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叶芫
在周栋重病期间,何岸曾经来过几次周家的墓地,这一度成为了警方怀疑周栋命不久矣的佐证。
也寄希望于这个将黑恶势力的阴影笼罩在Z市上空数十年的头目的死,能成为一个机会,把众义社彻底歼灭。
然而在李克谨试探江宁馨之后,却发现后者似乎并不知道这件事情。
两方不一的表现,仿佛有什么问题藏在其中,但还没来得有进一步的发现,先一步离开人世的,反而是李克谨。
周栋真正的死亡实际在这件事情发生的一年之后,究竟是病死,还是他乖巧的女儿的推波助澜,再也无人能够得知了。
警方的计划也并没有成功,众义社的确乱了,甚至连带着聚云堂。
但这场混战之中,警方也并没有做成渔翁,江宁馨成了最后的胜者,并开启了此后长达十年对Z市黑社会的统治——当然或许在她的心中,她根本是失去了一切。
尘归尘,土归土。
生死,成败,得失,到底都又一次成为了定局。
但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往前走。
从赵驰文那里得知父母的真实身份之后,江铖回忆起了那一天。
李克谨和江宁馨一起来了训练中心,在那个时候,他其实听见了父亲问起江宁馨,说伯父身体如何?听说墓地那头在做白事的准备了?
他们就站在他旁边,他都听见了,只是无知无觉。
所有的心思,都在梁景身上——原来他是江宁馨的儿子,原来他骗了他……
江铖那一刻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看不见正在发生的一切,看不到任何的危险,看不透那时候在骗他的不止是梁景,还有自己的父亲。
可是他们都死了,都离开他了,留下他孤零零一个人。
他谁也不能去怪,却又无数次地想,如果自己当天能多敏感一点,多问一句,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不会。其实不会。
江铖都清楚,回到那一刻,他也根本什么都做不了。
但死者是可以被赦免的,可是江铖活着。
为什么只有他活着?为什么他还得活着,他反反复复地质问,他无法原谅自己。
所以他必须来到嵬山,如果能够发现什么,一星半点的异常也好,他不要再做蒙在鼓里的人,他要看明白,那藏在黑暗中的一切。
无功而返。
他什么都没能发现。
曾经江铖自负聪明,从小到大,一切于他而言都很轻易。只有他不想要的,没有他得不到的。
可是一场火之后一切都变了,他连名姓都失去,幸运之神再不眷顾他。
从来他都不是这个世界的中心,从前曾是某个人的中心,也不过一时侥幸,无法长久。
虚假的光环褪去,才看清自己并不是什么不是世出的天才,小说里的绝对主角,只要一出现,魑魅魍魉都会为他让路,能够一眼洞悉到旁人都无法看到的微末之处。
原来他不是。
身体根本没恢复,在山上待了一夜,险些把自己冻死不说,还差一点被看守墓地的人发现——最后关头,是赵驰文赶来带走了他。
赵驰文把他带到了这个地下室。
很耐心地,替他补全着,江铖还尚且不知道的一些信息。
六年前,周家买下了嵬山,对外宣称用来做一个别墅项目的开发。
项目开始不久就传出异象,施工无法进行,找了道士来看,说嵬山之下藏有龙脉。于是项目停止,不久之后,周家祖坟开始往嵬山迁移。
这件事在Z市流传得非常广,风水异闻,豪门秘辛,还有黑社会的背景,任意一条,都足以成为让人津津乐道的八卦,更遑论叠合起来。
事情发生的时候,江铖刚刚小学毕业,印象中,也的确听过街头巷尾都在议论的这桩异事。
民间的注意力,基本集中在龙脉是否属实?
要是真的,怎么就能被周家独占,有好事的人,专程前往嵬山一探究竟。回去之后说什么果然是依山傍水,聚财聚运的好地势,一时间传得神乎其神。
但警方却又别的考量,龙脉,风水,都是怪力乱神之语。
这件事情来得太诡异蹊跷,其中,或许隐藏着别的盘算,也许是在密谋新的犯罪。
于是一方面寻找据说给周家看风水的道士,一方面一队警员前往了嵬山开始暗查,这个据点,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建立。
但是那个看风水的道士并没有找到,倒是有不少骗子借着这个机会,大肆宣扬自己就是那个风水师,借机敛财。但调查之后都不是,那个道士失踪了。
另外一方面,在嵬山调查的警察,也并没有什么新的发现,除了紧锣密鼓的墓地迁移,一切看起来都很寻常。
而因为事情越传越远,闻讯前往嵬山看热闹的群众一日多过一日,周家虽然立了私人墓园禁止入内的牌子,倒也没有真的大肆驱赶。
敢让人看,就不像心中有鬼。
李克谨当时已经以旧友的身份在江宁馨身边卧底了好几年,借助这一层关系,也拿到过一些众义社的情报。自然也向她试探了墓地的事情,但江宁馨也不知晓其中是否有内情。
对于嵬山的调查,持续了小半年,甚至在周家已经完成了墓地的迁移之后,还继续调查了一段时间,始终没有突破。
一系列的调查结果,让警局内部也开始怀疑原有的判断,逐步倾向,这件事情大概率并没有异常。
而且在那之后不久,周栋的身体出现了问题,入院治疗了一个多月,甚至一度传言下了病危通知书,在期间众义社也出现了短暂内乱,警方的精力于是也发生转移。
后续周栋恢复出院,而对于嵬山的调查并没有外继续,此后一直沉寂,这个据点也就此封存,直到江铖这次到来。
从始至终,赵驰文的叙述理性克制而平静。
他并没有责怪江铖的冲动,有谁能在这个时候,责怪一个失去父母的孩子?
