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如铁 第46章

作者:韭菜猪肉大水饺 标签: 强强 三教九流 正剧 群像 近代现代

他口中的少爷给他这么一叫,忽然一愣,皱着他秀丽的眉头思索了一阵儿,才说:“你是……”

“少爷,我是、我是老薛的儿子小薛啊!”

“……小薛?”罗少爷走下来,仍皱着眉,似乎在头疼,用雪白的手指尖按摩着自己的山根,一直走到餐厅桌上,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慢慢地喝了,才说,“我怎么不记得什么小——小薛?!什么小薛,是你啊薛哥。”

薛弘若看他想起了,顿时点头如鸡啄米一般。

“是我,少爷!”

罗少爷的眼睛忽然瞪大了,仿佛此刻才终于从宿醉中清醒过来,问道:“你从北京来?阿玛叫你来的?”

“这……这……老爷他……”薛弘若用手指头去揩干干的眼角,然后说,“前个月……老爷他驾鹤西去了!”

“啪”地一声脆响!罗少爷手里的花瓣形玻璃杯坠在地上,立刻碎成了几瓣。

“怎、怎么这么突然……”他喃喃一句,嘴唇颤抖着,脸色更白了,头似乎也更疼了,他用掌心托着自己的额头,喘着气问道,“他……他可有留下什么话儿给我?”

“老爷临走还惦念着您呢……”这会儿,薛弘若的眼泪终于流出来了,“他还以为您……死、死了……念叨后悔了,后悔让您到关东来……日子再难,您在才算个家啊……”

他说着说着,眼泪在脸上哗啦啦地流。少爷捂着脸,他看不清他是不是在哭,想必一定是哭了。于是他也哭着说:“少爷,您节哀顺变……要是老爷在,他、他也不想您悲痛伤身……”

少爷抹了把脸,这才抬起头来看薛弘若。只见他的脸虽苍白,皮肤也很莹润,可是上头一滴泪也没有。眼眶倒是红红的。

“没想到,还没等我叫他来,他倒是死了。”他念叨一句,似乎疲惫已极,又扬手让薛弘若坐下,“你这么早来,开了一夜的车?”

“是……是包了一辆小汽车。见着少爷了,也值得了。”薛弘若抹了抹眼泪,重新让自己的屁股陷进柔软的沙发里,“少爷都长大了……好像跟离京那会儿比,变样儿了似的……”

“是吗。”罗少爷淡淡道,抬步跨过杯子的碎片,把倒好的水递给薛弘若。薛弘若受宠若惊,立刻双手接过了。

少爷也坐下了,就坐在薛弘若的对面。他坐下的样子那么美而优雅,完全不像薛弘若一样,好像给沙发整个吞了似的;相反的,他坐在沙发上,是沙发优雅地塌陷,轻轻地包围着他。

门口传来响动,是门房出去拿今日的报纸。

薛弘若抿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人都说洋人最不爱惜身体,一大早起来,空空的胃,就往里头灌冷水。他暗自打量着他的少爷,也不奇怪,看看这小洋馆,这装潢,少爷已经和在北京家里不同,现在是完完全全的洋人做派了!

于是他想到他来这里要办的第二件事,往前殷切地挪了挪屁股。

“少爷如今……在哪里高就啊?”

罗少爷看了看他,很随意地道:“做点儿金融生意。”他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又说,“你来哈尔滨换了钱么?”

“没,没有……我一心想着见少爷……告诉少爷……”说到这儿,薛弘若的眼睛里又漫上泪水,止住了话头。

“一会儿我让门房带你去换。”罗少爷淡淡道,几乎是同时,薛弘若的脸上又焕发光彩了,也如他所愿,罗少爷说了下去,“阿玛老了。你不是没有别的差事吗?就留在哈尔滨,给我当个助理吧。”

薛弘若喜出望外,连声道谢,说了一番刀山火海表忠心的话,没发觉他的少爷脸色越来越差,不是因为他的道谢而差,倒像是身子越来越不舒服,眉头也因此越皱越紧。

门房“咚、咚、咚”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他从门外走了进来,手里攥着一卷报纸。罗少爷缓了缓,伸出手来,报纸就递到了他的手里。

