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叶芫
这问题来得莫名其妙,梁景如实摇了摇头:“二少。”
不知为何,阿姨和杜曲恒的脸色刹时都变了,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阿姨甚至结巴了一下:“我,我也以为是你……”
这反应着实诡异,梁景皱了皱眉:“怎么了?”
阿姨正要开口,杜曲恒开口了,又对阿姨使了个眼色:“没什么。”
说话间,检查的工人也下楼来了,杜曲恒接过单子签了字,似乎也借此平复了一下情绪,又问阿姨:“二少在吗?”
“楼上呢,一回来就上楼了,一直也没下来过。”
按照江铖的习惯,八成就是有事在忙。闻言杜曲恒便道,自己先回去了。
“不留下吃晚饭吗?”
“不了。”杜曲恒摇摇头,想了一下说,“除非有事情交代,二少一般是不同我们吃饭的,他太忙了。”
他的原意是让梁景别去打扰,这斯也不知道是真听不懂还是装的:“那没事,我等会儿去提醒他吃饭,今天麻烦你了。”
“分内的事。”杜曲恒深深呼了一口气,出去了。
“二少吃饭没个规律的。”听见门关上,阿姨对梁景道,“菜我做好了,你要是饿了,我给你盛一份。二少吃不吃,也不一定呢。”
“没事。我去看看他。”
阿姨觉得不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但也不好劝:“那你去吧……花要插起来吗?”
梁景从里面挑了开得最艳的一支:“剩下的插起来吧。”
他拿着花上了楼,江铖却并不在书房。找了一圈,才发现他在卧室的阳台。
半躺着坐在吊椅上,双腿搭着一边的扶手,歪着头似乎睡着了。
大概是沐浴过,此刻只穿了一件黑色的背心和一条黑色的运动长裤。头发又是半湿润的,额发垂落下来,手臂上还有未干的水珠顺着肌肉线条缓缓滑落,在夕阳下,泛着微光。
桌子上还有一瓶杜松子酒和一支高脚杯,已经喝了大半,空气中弥漫着很淡的金桔的气息。
初春天气还凉,梁景站在门边看了他一会儿,脱下外套慢慢走过去想要替他盖上。刚靠近,江铖的眼睛就睁开了。
“你回来了?”睡了一会儿,他的声音有些软,听得梁景心里也发软。
原本想问泳池到底有什么忌讳,可是想起杜曲恒讳莫如深的样子,想来总不是什么好事,也就不愿意问他了。只是给他披上衣服,自然地在对面小方桌上坐下:“怎么在这儿睡。”
“没打算睡。”江铖按了按眉心,伸手就要去拿酒,梁景按住了他的手,“不喝了吧,渴我下去给你倒水。一会儿吃饭了。”
“不渴,想喝,不想吃饭。”江铖坐直了身体,赤裸的脚很自然地踩在梁景的膝盖上。
他的踝骨生得纤细,又白,像一件瓷器,梁景收回目光,喉结很轻地滚了一下。
江铖的指尖从他掌心下抽出来,又去拿酒。梁景再次按住了酒瓶。
“不要得寸进尺。”江铖踢了一下他的膝盖,梁景顺手抓住了他的脚踝,拇指摩挲过他的踝骨。被瞪了一眼,又乖乖松开,于是江铖又踢了一下,“把酒给我。”
梁景叹了口气,另一只手握着瓶颈往他杯子里倒了浅浅的一层。
紧接着一仰头,直接就着瓶子把剩下的酒都喝了。这才把杯子递给他:“喝吧。”
“这酒是我养母送我的。”江铖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来,喝了一口才说。
闻言梁景脸上神色丝毫不改,只语气带着很明显的不赞成:“……你胃又不好,她怎么给你送酒?”
其实送的也不单是酒,是个酒庄,江铖成年那一年江宁馨买下的,作为他众多的成年礼物之一,当年酒庄产的品质最好的一批也一起带了回来。
那时候,梁景在做什么呢?他成年的时候,得到了什么呢?
江宁馨说给他喂了药,想来不该出太大的纰漏,梁景肯定是糊涂过一段,至少在被送走的时候。
他的记忆是什么时候清明的?
在回到Z市之前,他都是怎么过的?
那些经历查来查去一点破绽都没有,从收养手续,到他入伍又被开除,所有的信息都很完整。但这本身就已经是最大的破绽了。
“我知道我好看,你也不用一直盯着我看吧。”梁景扯了扯唇角。
他总是在笑,大概因为刚刚喝了酒,笑容看起来更深了一点,只是依然有一双很清明的眼睛。
可他其实也没有办法做其他表情的。江铖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想。
他的亲生母亲,为了自己,要送他去死。一次不够,还有第二次。再听别人提起她,哪怕是死讯,除了这种事不关己的笑容。难道梁景还能哭吗?
那就不是他了。
原本要问的话,此刻也问不出口了,江铖垂下了眼睛,梁景倒又叫他:“怎么又不看我了。”
“你不是不许我看吗?”
