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缘修道
皇帝看向叶怀,“朕想安慰皇后,也盼望这个可怜的孩子能再次投身到皇后肚子里。况且,朕自认不是奢靡之人,当日开海运时,多少大船都修建了,一座望归台,又能花费多少。”
叶怀躬身立着,眼眉低垂,看不清神情。
皇帝问他:“叶卿,你明白吗?”
叶怀微一沉吟,“微臣明白。”
出了紫宸殿,叶怀往政事堂走,天边积攒了越多越厚的乌云,叶怀刚走过乞巧楼,倾盆大雨就倒了下来。
小太监引着叶怀退回来,上乞巧楼避雨,楼里有人,两列侍卫宫女候在楼下,小太监一问,知道楼上是郑太妃。
不多时一个主事女官下来问:“来人是谁?”
叶怀道:“中书侍郎叶怀,拜见太妃,误入此地避雨,请太妃勿怪。”
女官回到楼上,少顷,走下来道:“叶大人,太妃有请。”
叶怀缓步走上楼,几位宫人站在楼梯口或者墙柱边,郑太妃坐在檀木屏风前的长榻上,手边有一盆栀子,窗户推开半扇,哗哗的雨声钻进来。
这嘈杂的雨声里,郑太妃一面剪花一面赏雨,反而显得宁静。
“叶大人这是刚从紫宸殿出来?”郑太妃问。
叶怀称是。
郑太妃把身边的人全都挥退,只留下叶怀一个,“你知道陛下想要建造望归台的事情了?”
叶怀点点头,“陛下方才正议此事。”
郑太妃正色道:“你不要阻拦陛下,陛下是以此来试探你们。”
叶怀面无表情,他看着郑太妃,印象里郑太妃是皇帝一派。她今日提醒自己,是出于好心,还是和皇帝的关系发生了变化呢?
叶怀心里转过一圈,道:“谢太妃提醒,下官知道该怎么做。”
郑太妃点点头,叫人上了茶,叶怀坐在一把椅子中,看着澄明的茶水。他想起皇后丧子那日,郑太妃说,真叫他说中了。
这个他是谁,叶怀一时半刻没有动作,只是望着郑太妃。
郑太妃问:“怎么,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沉吟片刻,叶怀摇摇头。
略等了一会儿,等雨小一些了,叶怀便告辞撑着伞离开,他踏进雨里,掀起的衣角被雨水打湿,变成一种沉甸甸的湿冷的锈红。
回到政事堂,几人商议此事,杨秀坚决不同意,谢照空不说话,经过一次牢狱,他做事谨慎了很多。另外两位年长的舍人从来都是听话干活,不发表什么意见。
罗舍人不理他们,自顾自地向叶怀推荐,请哪位名家建造,哪个地方的木料好,哪个地方的漆料好。
叶怀看向齐舍人,“你觉得呢?”
齐舍人斟酌道:“我看未为不可,海运上有钱,从郑家抄家的时候也抄出来不少,建一座望归台绰绰有余,倒称不上劳民伤财。况且,皇后丧子确实是件悲痛的事,陛下建望归台也是一片爱子慈心,不离仁善之德。”
叶怀点点头,他叫其他人先去忙,留下杨秀和谢照空。
其他人都去了,只有齐舍人,因为自己没有被留下,有些不满。
等厅里一空,杨秀立刻忍不住了,“大人,你真同意建望归台?”
