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缘修道
“回来这一路,我常听人说,太傅是如何的忠贞不二,一心为公,我还听说,他是如何压制了太师,让太师为他所用,声称若太师再有不臣之心,他一定亲自动手将太师的头颅献于庙堂前。”
阮自衡看着郑观容,“这话太师听过吗?”
郑观容面上的神情淡了淡,“听说过。”
“太师真愿意屈居人下,连生死都被人捏着?”
郑观容没回答,他审视着阮自衡,“你知不知道,没有叶怀为你求情,你这条命保不下来。”
阮自衡立刻起身,跪在地上,“是,我是忘恩负义之徒,但是我更不想见太师身陷囹圄,叶怀此人,太师不得不防。”
郑观容冷眼看着他,“要我屈居人下,旁人自然不能,但叶怀可以。”
“念你身体不好,我不罚你,你中书舍人的位子,权且作罢,去给叶怀磕个头,算你请罪吧。”
阮自衡跪在地上,良久才开口应了声是。
郑观容去找叶怀时,叶怀已经下值回到家了。他像是刚沐浴完,穿着宽袖大衫,散着头发,盘坐在条案前,一手拿着笔,一手拿着卷,神情认真,眼睛中晃动着澄澈的光。
郑观容站住脚看了好一会儿,一面解下外袍一面走到席子上,一把将叶怀抱了个满怀。
叶怀把拿着笔的手举开一些,“做什么,小心把墨弄在身上。”
郑观容不理,埋头在叶怀身上,宽大的衫子不多费力就散开了,叶怀不知道他发哪门子疯,把笔撂在一旁,使劲推他,“别在这儿,一会要有人来了!”
郑观容停顿了一下,把叶怀抱起来,叶怀额头抵着他的肩,腰绷得紧紧的,就这么走到床边,叫他勉强挨着床沿借力。
郑观容一直没离他的身,叶怀措手不及,呼吸一塌糊涂,很快手脚都没了力气。
“你到底要干什么!”叶怀狠狠咬了下郑观容的手腕。
郑观容借着帐外的光看叶怀泛着红的脸,有些伤感,“郦之,我与你的雄心壮志相比,你选哪个?”
“这还用选吗?”叶怀脸上脖子上布满了细汗,眼里泛着涣散的水光,“自然是我的志向重要。”
郑观容不意外,但他心里更难过了,难过不妨碍他的动作,叶怀如漂泊的浮舟一样摇来晃去,一刻不停歇。
叶怀受不了了,他猛推了郑观容一把,撑起身子把他压在身下,抽出头上的簪子,抵在郑观容的脖颈上。
长发泼墨般倾泻在两个人身上,尖锐的簪子在叶怀手里,抵着郑观容的脖颈划来划去。
“老师,”叶怀恨声说:“你还是当阶下囚的时候更顺眼。”
郑观容望着这样的叶怀,眼里只剩活色生香。
叶怀看着他,忽然低下头,吻过他腰腹上的伤口,“你难道不知道,我平生所愿尽是你?”
郑观容一顿,脸上笑开了,怀里的叶怀像一大块蜜糖,吃到嘴里都是蜜水的味道。
他温温柔柔地压下去,压得叶怀浑身发颤,“郦之,我就知道,你必然舍不得我。”
等云收雨散,叶怀朝向里面喘息着,等他平复下来,他把衣服穿上,起身下床。
郑观容趁乱摸了下他的腿,道:“还没忙完?”
叶怀回身拿衣袖狠狠甩了他一下。
郑观容轻笑,环着叶怀的腰把他摁坐在自己腿上。
“阮自衡今天来找你了吗?”郑观容问。
叶怀愣了一下,一边理着衣服一边道:“来了,一来就请罪,因为什么?”
