韫面上的沉痛还未褪去,他问叶怀:“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叶怀想了想,道:“借我纸笔用一下,我出来的匆忙,固南县的事情还没有安排完。”

钟韫似乎有些话想说,叶怀道:“如今这个情形,自然是能做什么就做什么,我晓得你此时心绪,但忙起来总没错。”

叶怀去了钟韫给他安排的房间,提笔给江行臻写信,固南县修路的事情才刚结束,叶怀下一步打算在固南县建造一个马市。京城繁华,人口众多,很难挤出一个专门卖马养马的宽阔场地,但固南县地方大,北地卖往京城的马常路过固南县,在此地休憩。

如今京城到固南县的路也已经修好了,来往很方便。京城的达官贵人想到固南县挑马,也不过一日功夫。

叶怀将自己所考虑到的事情全都写下来,末了,他在信中说,他会举荐江行臻为固南县的新任县令,此后叶怀虽在京城,但有任何事情只管来找他。

这封信写完,叶怀又给聂香写信,告诉她自己这段时间在京城,京城事情不定,可能无暇顾及聂香与叶母,让她们务必保重好自己,万事小心。

固南县的事情刚安排定,宫里就传来消息,召叶怀入宫。

时隔大半年,叶怀又见到了皇帝,皇帝年长一岁,气质沉稳了些。他终于发现成婚之后未能像他所想象的那样天高任鸟飞,尤其在和郑观容的正面冲突中,屡屡被压制,因此神情里有些不明显的阴郁。

叶怀跪在地上,地面的寒意隔着衣服沁进骨子里。上首皇帝的声音淡淡的,“张大人相信你,朕也相信你,叶怀,不要让朕失望。”

皇帝身边的太监宣读进叶怀为中书舍人的旨意,在他尖细的声音里,叶怀俯下身,“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天气晴朗,宫殿顶上的金瓦反射着五彩斑斓的金光,庭院里的积雪悄悄消退,在地面上留下一片片湿漉漉的痕迹。叶怀走进政事堂,站在政事堂门口。

里头的人被惊动,停下手中的动作往门口望。

一个年轻人,周身冷肃,绯红色的袍服高贵典雅,鎏金铜带系在他腰间,勾勒出干练挺拔的身躯。他的神情庄重而凛然,逆着阳光,望着政事堂中诸位大人。

堂中静了一瞬,有人招呼,“这位就是新来的中书舍人吧。”

叶怀举步走进去,同几个大人一一见礼,众人客套的打了招呼,目光又都不着痕迹地落在上首那人身上。

郑观容盯着眼前不知所谓的奏折看了一会儿,叶怀缓步走到长案前,躬身并手,“下官叶怀,拜见太师。”

郑观容抬眼,看着外头洒进来的光在他周身形成发散的光晕,良久,郑观容道:“叶舍人,不必多礼,起来吧。”

第43章

政事堂时任的中书舍人有两位,一位年长些,姓范,做事勤勤恳恳,为人和和气气,也是最先招呼叶怀的人。一位年轻些,姓阮,极有才能也极推崇郑观容,他对叶怀,就没几分好气。

按照规制,中书舍人应有六位,分理六部事务。但中书舍人有审议百司奏折之权,要提出拟办意见供郑观容选择,若不是郑观容极信任的人,不当此职位。

叶怀初到政事堂拜见郑观容,之后便被人客客气气地请去了舍人院,剩下的时间里,他没能走出舍人院的门,更别提进政事堂了。

叶怀倒也没有心急,仔细地把自己的桌案收拾好了,便起身烧水泡茶。茶叶用的是舍人院的茶叶,上等贡茶,茶汤清亮,香气扑鼻。

阮舍人一回来,就看见叶怀在喝茶,他冷笑,“叶舍人好兴致。”

叶怀抬眼看他,这位阮舍人是元兴二年的状元郎,出了名的恃才傲物,曾放话说满朝文武里只服一个郑观容。叶怀在郑府见过他,但直到叶怀那两篇文章拿到朝堂上,阮舍人才正经给过叶怀一个笑脸。

然而现在,他脸上没有笑,满眼写着叛徒二字。

叶怀呷了口茶,道:“阮舍人要来一杯吗?”