叶怀抬手止住他的话,“有件事交给你们去做,做的好与不好都是有罪,你们想好了再决定做不做。”
二人对视一眼,俱是点头。
齐舍人眼瞅着叶怀和杨秀谢照空谈完,二人便匆匆离去,他想打听打听叶怀说了什么,刚站起来就被叶怀叫去。
“陛下要修望归台,你与罗舍人商量着,我怕罗舍人为讨陛下欢心,用料太靡费,你帮他看着些。”
齐舍人看了眼离开的杨秀和谢照空,笑着道:“大人交待,下官一定办好。”
建造望归台的章程半个月之后罗舍人便整理了出来,叶怀把这份奏折截下来,说要亲自交给陛下。罗舍人面上称是,背地里骂他抢功,是个卑鄙小人。
大朝会上,皇帝再提建造望归台的事,朝臣多多少少听闻了风声,有些人保持沉默,心里不同意,一些人曾因郑观容之事受连累,觉得此时正是向皇帝投诚的好时机。
皇帝把众人的神情收归眼底,他的目光落在叶怀身上,叶怀顿了顿,迈步走出来。
他走到殿中,却没拿出那份罗舍人苦心孤诣的建造章程,只道:“陛下与皇后丧子,举国同悲,闻听京城百姓为安慰陛下与皇后,自发裁剪百子被,汇集了成千上万块,呈到御前。”
他一摆手,两个宫人抬着一摞锦绣,铺展开来,是由整整一万块四四方方的布料拼凑而成的巨大的百子被,每一块布料都有刺绣,刺绣说不上很精致,胜在花样多。
有绣着梅兰竹菊各种花卉,绣着柿子,石榴各种吉祥果子,蟋蟀,蜻蜓,燕子各样虫鸟,技艺高超些的,绣亭台楼阁,还有绣福字绣寿字的。
偌大一张百子被,殿内根本展不开,两个宫人捧着,一展一边收,满堂无不惊叹。
上首皇帝的表情看不分明,叶怀又道:“千万块刺绣,这是百姓抚慰陛下与皇后之心,盼望陛下与皇后能再添麟儿,然陛下和皇后不独皇嗣之父母,也是天下万民之父母。恳请陛下推爱子之心及万民,节哀思之痛以泽苍生。”
朝臣山呼万岁,齐声颂道:“陛下圣德昭彰,仁泽浩荡。”
叶怀低着头,好半晌才听到皇帝的声音,“诸位爱卿说的是,是朕太沉湎悲痛了。今日看见万民之心,必当夙兴夜寐,不负先王与百姓所托。”
消息传到郑太妃处,郑太妃十分惊讶,原来叶怀答应的好,其实自己的提醒根本没听去,“真不知道这样的人,是怎么在郑观容身边待下去的。”
回到紫宸殿,皇帝再难掩饰愤怒,他问叶怀:“不过区区一个望归台,能用多少钱,你为什么几次三番阻拦,寻常百姓尚能花些钱财以寄哀思,朕怎么就不可以!”
叶怀跪在地上,语气平缓,“国库是有钱,也只是才充裕起来,况且这些钱都是民脂民膏,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每一枚铜板都该慎重。陛下贵为人主,更该克制私欲,免开奢靡之风。”
“克制私欲?”皇帝嗤之以鼻,他从小耳濡目染的郑观容就不是个会克制欲望的人。
“怎么郑观容当政时就可以为所欲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到了朕这里就有如何多的规劝和束缚。”
叶怀忍不住抬眼瞪他,“所以郑观容是罪臣,是于国有害!陛下这也要跟他学吗!”
皇帝说不出话,气的甩袖离去。
叶怀跪在地上,气的脸都白了,这是什么话,皇帝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堂堂一国之君,你要是想学郑观容,那我又何苦——
叶怀起身大步往外走,衣袂随着他的步伐翻飞,一路上只觉得胸中压不住的气愤。
走了不知道多久,再一抬头,走到了全然陌生的地方,右手边有一池水,左手边是一片茂盛的桂树,叶怀熟悉的宫墙和兴德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过了。
他站住脚,打量了一下,想起两年前,皇帝曾让各地进献桂树到宫中,取名清光园,大概就是这个地方。
叶怀从没来过这里,也不想在宫中多逗留,想去寻个宫人替自己引路。
他往里面走,一株一株的桂树长得很茂密,翠绿的叶子郁郁葱葱,有些桂树没到开花的时节,有些是四季都开花的,已经能闻到淡淡的桂花香。
郑观容也曾送过一株桂树入宫,叶怀伸手摸了摸桂树的枝干,不过那棵树现在就是在这里,叶怀大概也认不出。
树丛掩映中有个人影,叶怀收敛了情绪,他看过去,刚走一步,就顿在原地。
那人穿着一身云灰的薄衫,衣料素净得没有一点花纹,衣摆已经洗的有些泛白,胜在布料轻薄柔顺,勾勒出修长挺拔的身段。
他提着木桶,给桂树浇水,动作慢悠悠的,乌黑的长发用木簪子挽起来,如果不是他手脚上的锁链,看起来真像一个仙风道骨的隐士高人。
浇完一棵桂树,他直起身,若有所觉看过来。
叶怀立刻背过身,好像自己看不见他,他便看不见自己一样,在桂树林里,如此手足无措的掩耳盗铃。
第57章
深褐色的枝干和浓绿的树叶中,叶怀站在那里,穿着红罗衣,修长的身段,窄窄的腰,轻薄的衣衫露出肩胛骨的轮廓,随着呼吸而微微起伏。阳光透过茂密的林子,在他身上洒下几点光斑,风吹起树冠摇摆,斑驳的光也一晃一晃。
“来都来了,躲什么。”郑观容问。
叶怀转过头,逆着光,他的脸看不分明,“你怎么会在这里。”
郑观容拢了拢宽大的袖子,“皇帝不杀我自然是有别的用处,放在皇陵做什么,当然是放在眼皮子底下随时监视啊。”
叶怀不语,他看向郑观容,看他两手之间冰凉沉重的枷锁。
郑观容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不知道。”叶怀并不看他的眼睛,“我一直觉得你死了。”
郑观容笑了一下,“就那么恨我?”