郑观容把阮自衡的那些话同他说了,叶怀道:“原来是这样。”
他看了眼郑观容,郑观容今日心里不舒坦大抵也是因为这个。
“他要在你手下做事,就不能对你心存不满,”郑观容道:“不要叫他做中书舍人了,给他寻个别的职位吧。”
叶怀摇摇头,“我倒要嘉奖他。”
郑观容看他,叶怀环着郑观容的肩:“为他这般待你之心。”
叶怀脸上还有没褪去的红,郑观容眼前他白皙的脖颈处布着细腻的汗,这一瞬间郑观容心里不晓得多熨帖,他贴着叶怀的锁骨亲了又亲,“太傅待我这般好?那我真该鞠躬尽瘁,回报太傅。”
腊月初,钟韫的信送到叶怀这里,说不日就要抵京。叶怀提早准备,在晚照楼为钟韫接风。
那日下着小雪,晚照楼外的半江水上氤氲着雾气,雪花落下去,悄然就化掉了。
钟韫走上楼,他还穿着一身素服,素白色的发带,因是风尘仆仆,身上满是寒意,叶怀许久不见他,一眼看过去,觉得他仍是那样,既像块石头,又像块美玉。
桌上是素斋,没有酒,叶怀端了热茶,请钟韫暖暖身体。
京中的事情,杨秀大都跟钟韫说过了,但叶怀还是细细地讲了一遍,讲到皇帝杀子,钟韫的手颤了颤,面上有些悲切,大约是伤感张师道所信非人。
“陛下无道,是臣民之悲,但郑观容呢,他是有道之人吗?”钟韫看着叶怀,“你是有道之人吗?”
叶怀微愣。
钟韫道:“我在民间这段时间,瞧见过许多事情,不少是郑太师的功绩。我想,十多年前郑太师受命辅佐陛下时,想的一定也只有天下苍生。”
叶怀忍不住点头,“他今日重回朝堂,正是为了他的初心啊。”
钟韫看了他一眼,“但事情开始与结束总不一样,叶怀,你做到这个位置,不能不为国朝未来打算。来日太子长大,你是放权还是不放权?你说要做另一个郑观容,难道要每一步都重蹈覆辙吗?”
叶怀沉默片刻,“钟韫,我与你立个约定吧,以十四年为期限,十四年,算是我给我和郑观容的一个机会,十四年里,许我们施展我们的抱负。”
“十四年后,太子长成,不管他是锐意进取的君主,还是中庸守成的君主,我都会辞去太傅之职,将权柄交还给他。”
钟韫愣住,“那郑观容呢。”
叶怀看着他,“钟韫,你信我吗?”
“这个朝堂,我谁都可以不信,唯独信你。”
叶怀笑了笑,“我信郑观容。”
叶怀起身,以茶代酒,“钟韫,我请你重回朝堂,既是为了监察我与郑观容,也是为了这个约定。我赌我没有看错人,我赌十四年后,我可以初心不改,无愧于人,无愧于己。”
钟韫默然不语,片刻后,他也端起茶杯,与叶怀的杯子轻轻撞了撞。
“君子有命,不敢不从。”
雪落得越发急,越发静谧,叶怀和钟韫从楼上下来,两个人谈的意犹未尽,门外停着叶怀的马车,叶怀道:“我送你回去吧。”
钟韫还没说话,那边又来一辆马车,赶车的是青松,他走到两人面前,硬着头皮对叶怀道:“太师说,家里有两盆兰草,养得很好,问叶太傅要不要去看。”
钟韫不明所以,叶怀却笑起来,转头对钟韫道:“你坐我的马车回去吧,回去歇息休养几日,等着朝廷的诏书。”
钟韫点头,叶怀上了那辆马车,随青松一道离开。
回到郑府,叶怀打量着又熟悉又陌生的房间,郑观容在里间书案边,正执笔作画。
叶怀解下外裳,走过去问:“养的很好的兰草呢?”