但江铖不是孩子了,从他的父母离开的那一刻,他所有的天真和无知都再没有容身之所了。
赵驰文只是告诉他说,如果他真的想好了要做卧底,那么他就应该明白,他的父亲不再只是他的父亲,也是他同事,和任何一个同事都没有不同。
哪怕是他留下的线索,江铖必须,也只能,冷静而理智地去分析,不能再带上任何私人的感情。
而自己不仅是他父亲的好友,也是他的上级,他需要做到服从,等待指示,不是擅自行动。
如果这两点江铖做不到,那么他不能再继续这项工作。
这要求太残忍,但只能如此,因为他们面对的一切,都太残酷了。太多牺牲的鲜血尚且温热,谁都经不起任何新的损失。
赵驰文别无他法,江铖也别无选择。
但在把他送回Z市分别前,赵驰文答应他,自己会安排人重新对嵬山进行调查,而江铖要做的,是先修养好身体。
赵驰文遵守了承诺,可新的调查同样没有发现,这座迷雾重重的山,更像是一个高深的障眼法,让人一次又一次无功而返。
此后一年多的时间里,赵驰文只给了他一个任务,让他学会怎么做江宁馨的儿子,怎么做一个黑社会团伙的二少爷。
在学会这一切之前,其余的事情,他都只有等待。
可是他害怕江宁馨,哪怕她对他有求必应,永远关切地看着他,目光温柔,江铖却觉得她的每一眼,都让自己被凌迟了万万次。
可他也只能乖巧而温顺地跟在她身边,有时候也去堂口。
江宁馨虽然坚决不让他经手众义社的脏事,但并不是什么都把他隔绝在外。
如果什么都不让他知道,把他养得心慈手软,一旦自己有天出了什么意外,江铖在这种地方怎么活得下去。
她这样说,的确是一派深思熟虑的慈母之心。
那些堂口外面看着普通,走进去却都阴暗而让人窒息。
江铖的愤怒,痛苦,他不甘,就在这样的环境里,在这漫长又看不到头的等待中一次次膨胀,又一次次被压抑,永远也不能爆发。
一天又一天,很多时候江铖觉得自己已经彻底疯掉了。
甚至有的时候,他跟在江宁馨身侧,却觉得自己好像漂浮在空中,冷眼看着这一切。那个被一群人簇拥着,恭敬叫着二少的青年人是谁?
是他吗?不是他。
江铖忘了是在哪个堂口后头的花坛里,他发现了一只小猫,很普通的一只橘猫。
世界上的每一只橘猫都很像,和小公园里的那只也很像。
他再也没去过小公园了,他也不能养猫。一旦暴露,他连自己都很难保全,何必再牵扯进另外一条生命。
所以他只是偶尔过去喂它一根火腿肠,或者一点虾,都是偷偷地。也正是因为无人发现,当下一次他再去的时候,那只猫死掉了。
堂口几个无聊的伙计杀掉了它。
他们拿刀划破了它的肚皮,又拿火烧它的尾巴,看它挣扎着逃跑,又大笑着把它踢来踢去,作为一个乏味而枯燥的下午的消遣。
在看到江铖之后,才一下子收敛起来,站直了身体,低眉顺眼又讨好地叫他二少。
那只猫连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全身都被烧焦了,血到处都是,内脏从被剖开的肚子掉落出来——明明上次来的时候,它还用柔软的头蹭着江铖的掌心。
转眼它就死掉了。
而在那一刻江铖却不能为它质问哪怕一个字,只是淡淡皱眉,说什么脏东西,弄得乱七八糟的,也不嫌污眼睛,找个土埋了。
然后转身离开。
往车边走的路只有不到五十米,江铖听见那只猫一直在身后叫,非常可怜。
尽管他心里明白,那只是自己的幻觉,猫已经死了。
没有九条命,不可能再复生,就跟人一样,他早就知道。
他一路走得很稳,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只是觉得全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被拆碎了,每一寸皮肉都在被灼烧。
原来被虐杀掉的,其实是他自己。
江宁馨在国外处理一桩棘手的生意,要第二天才能回来。回去之后江铖感觉自己发起了低烧,他没有惊动佣人,只是在夜里所有人都睡下之后,起身走到了对面的房间。
搬进小南山后,他第一次进去。
小南山的人都不提,都对这间房讳莫如深,但江铖知道,这里曾经住着谁。
所以他也从不敢进去。
其实也不剩下什么了。
人都死了,所有的一切,也都烟消云散了。
可江铖不死心,他一遍遍地找,翻遍每一个角落,想要寻找到哪怕一丁点地痕迹,来证明那个人存在过,曾经的自己存在过。
最后他只找到了一点水笔的痕迹。
在淡金色的墙纸上,一杠一杠,高低不一,是某个人曾经在这里测量过身高的痕迹。
他很幼稚地赤脚踩在地板上,凑过去比了一下,发现自己已经超过最高的标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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