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缘修道
“这便是郑观容另一过错,”叶怀道:“忝居师保,训导不周,以致陛下圣德未臻,他愧对昭德皇后。”
“朕圣德未臻?!”皇帝猛地拍了下桌子,“叶怀,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叶怀俯身跪在地上行了大礼,“陛下是人君,是万民所向,亦是臣之所向。臣恳请陛下,勤勉政事,爱民如子,闻过则喜,有纳谏之量,反躬内省,勿步前人后尘。”
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叶怀,他看似跪着,却恨不得压在自己头上,同另一个人几乎一模一样。皇帝把心中的愤怒压下去,脸上的神情变来变去,最后只是冷冷地盯着他。
“你走吧,今日这番劝谏,朕记下了。”
叶怀走出紫宸殿,长长呼出一口气,两边的太监听到了殿内的争吵,这时都不敢上前。叶怀也无所谓,自己一个人沿着宫道往前走。
他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走的也很慢,一抬头,看到一扇门,门上挂着清光园的牌匾。
这是清光园的正门,不过园门紧闭着,用两把黄铜锁锁着。
叶怀站在旁边,没有上前,不一会儿从路那边过来一个小太监,提着两个包袱。他走到清光园门前,把门打开,两个包袱往门里一扔,接着又把门锁上,转身离开了。
叶怀想了想,沿着上次的路从翰林院后面的夹道绕过去,今天的林子里没有人在浇水,叶怀绕来绕去绕到了门口,两个包袱还扔在地上,叶怀把包袱捡起来,拍了拍土,包袱里面是几件衣服,几根蜡烛,一些纸和墨。
他把东西拿起来,沿着石子路往里面走,穿过两侧的桂树,便看到一座小楼。
小楼的门大开着,有个人坐在椅子里乘凉,衣摆垂到地上,蒲扇搭着脸。
“你倒悠闲。”叶怀走进屋,环视四周,一间逼仄的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几块木板柜子,柜子底下是木桶,柜子上放着木盆。
郑观容被惊醒,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来的叶怀,笑道:“稀客啊。”
叶怀没笑,他把两个包袱放在柜子上。
郑观容起身给他倒水,他这里没有茶叶,倒出来的是放凉的白水。
叶怀问:“这里只有你一个人?”
“每日有人来送饭,总是一个食盒放在门口,他原本是皇帝派来监视我的,但后来又被郑太妃拿捏,算是郑太妃的暗桩。”
叶怀警觉,“你跟郑太妃达成合作了。”
“算是吧。”郑观容原来没觉得郑太妃可以拉拢,但有这个人帮助之后,确实方便不少。
他把水递给叶怀,叶怀看到衣服里遮掩的锁链,和郑观容被磨红的手腕。
郑观容顺着他的视线看到自己手上的锁链,道:“陛下是个报复心重的人,我困他十余年,他自然也要让我尝尝手脚不得舒展的滋味。”
“还不如杀了你呢。”叶怀说,每日这样欺辱报复,哪有人君之量。
郑观容无奈地看他一眼,“我就当你在心疼我吧。”
叶怀一梗,脸色变了又变。
郑观容看着他的面色,忍不住笑,叶怀侧过身子,不让他看自己。
“望归台的事我听说了。”郑观容道。
叶怀微微一愣,“是你让郑太妃提醒我的?”
郑观容道:“我知道你不会同意,不过白提醒一句。”
叶怀捏着茶杯,指甲边缘发白。
“你没让皇帝如愿,皇帝不会轻易放弃的,他报复心重,你可要小心。”
何止报复心重,叶怀沉默半晌,冷不丁道:“都怪你。”
郑观容惊讶地转头看他,“这话说得,以前我呼风唤雨的时候有个什么不好都怪我,如今我都沦为阶下囚了,你怎么还什么事都怪我?”