阮舍人冷哼一声,没搭理叶怀,重新低下头去看奏章。

叶怀站起来,泡了两杯茶,放在范舍人与阮舍人的案上。这原本应该是六个人的活,分给他们两个人,郑观容做事又容不得一星半点的糊弄,范舍人忙得没空抬头,阮舍人脸上就写着不堪重负。

叶怀反省起自己,确信并没叫梁丰和江行臻如此辛劳。

阮舍人到底看不下去叶怀如此清闲,分给他一些闲散衙门的奏折,奏折里头都是讲些无关紧要的事。

叶怀欣然接过,一本本翻开看了。说起来,他离京不过大半年,朝中又变了番新气象,皇帝和张师道早已经联合起来遏制郑党,郑党或为自保或为反击,行事越发肆意,无事时还好说,一旦互相攻讦,可做可不做的事情全都做了。

一方面郑观容看重的海运正进行的如火如荼,另一方面官员频繁的升降任命却透露着党争的酷烈。

天色渐渐暗下来,房间里点上灯,报时的钟声响了三遍,范舍人与阮舍人从奏折中脱身出来,一面喝茶休息,一面说些闲话。待政事堂那边来人示意,两位舍人收拾了东西,各自起身到门口披上斗篷离开。

叶怀放下笔,也起身出门,门口候着的小吏替他穿戴好斗篷,给了他一盏灯。

这条路还没走熟,叶怀提着灯,走得很慢。到衙署门口,一抬眼,叶怀看见一辆马车,青布车帷,挂着两盏灯笼,灯笼洒下的光芒里,钟韫站在那里。

叶怀微微愣了一下,才走上前。

“你怎么来了?”叶怀问。

钟韫接过叶怀手中的灯笼,“今日是你第一天来中书省上值,老师不放心,让我来接你。”

叶怀点点头,“没出什么事,不必担心。”

钟韫仍是把叶怀从头到尾打量了下,才道:“上车吧。”

叶怀家里没有人,如今暂住张师道府上,钟韫日夜照顾张师道,同在一处宅子里,两人总是抬头不见低头见。

叶怀觉得他与钟韫之间真是奇怪,仔细算来,自二人中进士那年相识,如今已是第六个年头了。他了解钟韫,钟韫也了解他,但是两人之间总像隔着一层东西,始终没能成为知己。

平心而论,钟韫对叶怀很不错,并没因为中书舍人之位而生龃龉,当然钟韫本来也不是这样的人。

但叶怀面对他的时候常觉得有压力,对于叶怀曾经追随郑观容的事,钟韫的态度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事实上呢,叶怀心里并不十分后悔,他觉得有些事情不试也不知道错。

这话说给钟韫听,不免有执迷不悟之嫌,钟韫必定要生气。

张师道乐见他们和睦,钟韫也觉得他们相处得和睦,只有叶怀怀揣着这番心事,做不到十分坦诚。

钟韫扶叶怀上车,寒风中叶怀摸到他的手冰凉,“明日不必来等我了,你还要照顾张大人,自己保重身体吧。”

钟韫点点头,露出一个不甚明显的笑。两人坐进马车,马车还未走动,青松不知道从哪儿走过来,站在马车前,“今晚郑太师在平康坊设宴款待叶舍人,请叶舍人务必出席。”

叶怀掀开车帘子,青松等在外面,等着接叶怀去平康坊。马车里钟韫皱着眉,“焉知不是鸿门宴。”

叶怀道:“去看看他出什么招也好。”