郑观容随手往花几上指了指,“那不就是。”
兰草还没开花,但叶子绿油油的,苍翠欲滴,叫叶怀这个总养不活花草的人很是艳羡了一番。
郑观容看着,又不满意几片叶子把叶怀的目光吸引走,不轻不重地咳嗽了两声。
叶怀走到他身边,看他的画,他画的是晚照楼窗边的人影,映着半江寒水,细雪拂面。
叶怀笑问:“不是不去吗?”
郑观容道:“路过。”
“既然去了,为什么又自己回来了。”
郑观容不语,叶怀凑到他面前看他,郑观容放下笔,伸手把叶怀搂过来。
叶怀环着他的腰,背靠着书案仰面看他,只是笑。
郑观容用鼻尖蹭着他的面颊,亲了亲他的嘴角,道:“郦之,我不会叫你输的。”
叶怀微愣,他放任自己整个身体,整个心沉在郑观容的怀里,轻声道:“我知道。”
第70章
晚上叶怀留宿郑府,早起二人一块去上朝,到承天门时天还没亮,一排排挂起的灯笼在地面投下方方正正的整齐的光。
已经到了的官员知道这是郑府的马车,余光都不自觉往这边看,等叶怀也从马车上下来,其余的官员便都整理衣衫,拱手行礼。
叶怀与郑观容同乘一辆车,看着是很和睦,但是绝非表面那么简单,叶怀派属的人认为这是叶怀在和郑观容虚与委蛇,郑观容的附庸觉得这是郑观容不得不避叶怀锋芒。
两边不约而同闪过大人辛苦了的想法,迎着各自的上官闲话。
郑观容慢叶怀一步,看着下了马车后再没回过头的叶怀,心里感叹,到了人前,老师也不叫了,说话也客气了,男人真是床上床下两个样子。
朝会开始,百官依次进殿,丹陛之下拱手肃立。龙椅空悬着,金漆蟠龙在千百盏烛火中仍然辉煌依旧,但只成为一个单薄的器物。
听政的郑太妃坐在龙椅侧边,景宁长公主站在百官之前。
朝会上长公主宣布科举改制,她早先已经跟叶怀和郑观容都提过了,故而这会儿反对的人不多,只让众人集思广益,拿出个切实可行的章程来。
回到政事堂,柳寒山跟了来,他是叶怀的心腹,是从刑部司就跟随叶怀的人,政事堂的这些中书舍人见了他,都客气地打了招呼。
柳寒山美滋滋地跟着叶怀进了堂内,叶怀问他:“怎么了,找我有事?”
柳寒山道:“今天景宁长公主不是提出科举改制吗?我有个想法,同大人说说。”
叶怀叫柳寒山坐下,堂内的小吏给两人上了茶,柳寒山道:“我觉得,应该提高算学在科举中的比重。”
叶怀疑惑:“算学?”
柳寒山道:“我们老家有句话,叫叫算学是所有学科的基石。量地收税要算,建堤修路要算,市舶司的船方方面面都要算,大到天地运行,小到市井买卖,不都需要算?”
叶怀点点头,“说得有理。”
柳寒山乘胜追击,“科举原就有明算科,只是不得重视,官职卑微,人也少。如今要用人才的地方多,我看可以稍微改一改。”
叶怀沉吟片刻,道:“科举改制原来是由太师主持的,他近来一直在筹备建造更大的船,这话拿给他听,他必然听得进去,你写个章程,或是直接去见他吧。”
柳寒山犹犹豫豫,“那可是太师,我不大敢。”
叶怀摇摇头,“你既是我的心腹,日后少不得要见他。有什么的,你只把他当我一样看就好了。”
柳寒山见叶怀可以随便说,到郑观容面前却不能想到哪儿说哪儿,他回去写了篇文章,仔细念熟了,才到东宫找郑观容。
东宫的属官不多,往来的常是郑观容旧日的心腹,或者宫中太妃和长公主同他商议事情。
恰好柳寒山到时郑观容刚从宣政殿回来,他看到柳寒山,微微有些惊讶,“我记得你,柳寒山,是太傅叫你来找我的?”
柳寒山惊奇,“太师怎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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