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韭菜猪肉大水饺
他愣愣地看着,很快被归来的马队嬉笑着驱赶开,口中“去去!”的,像是赶一条跛了腿的老狗。他也真给人赶开了, 直到人都进山了,他才默默跟在后头,一直走到了绺子里头。
不过三荒子却不在家。
大柜的事儿,土豆子这种手也废了的小喽啰,是没有脸去问的。他寻思着自己的来处,又想到他落草为寇,全是因为三荒子的点拨,现在他又收留了他,他早就该知足了。他又想起老胡家的女人,那个女人,嘿,靠三荒子的窑还能压上裂子(性/交),摸着球子,也算享福了。
那么三荒子到底去了哪儿呢?从老胡家院里出来,他就没跟着他们一块儿回来,反而带着自己手底下的一批老人儿走了。这一走,就走了有七八天。走之前,他还交代了,抢的喷子(枪)、粮、连子(马),他们守家的全都能用,就一个事儿,守着家就成。
土豆子在院里待了一阵子,跟那群崽子们喝酒吃肉是不能了,人家看不上他,他当然也不稀罕跟他们凑堆儿。于是又插着袖子,走到山道上去望风。
他望了一会儿,吹得有点儿冷了,正想回去睡一觉。忽然,山脚下,一片黑压压的马队正奔腾而来!
又是来新靠窑的?现在三荒子的绺子里生脸儿可是太多了,让他一个个认,他自己也摸不准。因此他就愣愣地站在原地,直到马队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终于如梦方醒!
领头的那个,戴着一顶极其扎眼的白礼帽,穿得又干净又体面,好像哪儿来的富家公子哥儿,骑也要骑白马,显得格外风流倜傥。但是土豆子无心欣赏,已经连滚带爬地向山里跑去!说时迟那时快,先是一声枪响,而后是一种迟来的痛感,他的后背上炸开一个小眼儿,紧接着,鲜红色的血就从那小眼儿里汩汩流淌,像是一口红色的泉。
他张开嘴,生命从他的身体里一点一滴地流出去,他拼尽最后一滴,大吼道:“万山雪……来啦!”
万山雪迈过眼前的那具尸体向前走去。仍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混蛋做派。计正青也跟来了,用脚尖将那具尸体翻过来,嘀咕道:“眼熟,这不是那个……”但还没等他想起来这是谁,到底是不是他们的熟人,他们的人马已经跟在万山雪身后杀进了山里!
新来靠窑的崽子们都没有什么规矩,大中午的喝醉了一大片;有些立刻醒酒了,有些还不算山串(醉),立刻跳起来持枪迎战!但这毕竟是被杀得措手不及,因此也被杀得丢盔弃甲。
三荒子的藏身之处跟香炉山是比不了,这里没有一个任劳任怨的粮,起早贪黑地浆洗收拾。男人堆儿里的臭味很快染上了新鲜的血腥味儿。万山雪的一把枪指到哪里,哪里就要死人。有的见势不好,拔腿就跑,后心一痛,原来是史田的独眼瞄上了他,用子弹把他留了下来。
出人意料,三荒子不在这里。群龙无首,这比砸窑还要简单多了。
最后就剩下几个尿了□□的,哆哆嗦嗦地举起手来,说投降了投降了。万山雪一抬下巴,大伙儿都上去捡蘑菇(抓俘虏),三下五除二,五花大绑起来。郎项明从屋里走出来,摇了摇头。
济兰站在万山雪身侧,附耳道:“各个屋里也查完了,三荒子连个影儿都没有。”
万山雪走上前去,换了一把匣子枪。
蘑菇们都给压下来,跪成一排。万山雪就走在他们背后,脚步声轻而缓,仿佛就打算挑一个看得顺眼的后脑勺抠开看看。
“三荒子邮(逃)哪儿去了?”他轻轻问,枪口顶着左起第一个崽子的后脑勺。那崽子□□上一片深色的潮湿,哭道:“不、不、不知道啊……大柜饶——”
“砰”一声闷响,他的语声戛然而止,脸朝下倒了下去。
枪口就移到第二个后脑勺上。
第二个是个锯嘴儿葫芦,你也不知道他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总之咬死了一个字也没有,万山雪把他如法炮制了。接着就是第三个。
“大柜!俺们都是新来的……俺们啥,啥也不知道啊……”第三个蘑菇咧着嘴哭了起来,身子蜷成一团,仿佛就能以此来躲避死亡的枪口,但是他的愿望紧跟着也落空了。
三分钟,万山雪的脚下三具尸体。
第四个。
大伙儿都不说话,只有上刑场落铡刀之前的死寂。济兰揣着手冷眼看着,腰背挺直而不紧绷,闲适得像是在北京家里看院子里种的花儿——他亲妈在世时候最喜欢的瑞云殿,雪白的花瓣云絮一样流淌下来。就在他以为第四个也不会说的时候,第四个人却立刻抓住了一线生机。
“我、我听说……我听说我们大柜想、想去砸窑!”他咽了口唾沫,绞尽脑汁,搜肠刮肚地寻找半个月前的记忆,“不是寻常那种砸窑,是,是说,砸……砸你家曲曲……”
曲曲就是胡子的亲戚。但万山雪全家死绝,还有什么亲戚?