钟韫不赞成,他不想让叶怀去,那严防死守的样子好像叶怀一去就要沦陷,就要一去不返。

叶怀微哂,到底是有前科,解释起来像欲盖弥彰。叶怀没说话,只是从钟韫的马车上下来,随青松一道离开。

平康坊一入夜,笑闹声和着脂粉香传出去老远,江月楼里灯火通明,闲杂人等一概屏退,只留乐舞等人候着。

郑观容坐上首,左边下手空位子是给叶怀的,宴上人还有范阮二位舍人,政事堂中几位堂官,郑季玉和辛少勉陪坐。

一眼看过去,全是郑观容的心腹,叶怀顿了顿,上前行礼,郑观容摆摆手,叶怀便在空位子上坐下。

他刚一落座,辛少勉就举起酒杯:“固南一别,已经四月未见,不曾想能在京城再见叶舍人,这一杯我敬叶舍人,贺叶舍人升官之喜。”

叶怀举杯,“辛大人客气了。”

阮舍人冷嗤一声,此时一曲听完,换了另一曲,是琵琶清弹,唱词是:天上月,遥望似一团银。夜久更阑风渐紧,为奴吹散月边云,照见负心人。

照见负心人,叶怀听在心里,他捏着酒杯抬头看,上首的郑观容一直没有开口,他穿一件华美的绛红色长袍,圆领金绣,衣摆层叠地堆在矮榻边,面容隐在若明若暗的光线中,看不分明。

叶怀挪开目光,望向对面,对面这几人或是冷淡或是嘲讽,显然,叶怀就是他们意有所指的负心人。

叶怀心里嗤笑,面上不显。

“这么说,我也该敬叶舍人一杯,”阮舍人道:“叶舍人改换门庭实在是快。”

叶怀不动声色,“阮舍人哪里话,为王事,听王命,不是臣子本分吗?”

“这是自然,但谤讥陛下,就不是臣子本分了。”阮舍人道:“年初叶舍人因毁谤陛下仁德遭贬,如今好不容易重回京城,可一定扒住了陛下,免得又被贬一回。”

叶怀道:“正因陛下宽宏大量,饶恕我的过错,我无以为报,只能粉身碎骨,肝脑涂地。”

阮舍人冷笑,“这儿又没有你的陛下,巧言令色给谁看。”

叶怀没说话,自顾自拿起筷子吃东西。郑季玉道:“人情贱恩旧,世义逐衰兴。叶舍人如今望着新主,与我等割席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如何不该敬太师一杯?”

厅中安静了一下,众人的视线不着痕迹地在叶怀和郑观容之间徘徊,叶怀慢慢放下筷子,举起酒杯站起来,望向郑观容。

“叶怀敬太师,”他的话有讽刺的意思,但是缓慢的声音显得很认真,“谢太师几番教诲。”

郑观容坐起来,面容清晰地露在烛光下,眼睛如深水一般波澜不惊,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叶怀身上。

“你来。”他冲叶怀招手,不同于其他人的剑拔弩张,他的语气很温和,叫叶怀想起没有隔阂的从前。

叶怀心里警惕着,慢慢走到郑观容案前,依旧躬着身,举着酒杯。

郑观容叫他转过身往下看,“在座诸位都是我的肱骨,你一些人你认识,一些人你不熟悉,我望着他们的时候常觉得安心,你知道为什么吗?”

叶怀身后是郑观容,他站在郑观容的位置上看这些人,有一种所有人都在仰望他的错觉。

“这是你的爪牙,是你的势力所在。”

郑观容轻笑了一下,“说的真难听。”

他又说,“原本你也在其中。”

叶怀是郑观容最出色的学生,更隐晦地寄托了郑观容的情欲,他看着这些人,权势美人,尽在其中,如何不畅快。

叶怀沉默不语,郑观容摇摇头,叹道:“到底不能事事如意。”

叶怀退开一步,保持着谦卑的姿态,“事事如意是求全责备,于太师来说,有十之八九的如意事还不满足吗?未免太贪心了。”

郑观容定定望着叶怀,语气有些失望,“偏那十之一二是眼中钉肉中刺,不拔不行。”

说罢,郑观容站起身,并没接叶怀那杯酒,径直甩袖离去。

其余人或起身离开,或收拾残局,叶怀站在上首,看着不一会儿就撤得干干净净的大厅。一杯酒没有敬出去,叶怀转着酒杯,仰头倒进了自己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