“哪儿是不许你看,明明在说不许你喝。”
“你说了不算。”江铖低头把最后一点酒喝了,“不过也就剩这一瓶了。”
“……你不会在暗示我给你买吧。”梁景假装惊讶,“我是不会给你买酒的,倒是可以给你买花。”
他顺手把放在旁边弗洛伊德插进酒瓶里:“我看这瓶子装花比装酒合适多了。”
有些过于艳丽的花瓣,插在黑色的瓶子中,倒的确很相宜。
“看来下午在邂逅待得很愉快嘛,还有心思买花。”
“回来的路上看见有花店,觉得很衬你就买了。再说,你让杜曲恒跟着我去,谁还敢惹我不愉快啊。”梁景笑道。
“怎么,难道以前在邂逅有人敢给你气受吗?”江铖微微歪着头,“你不是两三个月就把自己干成头牌了吗?这么优秀的员工,刘洪也得让你三分吧?……下午去,碰见从前的恩客没有?”
“也不知道阿姨今晚有没有包饺子。”梁景微笑,“二少这么酸的醋。”
又来了。
江铖斜了他一眼,没接话。指尖滑过花瓣上的水珠:“你怎么不问我下午干嘛去了?”
“不是见何岸吗?”梁景道,“早上杜曲恒和你说的时候,我在旁边。”
“那你猜猜我见他做什么?”
“二少的事,我不敢问。”
江铖心里冷笑:“没事,猜吧。二少让你猜。”
梁景顿了两秒:“说赌场的事?”
“谁跟你说何岸把赌场给我了?”
“给二少了吗?我不知道。只是原来在邂逅的时候,听谁闲聊,说赌场仿佛是他在管。”
“是吗?”江铖踩着他膝盖的脚往上挪了一点,察觉到梁景大腿内侧的肌肉逐渐紧绷,又问了一遍,“再想想。”
“张访。”片刻后,梁景说。
“你怎么不说是王琦。”
张访在众义社里站稳脚跟也就这两年,梁景当年还没被送走的时候,他还只是个小喽啰,是最不可能接触到梁景的人。
“那就是王琦。”
梁景顺着他的话改口,手指顺着探进他宽松的裤腿里去摸江铖的小腿:“二少知道的,我撞着头了,记性不好。”
指腹上有一层薄茧,这样不轻不重地带着一点狎昵意味地揉捏着腿肚,有些痒,江铖看了他两秒:“不是说赌场,说你。”
“说我什么?”
“说你以前也给人送花。”
梁景哦了一声,手上动作没停,有一搭没一搭逗猫似的:“……我给谁送花?”
“说你有个小女朋友。抱着花在人家校门口等,也是送的弗洛伊德吗?”
“女朋友……”梁景笑了一下,“不记得了。”
“太多了记不清吗?”
“只有一个。”
江铖沉默了一会儿,“不是不记得了吗?”
“是不记得了。但应该很漂亮。”梁景看着他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很漂亮。”
江铖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默默收回了腿。光洁的皮肤从梁景的指尖滑过,像一段他抓不住的丝绸。
“邂逅给你这件事情,何岸会认下来的。”江铖转了话题,“回头你要是碰见他,知道怎么说?我懒得再帮你编了。”
“我不认识他。”梁景答得很痛快。
“随你。”
今天试过了,江铖基本也确定了。梁景背后的人,应该不是何岸。
这算是个好消息,江铖想,哪怕是周毅德,事情都会好控制一些。
但会是周毅德吗?……Z市的帮派,不止众义社,若是其它人有心,倒也不是没可能……
“二少又在想什么?”见他沉默下去,梁景叫他。
“想你。”江铖抬起眼。
“我不是二少面前吗?”
“你在我面前,不是也没打算让我看清楚吗?”江铖扯了扯唇角,眉眼间没什么温度,“出去吧,让我清净会儿。”
“可我还有事要求二少。”江铖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梁景便自顾自道,“刘洪那个办公室太难看了,我想重新装一下。”
江铖沉沉盯了他一会儿:“办公室不好,就换一间吧,死人用过的地方,你也不觉得忌讳。”
“二少连装修钱也不肯给我啊?”
“就不给你,怎么了?”
梁景盯了他几秒,见后者没有松口的意思,才有点无奈似地说:“那就算了……我能怎么办……那人我能换几个吗?省得一堆人心眼子比莲藕还多,我应付不来的……你总不能什么都不答应我……那这个经理的位置我要着没意思,不去了。”
“不去就算了。”江城脸上表情很淡,“你现在就可以滚。”
梁景不说话,只是看着他。长久的对视之下,江铖忽然动了火,伸手猛地用力推他一下,声音也发了狠:“天天冲我要这要那,你给我什么?实话也是一句都没有的,装都懒得在我面前装!你还不如真成了个傻子!也好过拿我当傻子糊弄!改天你要我的命,也要我引颈给你是不是!”
“我不要你的命,我说过了。”梁景拉住了他的手,压在了自己的胸膛上,“你想要什么?我有的都在这里了。你要什么,你自己拿。”
“松开!”江铖想要抽出手来,偏偏梁景也用了力气,较劲似的,谁也不让。挣扎中,梁景看他手腕都红了,才终于卸了力气。
天不知何时,已经彻底黑下去了。但靠得近,还是可以看到对方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江铖心口起伏着,良久,硬生生咽下一口气去,再开口时,声音却不免都显得有些哑:“邂逅人多事多,每个人后头都是一串的关系,你新官上任的火,不要把自己烧了才好。”
梁景明白,这是江铖让步了的意思,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但垂目看见江铖手腕上的红痕,心里一时却没有多少如愿的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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