“真的!我,我没撒谎!撒谎叫你点了我!我、我想起来了!他说今天就去!”
万山雪和济兰对视一眼。
“你是不是为了活命骗我呢。”万山雪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枪口顶了顶他的后脑勺,像是催命,他把头埋得更低了,就像是要躲开那一枪似的。
“我没有!我没有啊!我对天发誓!”他几乎是在惨叫了,“你现在想起来、现在去还来得及!”
那枪口在他脑后又顶了一下,他紧闭双眼,等着那一瞬的疼痛,但是没有。
他看见万山雪穿着的靰鞡,从他面前走过。从第四个开始,他们的命全都保住了。
济兰迎上来,从怀里摸出一方雪白的手帕,把万山雪刚才脸上溅上的血一点点的、仔仔细细地擦掉了。
“你慢慢儿想,不着急。”那语调又温柔,又低沉,第四个蘑菇忍不住抬眼偷看,只看到那美丽的脸上一派执着的专注,简直是含情脉脉,看得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赶紧又把头低下,没看见那双寒星似的眸子向他投来了冷冰冰的一眼。
“我们先扯呼。”济兰说。万山雪的人要撤了。
他可以……活下来了?
他忽然泄了全身的力气,委顿在地,屁股就坐在自己的脚后跟上。怔怔出神之际,福至心灵般地,他抬起脸来,又去看万山雪身边那个极其美貌的青年,只见他眼也没有眨上一下,只是对着断后的几个崽子们一扬手。
几杆长枪抬了起来,济兰转身离开,枪口之下,第四个蘑菇在济兰转身前的一瞬,终于从那双美丽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张开的惊恐的嘴。
万山雪的曲曲……万山雪的什么曲曲?曲曲也不光是说真有血缘的亲戚,还有一种,那就是说,认的亲戚。
想到这里,万山雪忽然狠狠夹了下马腹,又猛抽几鞭,白马嘶叫一声,撒开四蹄,朝着山下飞奔而去!济兰见他好像想到了什么,立刻策马急追。一行马队顺着山道狂奔,从山上直向围子而去!
老钱家大车店,今天闭门谢客。
不管是今天闭门谢客,昨天、前天,也是闭门谢客。
大白天的,车店就关门,难道生意不做了?没人知道。过路的旅人和商人过了一波又一波,老来少还是没有开门赚他的钱。熟客见关着门,上前叫门,里头也是一点儿动静都没有。这一家人,老来少和他的宝贝儿子小栓子,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似的。
今天还是闭门谢客,但是与前几天不同的是,一伙马队乌泱泱地奔了进来!过路的行人和糊口的摊贩里,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胡子来了!”,顿时跑的跑,逃的逃,女人抱着小孩儿跑,小贩推着板车跑。但万山雪要找的本来也不是他们。
从老钱家车店的阴影处里,走出来一个年轻男人,同样的蒙着脸,见了万山雪,好像一点儿也不打怵似的,甚至还有点儿笑眯眯的滑稽样儿。
“万山雪大柜来了。”
万山雪一瞬间如坠冰窟,问道:“你是谁?”
“我是我。”
万山雪闭了闭眼。再睁眼的时候,已是目眦欲裂,连英俊的脸庞都微微扭曲起来。
“老来少在哪儿?三荒子绑了秧子,总得来谈换票吧!”
“所以俺家大柜就派我在这儿候着您哇!跟您打个通关(通知),老来少和他的小犊子,就在俺家大柜那儿。俺家大柜说了,不要金也不要银,就要你万山雪一条命!”
作者有话说:
我要开始发刀了[墨镜]提前警告……可能会虐上好几章……
请有序排队殴打作者……
第54章 谶言
话音刚落, 一排长枪嘁哩喀喳地抬了起来。
蒙面的崽子好像给吓住了似的,不大笑得出来了,忙举起两只手来道:“我就管传话, 别的全都跟我没干系。冤有头债有主,大柜你压着腕!”
万山雪冷笑一声, 问道:“不是要我的命吗?不敢取?”
那崽子肉眼可见地打了个哆嗦, 口中只说:“这是我们大柜说的……要、要想老来少活着, 就让你一个人……跟、跟、跟我走。”
他话音刚落, 在这寂静得非比寻常的十字路口上, 紧接着就响起了一声枪响!