只一眼,少爷的眼神就定住了。

紧接着,他立刻极为用力地展开了它,两只眼睛还瞪在头版的版面上,好像要给那一张薄薄的灰色的纸上瞪出血来——他张口欲呕,可是一大早,他就下来招待薛弘若了,早饭也没有吃,胃里空空如也。他呕了两下,两只雪白的手抓着报纸,眼珠子仍瞪在上头,仿佛强迫着自己一行一行地读下来,又一遍一遍地反复,直到他的心和他的胃终于全都受不了了,薛弘若站了起来,门房也伸着两只手,挥舞着不知道要准备接住什么东西——

他最后张口“呕”了一声,一口鲜红色的血全都喷在了那张报纸上,喷在头版头条硕大的标题上。

鲜红色的血洇下去,变成深红色,把“大快人心!匪首万山雪身死”的巨大铅字染得模糊朦胧的一片。

作者有话说:

真是杜鹃啼血啊(摸下巴)(欣赏)(对不起济兰我儿)

第63章 寻人和搭车

罗济兰病倒了。

这病来势汹汹, 让他一时间失却了所有力气,只能卧病在床,苟延残喘。瓦莱里扬早上来过一次, 说都怪他,带着济兰去参与了太多的酒局。

“可也不能全怪我, 哥们儿。一到了饭桌上, 就好像有人跟你抢酒喝似的。你也太拼了。”——最后他说, 适当地把责任在二人之间平均分割了。

济兰拥着被坐在床上, 失了魂一样, 不反驳也不回话。过了一会儿,他猛地抓住了瓦莱里扬的手腕,把两个人的手都抓得生疼, 在瓦莱里扬的怪叫声中, 他问:“我记得你说过,你认识……警/察局局长是吧?”

“……我当然认识。”

“能不能……派几个人去关东山……找……找——”说到这儿,“尸体”两个字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光是想到那个画面,他就有如受了当头一棒, 头晕目眩, 只能用自己的两只手扶住额头,喘息了一会儿,终于嘶哑地接上了,“找找万山雪。”

……谁是万山雪?

瓦莱里扬思考了一阵, 终于想起来,是那个掳走了他这位满族朋友的土匪头子。那长相有一种中国人特有的英俊,他还是得承认这一点。济兰来到哈尔滨刚有半个月,上手极快, 眼光极准,他们借着华俄道胜银行的便利,把罗曼诺夫卢布倒手出去,转买回来,一买一卖,就有不少的进账。一切都很顺利,直到他这位朋友昨天看了一张该死的报纸。

“没必要吧……你想把他葬了还是——”说到一半,瓦莱里扬也闭嘴了,因为他看见他这位朋友惨白的脸上,那双寒星似的眸子里空无一物,好像他这个人已经不在了似的。

瓦莱里扬觉得头疼极了。

于是他像一个投降的小兵,举起两只手来说道:“我去给他打电话,行吗?不不不,我不打电话,我亲自过去,好了吧?我去说服他,让他不管出几个人,总之要出人去找那个……万山雪的尸体,给你带回来,不管为了这个,他要坑我多少钱。行了吧,我的上帝啊你别哭了。”

瓦莱里扬带着关心来的,又带着头疼离去。第二天,哈尔滨的警/察局分出了十个白俄警/察,坐着火车到关东山去办这桩苦差事。

一个匪头子的尸体,到底有多少人关心?就算是随便从路边拉来一具冻死的尸体,警/察局说他是万山雪,他就是万山雪,谁也不会有什么异议。想要刨根究底的,其实就那么一个人而已。

关东山的雪,厚得能吃下半个人。

这山里的生灵全都杳无音讯,猛兽们都去冬眠,而鸟雀也早已南飞,于是杳无人烟的山间,唯有雪后的冷寂。

树下的新雪堆里,却有什么东西动了一动。

一只松鼠正在树枝上啃着它的松果。松鼠是种听觉灵敏的生物,雪堆一动,它那只极小的竖起来的耳朵也跟着动了动;顺着粗粝的树干,它缓缓从枝桠上向下爬去,似乎正在犹豫,要不要伸出他的小爪子,去碰一碰那个神秘的,略微涌动着的雪堆。但是紧接着,它又听见了人的声音,由远及近,踏雪而来,这使得它几乎是立刻就蹿回了树冠上。