叶怀没有动,想到皇帝,他就生气,面上忍不住带出一二。
郑观容道:“好罢好罢,都怪我,陛下跟我学坏了。”
他转着茶杯,轻嗤一声,“好的怎么不学学。”
叶怀仍背对着他,深绯色的衣袍上有不明显的暗纹,郑观容伸出手,捻起一块衣料用指腹去摩挲。
叶怀站了一会儿,如梦初醒,“我该走了。”
郑观容忽然站起来拉住他,叶怀一愣,皱着眉推他。郑观容环抱着人往后退,他脚下还有锁链,叶怀一挣扎,被锁链绊了一下,一个踉跄被郑观容压在墙角。
叶怀浑身上下都紧绷着,郑观容浑身上下紧贴着他,看着他紧皱眉头的样子,忍不住掐着他的下巴亲了他一下,笑眯眯问道:“你怕什么?”
叶怀不说话,紧紧咬着牙。
夏天天热,几层薄薄的衣料很快被体温侵染了,郑观容手上拿着冰凉的锁链在叶怀脖颈间划来划去,叶怀皮肤白,铁链擦了两下就开始泛红,红痕横在漂亮的脖颈间,十分旖旎。
“你怕什么?”郑观容问他,“怕我在这里勒死你?怕我留有后招,蓄意报复?”
郑观容嗅着叶怀清寒的肌肤,贴在他耳边道:“还是怕你又看错了人,走错了路。”
一瞬间,叶怀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用力把郑观容推开,狼狈地离开了。
第58章
晨起下起了小雨,但是一点也不凉爽,没有风,雨丝也细细的,落下地上只留下个印子。
叶怀从东厢房中走出来,穿着件白衫子,头发松松挽着,还未梳洗。
聂香已经起来了,看叶怀站在门口看天,以为他是被热醒的,问他要不要打水擦洗。
叶怀端了水放在廊下,挽起衣袖洗漱,他心里跟这混沌的天色一样,都沉闷闷的。
“有钟韫的信没有?”叶怀问。
聂香摇头,“约莫还没送到吧。”
叶怀不语,绞了手巾擦脸,聂香去看院子里的开得正热闹的石榴花,数着能挂多少果,“今年夏天太长,眼看都进八月了天气还这么闷。”
进了八月,就要预备中秋节礼物,叶怀的亲友不多,没几家需要走动。可是他今年高升,许多叫得上名字叫不上名字的人都来送礼,常常聂香一开门,外头已经排起了队。
叶怀让聂香把这些东西都退回去,退不回去的叶怀亲自上门去退。除了一些坚持不懈走阿谀奉承路线的人,其他同僚都已经明白叶怀的意思,不再自讨没趣。
聂香的话提醒了叶怀,叶怀琢磨着应该去查查各地今年的降雨,他又问:“京中近来可有什么不寻常?米价菜价如何?”
聂香道:“米价还是原来的样子,鸡肉和鸡蛋都贵了些,霞嫂子昨儿刚买了几只小鸡崽,打算在跨院里自己养。”
“再有就是布帛,好的绫罗绸缎一匹已经能卖一两金了,夏天穿衣单薄也就罢了,到冬天布匹怕会更贵,还好咱们以前攒下了不少料子。”
叶怀道:“宫廷多事,民间多多少少受影响。”
除此之外,国朝没有大的动荡,不能以此判定皇帝没有掌政的本领。
叶怀轻呼一口气,换了衣服去上值。政事堂里谢照空和齐舍人站在厅前等着叶怀,两个人凑在一块说话,一见叶怀进来,都闭上嘴。
叶怀在书案后坐下来,问:“什么事?”
齐舍人道:“有几桩急事拿给大人看,请大人早做裁决。”
叶怀接过他手上的奏章,翻开一看,眉头微皱,这几张折子都是催促前番事务的,叶怀记得早已经呈到御前了。
谢照空有话直说,“但是陛下还未作批复。”
叶怀皱眉,不由得看向齐舍人,“是陛下对我等的建议有所不满吗?”