传话人的表情还停留在刚才的忐忑不安中,但是他的额头却已经绽开一个血洞。这颗子弹贯穿了他的前额,血从其中喷涌而下。黑色三角巾下头的嘴唇动了动, 可不等他说些什么, 他就仰面倒了下去,靠在老钱家车店紧闭多日的大门上,又滑下来, 留下一道长而宽的血痕。
万山雪的枪重新插回腰间。
他拔枪、收枪一贯是快如闪电,是个几乎让人看不清的快枪手。济兰看见他的枪插回枪带子上, 万山雪的手微微颤抖, 幅度小得几乎不存在。
“……大柜,现在咋办。”济兰轻声问道。
万山雪阴着脸,生平第一次,脸上连半个笑容都没有。
“先扯呼, 一会儿跳子(兵)就来了。”
说罢,他毫无留恋地策马转身,乌泱泱的马队在光天化日之下重新奔了出去,在跳子们收到信儿赶到现场之前, 回到他们的老巢去了。
郝粮做好了饭,就等着他们。
“回来了?”她着急忙慌地从灶房跑出来,两只手还在围裙上擦着,绊到一块柴,差点儿摔上一跤,但她顾不上许多,已经一头撞到了万山雪怀里,“咋样?老钱大叔他……”
万山雪给四梁八柱们簇拥着,对着她摇了摇头。她顿了顿,强行挤出来一个笑脸:“没事儿,你不是说没消息就是没倒嘛。没事儿的,先、先吃饭吧,大伙儿都饿了。崽子们在院子里吃一口,休息休息,你们几个都上大屋来,边吃边说。”
万山雪点了点头,两拨人各自分流,各去吃饭。
说是边吃边说,但是大伙儿脑袋里都转着这沉重的情形,一时间,屋子里头只有杯盘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往嘴里扒饭的声音。于敏讷他娘送的酱茄子和辣椒酱都摆上了桌,味道不错,但是没人说。于敏讷早上就回来了,现在扒着饭,大气儿都不敢出一声,和郝粮对视一眼,郝粮摇了摇头。
倾巢出动,只是打了个空窑,插(杀)了一群不懂事儿的酒囊饭袋。还让三荒子把老来少爷俩儿绑走了,可谓是铩羽而归。
这种时候,留在绺子里等他们的二人谁也不敢说话。
万山雪的嘴就没有停过,不管夹的是什么,统统都吃到嘴里,沉默而专注地咀嚼、咀嚼,然后咽下去,如是反复。
直到他终于停下筷子,住了嘴,所有人也都停下来了。
沉默。
然后是爆发。
“大柜!三荒子欺人太甚!我们得给老钱头儿救出来!”先捶桌子的居然是脾气最好的郎项明。不等万山雪说话,另一个怒火中烧的人立刻就接上了话头。
“他妈的头顶长疮脚底流脓的东西!不整死他我就不姓计!”计正青难得红了脸,好像闷了口二锅头似的。
“三荒子他……他个下三滥……”史田喃喃道。
几个人此起彼伏地骂了一阵子,万山雪却始终都没有说话。济兰和郝粮都觑着他的表情,只见他脸上一派古井无波,像是事不关己,又像是早有打算。济兰想,万山雪还是理智的,要是他真一个人跟着那崽子走了,还不知道要怎么样呢。三荒子这人更难捉摸,就像是逗着他们玩儿,还用自己临时招来靠窑的废物们当诱饵。
万山雪的目光在众人脸上环视过去,叹了口气:“都骂够了,寻思寻思后边儿的事儿吧。”
众人当然都无异议,于是他又说。
“三荒子让我一个人去,用脚后跟想想都是唬我呢。他都从他老家邮了,留下一堆废物,带着一大帮人,他现在总得有个避风的地儿吧?”说到这里,万山雪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带着……老钱头儿,这么能要挟我的人,肯定恨不得拴在裤腰带上。肯定是他在哪儿,老钱头儿就在哪儿。”
他言之有理,就算是济兰也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万山雪继续慢慢道:“所以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三荒子的藏身之地,把他给揪出来!”
言之有理。但是三荒子又能上哪儿去呢?
屋子里又沉默下来。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谁能比一个人本人更了解自己,那应该就是这个人的敌人。
万山雪想了一会儿,又说:“我说不准,可是我就是觉着,他只有一个地方能去。”
他抬起脸来,刚好对上济兰的眼睛,都从彼此的眼中看见了那个答案,也异口同声地说了出来。
“麻达林!”
事情宜早不宜迟,但是万山雪却主张再等一晚上,等到第二天一早,就去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郝粮在灶房里刷碗,水舀子在大缸里一舀,再把水倒进盆子里。但她的动作却很慢,手里抓着碗,抹布一下、一下、一下地缓缓地在瓷碗上磨蹭,眼睛也不看着上头的油点。她这么怔怔地刷了一会儿,没人催她。男人们还在大屋里商讨明天打麻达林的事儿,大屋里头的油灯将彻夜不灭,屋子里头肯定也是云雾缭绕、气味呛人的。
她身后忽然出现了清浅的脚步声,她脸上现出笑影,猛地回过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