一行俄国人,穿着统一制式的棉衣、背着长枪,从山的那一头走来。嘴里嘀嘀咕咕的说着什么,似乎像抱怨;但是那抱怨也很快就被一句玩笑话变成了笑声。他们一面把腿从雪地里拔出来一面前进,因此速度也并不快。那神秘的雪堆也静止下来,仿佛它从没有动过。

警队渐渐走远了。

踏雪的声音消失了有一会儿,那雪堆终于又蠕动起来。蠕动着、蠕动着,从里面探出了一个人的脑袋!松鼠立刻就跑远了。

万山雪扒开雪堆,猛地吸了一口气。

这股冰冷的空气顺着他的喉咙,扎进他的肺里,让他麻木的脸上也露出痛色。不过现在能感受到疼痛几乎是一件好事,这说明他的大部分肢体还没来得及坏死。

他就这么着,满身是雪,浑如一个雪人,从树下爬了出来!

他还活着,这真是一件他自己也没想到的事儿。

那天段玉卿放了空枪,他从山崖上坠了下来。香炉山的树沙沙作响,他落下去,溅起树梢上的新雪,就这么活了下来,胳膊腿一条也没有折。这是山给他的馈赠。

万山雪往脸上一抹,抹去满脸的雪沫子,他的手脚都不太有知觉,他不能再耽误在山里了。还有警队——如果不是他自作多情的话,刚才那列毛子人警队,大概就是来找他的。他原本打算在他发现的一个木把头留下来的小木刻楞里头过冬的,可是现在为了躲这群毛子,打猎也失败了。

非走不可。

他迟缓地站起身来,发觉不光是枪伤不怎么疼,自己的脚也没有知觉。子弹是他自己取出来的,这几天伤口已经微微地化脓。但是他还挺乐观:既然是老天爷让他活下来的,他就能活下来。

香炉山是他的地盘,曾经是。所以没人比他更熟悉这个地方。顺着山下冻住的小溪流,一直走,就能绕到香炉山最近的一个围子。到了围子里头,他就有办法了。

拖着两条冻木了的腿,他终于找见了那条小溪,顺着小溪,他继续走,一边走,一边搓着自己麻木的双手,渐渐的,它们都有了知觉。走着走着,身体里头终于有了点儿热乎劲儿,靠着这股热乎劲儿,他走到了围子里头。

早前,在这个十字路口上,老钱家车店还开着,现下已经是大门紧闭,没有人了。

他满身是雪,走在路上,难免引人侧目。可是万山雪并不抬头,插着袖子,缩着肩膀,像是一个最平常的赶路人,谁也不知道他是一个亡命之徒。渐渐的,他忽然感到从身体里生出来的热度越来越高、越来越高,视野也跟着渐渐模糊了。隔着一层棉衣,曾储存过那颗子弹的肋骨和里头的筋肉开始作痛。

如果他现在走进一家车店,然后就晕死在众目睽睽之下,恐怕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于是他仍走在街面上,用眼睛瞄着周围的行人。他的步子渐渐的有点儿乱了。不能再留在柳条边了,等太阳落山了,那一行毛子兵还是要到围子里来落脚的。他还能去哪儿呢?去……

幸运的是,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一对夫妻的吵吵嚷嚷。

“……咱是去投奔的,给人添麻烦不好……再说了……那都是我弟带的东西……”一个男人畏畏缩缩的声音。

“有啥不好的?啥东西你都带着,你看看这车上装的。人哈尔滨是大城市,要啥没有?缺啥现买就得了……再说了,人家看得上你这仨瓜俩枣啊?”他的妻子牙尖嘴利、絮絮叨叨,显而易见的对他丈夫收拾东西的窝囊样儿很是不满。这不满毕竟也有道理,因为他们两个是套了一辆板车的。车上早已堆满了东西。从宽城子到哈尔滨,这路线不远,可怎么也得走个一天一夜。