齐舍人装傻,“想来国家大事不能轻忽,陛下自然要谨慎。”
谢照空有点等不及:“其实不止这些,两三天前送上去的折子还有很多没有批复呢。”
叶怀明白过来,朝廷奏章何其多,郑观容在时,许多日常政务都按照惯例交由各部处理,只会报与郑观容知晓。
但皇帝不,他不很信任政事堂的这些人,每件事都要自己过手。偌大的国家,多少冗余的事情,一来二去奏折就堆积起来了。
叶怀把这几张折子收起来,“你二人同我一道入宫吧。”
紫宸殿里,叶怀等人一进去,就见皇帝坐在书案后,正笔耕不辍。他右手边放着一盏茶,左边的条案上放着几摞奏章,不知是批过的还是没批的。
看到几人,皇帝搁下笔,捏了捏眉心,神色已经有些疲惫。
看他这个样子,叶怀也说不出催促的话,只好把几封折子递上去,说是急事,请陛下做裁决。
皇帝道:“这几张折子朕已经看过了,正要下发。”
太监把皇帝处理好的奏折拿到叶怀面前,与政事堂诸人的意见大差不差。
谢照空和齐舍人拿着奏章离开,叶怀留在紫宸殿里,委婉劝说皇帝,不必大事小事都自己过手,只需抓紧军国要务和官员任免,其他的事务自有其他人去处理。
皇帝笑着说:“朕勤勉政务还做错了?”
叶怀听得出皇帝话里的不满,顿了顿,只好道:“陛下勤勉政务是万民之福,只是要顾念圣体安康。”
皇帝暼他一眼,笑着说:“朕知道叶卿是一心为朕,起来吧。”
宫人摆上椅子奉上茶,皇帝道:“说起来,皇后近来身体越发不好了,只有叶卿献上来的百子被还能慰藉一二。朕想着让京城之外的各州再献好的来,也是借万民之福抚慰皇后伤痛。”
叶怀一愣,道:“陛下,今年京中绸缎便比往年贵上许多,若是在令各地进献,只怕......”
“朕也晓得,如此有劳民伤财之嫌,所以想使人拿钱去采买。”皇帝道:“就从宫中选人,设一锦绣使,用内库的钱财,轻装简行,不兴师动众。”
叶怀沉默下来,这沉默一直持续到他出宫,回到政事堂。
政事堂的门大开着,里头坐着户部,兵部,工部尚书,几位大人老神在在,齐舍人陪着说话,见叶怀回来,几位尚书同叶怀打了个招呼。
叶怀会意,让齐舍人先出去,把门带上。
门一关,兵部尚书立刻道:“我前日上书提请分拨钱粮,户部如何就是不应,误了军务你们谁担当得起!”
人人都问户部要钱,户部尚书最不怕这个:“我确实没有收到回复的折子,怎敢轻易拿钱给你。”
兵部尚书道:“叶大人,我早早上书,为何现在还不见批复?钱粮要事,可不能拖呀。”
叶怀学齐舍人说话,“正是因为重要,陛下才要字斟句酌,不能轻忽。”
“又不是做文章,字斟句酌个什么劲,”兵部尚书道:“往年的惯例都在那里,怎么今年就这么难批下来。”
工部尚书扯了兵部尚书一把,叫他不要提什么惯例。
叶怀这次啊看向工部尚书,“顾尚书,您来是为了?”
顾尚书笑呵呵,“都知道户部有钱,有钱也是这一二年海运赚来的。我想,海运能赚钱,就不能轻忽了,该造更多船才对。”
他怕兵部尚书把户部的余钱都拿走,所以才要跟着搅进来,想着能分一杯羹。
叶怀大概明白这几人的意思了,他都没有回应,却转了话题:“我方才入宫见陛下,陛下要设置一锦绣使的职位,诸位觉得如何?”
锦绣使,从宫里挑人,直属陛下,跳过三省六部。在座的各位都是人精,能不晓得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几人面面相觑,户部尚书道:“陛下也是爱重皇后,毕竟走内库的账,与我户部无干,我怕说不上什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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