叶怀没有笑,脸上的表情微乎其微,“可能是因为,你不死我心不安。”
郑观容摇摇头,有些伤感,“叶怀,我已经到了这番田地,还不能解你心头之恨吗?”
叶怀没说话,无端觉得呼吸不过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不见郑观容的时候总能想起许多往事,在梦里,在每个睡不着的夜里,叶怀想到从前,几乎以为自己后悔了。
可是一看到活生生的郑观容,他那颗心立刻武装了起来。
“你不是会引颈就戮的人,”叶怀道:“你肯定还有别的后招。”
“这话就叫我很伤心了,”郑观容看着他,“我已经一败涂地,仰人鼻息才勉强留一条命,你却还这样说。”
郑观容朝他走近,叶怀猛地退后一步,郑观容揣着手,“怕什么,我现在是阶下囚,能对你做什么?”
叶怀知道自己反应过度,他浑身上下的肌肉都在轻微的战栗,郑观容有些无奈,他不动了,就那样站在原地看叶怀。
叶怀避开他的眼,“我走迷了,在宫里耽搁了太久,该离开了。”
郑观容给他指路,“往那边一直走,走出林子是夹道,往右转就回到宫道上了。”
叶怀转身离开,郑观容忽又叫住他,含着笑意的,意味深长的声音追上来。
“对了叶大人,近来过得怎么样,春风得意吗?”
叶怀脚步顿了顿,他没回答,径直离开。
没几日,叶怀从原来的清流中提拔了两位拾遗,规劝皇帝的言行,随时发现并指出皇帝的过失,还换了位新的起居郎,侍奉皇帝身侧,记录他的一言一行。
接着叶怀给钟韫去了一封信,询问他要不要回到朝堂上,如今正是他应该回来做事的时候。
当日钟韫被逼离京,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不愿张师道名声受损,如今皇帝以佐命之勋,匡弼之功将张师道配享太庙,张师道的身后名再不必担忧。
如果钟韫愿意回来,叶怀会尽力保全他的名声,末了,叶怀还说:“如今正是你大展拳脚的时候,不仅仅为规劝陛下,也为从旁审查我,勿使我犯下大错。”春风解意
信寄走,一时半刻到不了钟韫那里,隔日叶怀到紫宸殿议政,除了几位中书舍人,他还把新提拔的几位拾遗带上了。
皇帝的面色不算好,但当庭并没有发作,只是按照往常与叶怀和几位中书舍人议政。他自认与平常没有什么两样,但隔日两位拾遗便上了长篇大论的奏章。
皇帝在议政中,说话应清晰明了,不可模棱两可,由着朝臣去揣摩上意。臣子所请的事情,应立刻给出决断,不能以沉默做拖延。如此等等,到最后,连一句玩笑话也不能说,认为这样没有君主的威严。
皇帝气死了,他问叶怀:“你知不知道,他们也上书弹劾你,说你专断自用,不能兼听。”
叶怀道:“两位大人上书正是微臣未查之处,微臣一定三省吾身,有则改之。”
皇帝冷笑,“朕从小到大都没有经受这般古板迂腐的约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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