就这么吵吵嚷嚷着,两个人坐上了板车,车上的东西用毛毡苫着,谁也没有发现那毛毡给掀起来了一个角。

年轻的小夫妻就这么出发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万山雪也睡着了。

按照他现在的情况,睡着了不算什么好事;但他实在是太困、太疲惫了。他躺在一个厚实的毛毡下头,躺在一堆瓶瓶罐罐、衣服被子中间,听着板车辘轳的声音,睡了长而沉的一觉。再醒过来的时候,他的额头一片火烧。他几乎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醒过来了。他掀开毛毡,坐了起来,板车上空无一人。天已经黑了,路灯昏黄的光打下来,他从板车上滑了下来,迟缓地甩了甩脑袋。

那对小夫妻去了哪儿?他一时想不出来,也没法儿再想了。说到底,他干嘛要来哈尔滨呢?他不喜欢这座城市。所有奇形怪状的楼房仿佛从他的头顶统统向他压来。纯粹的陌生。

他喘不上气,从搭车到哈尔滨的自作聪明里清醒过来,转而陷入了奇怪的自我厌弃。

有些话在心里也不想承认,他到底是纯粹的为了逃命,还是为了……能够见到济兰的微弱希望?

他捂着肋下火烧一般的伤口,喘着粗气打量起四周。这地方陌生又熟悉。熟悉的东西就是他一抬头看见的招牌——

塔道斯。

又有一伙人,吵吵嚷嚷地走出来,都是男人,勾肩搭背的,大多都是毛子。他们在街上粗声大笑,看起来全都喝醉了。只有一个人,慢悠悠地坠在队尾。其实他也喝醉了,因为他的脚步缓慢而又漂浮,直到他走在前面的同伴回过神来拉他。说一串叽里咕噜的毛子话。

“喝多了?你刚才真是太能喝了……哥们儿……你别瞪我啦!不是我带你出来,你就一个人在家里!好像……好像个给人守寡的遗孀!行啦,开心点儿吧,好不好?”他有心作怪,做了一个鬼脸,然后就又投奔到他的同乡里去了。

只剩一个雪一般苍白的济兰,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他们后面,被抛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他不在乎被他们这些人抛远。他真的在乎的那个,才是真的把他抛下了。

他忽然感到一种难以承受的痛苦,让他的身影在这条长长的街道上摇摇欲坠;路灯把他照得太亮了,他痛恨这种赤裸,简直让他呼吸困难。于是他拐了个弯,拐进一条漆黑的小巷子里头。只有他的□□,独个儿作主似的,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走着走着,他依稀听见身后传来同样踏雪的声音。那个人的步伐和他一样地乱,好像也是个悲痛欲绝的醉鬼。

——直到一杆枪,抵上了他的后脑勺。

劫道的?在哈尔滨?

那也是会有的。济兰几乎想要发笑了。他慢悠悠地举起两只手,低头看着月光投进来的影子。两个人的影子,他和他身后的这个人的影子重叠在了一块儿,根本无法分出彼此。

然后他就听见。

“……你走的时候,没有拔香头。”

那是他梦里的声音!他想立刻就转过身去,可是他没有——万一这是月光给他的错觉呢?那影子始终是他一个人的,他一直形单影只。

他默默微笑,忽然感到脸上流下两行泪水,尔后又被北风吹冷。

“转过来,老子从不打人黑枪。”

他举着双手转过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面对着黑洞洞的枪口,他终于睁开紧闭的双眼。逆着光,他看不清这个棒子手的脸,可是他记得,去年的这个时候,曾有同样的月光,打在那个人的脸上;那时候,他睡着,而他醒着,从此那月光描摹过的线条,他就一辈子也忘不掉了。

“……褚莲。”他说。

枪口倏地落了下来,那只枪牌撸子安宁地落进了一旁的雪堆里。济兰一把接住了他,整个人扑跪在唯有月光照亮的小巷子里,他抱着他滚烫的身体,又是哭,又是笑,不再像是瓦莱里扬说的,是谁的半死不活的遗孀,而更像是一个疯子。

万山雪昏过去了。他怎么这么烫?济兰拖着他,一直把他拖到自己的背上背好,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去——是的,那座小洋馆,现在他可以称之为家了。

他太难看了,眼泪和鼻涕都在脸上冻住了。但是他一点儿也不在乎,他浑身颤抖,却不是因为寒冷。一路上,他又哭又笑,偶尔路过一两个行人,都躲着他走。

他不在乎。因为——

“当家的……我们有家了……我们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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