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叶芫
“总之幸好你活下来了。”江宁馨也只是随口一提,并没有纠结这件事,“否则我到了地下,也是不敢见克谨的。”
“您别这么说。”
江宁馨苦笑摇头:“你父亲对我有恩情,是我害了他。”
大抵是暖气开得太足,病房里有些闷。江铖没有烟瘾,此刻却很想要抽一根烟。
恩情,是恩还是情?他心底冷漠地想。
这些年,每年清明和祭日,江宁馨都会带他去祭拜父母,但从来不提那场火灾的缘由。
可江铖怎么会不知道呢?
人们用怒火中烧形容愤怒和嫉妒,只是有人将其具象化了。
此刻,他只是有些不明白江宁馨为何忽然又提起了这些陈年旧事来,试探,怀疑?
他冷漠地想,到了油尽灯枯这一刻,还有意义吗?
江宁馨的父亲周栋早年靠码头贩砂起家,脑子活手腕好又不要命,划地盘拜把子,七八十年代,就成立了众义社,很快发展成为了Z市最大的黑社会团体。
江宁馨是私生女,生母被正房太太不容,十五岁之前都寄养在姨妈家里,受尽刁难折磨,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了住在一条街上的李克谨。
后来周栋太太去世,他记起还有个流落在外的女儿,就把她接了回去。她和李克谨也就此失了联络。再重逢时,李克谨早已经结婚生下了李铖,江宁馨也在周栋的安排下,嫁给了另一个非法团体聚云堂的头目——盛辙。也就是这个人,一把火烧死了李克谨夫妇,让十六岁的李铖成了孤儿。
至于在李克谨死后,江宁馨是如何从父兄手中夺权,将丈夫关进了精神病院,合并了两个社团,紧接着又成立了万宁集团,就是另一段往事了......
“我曾经生过一个孩子,你知道的。”过了很久,江宁馨忽然轻轻说。
江铖眉心跳了一下,压下心中的一缕莫名的烦躁:“嗯。”
江家的人一直称他二少,前面自然还有个大少爷。
这个孩子神秘非常,据说他小学二年级时在学校组织的春游里,被道上的仇家绑架,险些丧命,那正是N市黑恶势力势头最猛的几年,江宁馨的丈夫怕独子再出意外,秘密送到了国外去,整个众义社都没有几个人见过他……直到江宁馨掌权后,准备将人接回N市,却在返程的时候出事故,落水死了,从此成了江家最讳莫如深的存在……
“他可能还活着。”
江铖心往下一沉,猛地抬起了眼。
“他爸爸是我亲手关进去的,后来也是我亲手送走的。”江宁馨轻而缓慢地说,“当年他被绑架是真的,后头他爸爸为了安全考虑,也的确出了国,可是后来外头也不安稳,于是初中就又悄悄接回来了,只是不公开让人知道而已。他和他爸爸感情很深,我担心他会心怀怨恨,从而伤害到你,所以在接你来江家之前,我打算了结了他……不是我心狠,虎毒尚且不食子,但我对他爸爸只有怨恨,自然也不认他是我的儿子。正如你所说,你是我唯一的孩子。”
在此情此景之下,这个评价很难让江铖觉得欣喜或是别的什么,他不露声色地重重掐住掌心,皱眉轻声重复了一遍:“可能?”
江宁馨无声叹了口气:“……我是个女人,别人总觉得女人成不了大事,我不这么看,我的父亲兄弟没有做成的事,我都做了……但有一点是真的。女人总是容易心软……我虽然知道应该结果他,但是最后还是没有狠下心来……当时刚好有一批黄货和一炷香用船运去南边,我给他喂了药,混在里面送走了。”
“什么药?”江铖喉咙紧了紧,并不认为她说的是迷药一类的东西。
江宁馨轻描淡写道:“托吡酯、奥氮平之类的,十六了,总不能让他记得太多事情。”
空调开得久了,病房里总觉得有些干,江铖抿了抿唇,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身后江宁馨继续道:“送他走的时候,他已经记不太清事了。这么多年,我也一直没有再去打听过他的下落……但想起来,总是心里的一根刺。”
“您希望我怎么做?”
江铖垂眼把玩着手里的玻璃杯,一股凉意蔓延上他的脊背,如同一条悄无声息爬过的蛇,他意识到,前面的话,其实连铺垫都算不上,这才是江宁馨今天真正要交代他的事。
“找到他……如果他死了,这件事就结束了。”
“如果他活着呢?”江铖语气很平稳,自己却觉得有一丝颤抖。
“十年了,他大你三个月,活着的话,今年该二十七了。”江宁馨看着窗户边斜斜落进来的一缕光,说着不相干的话,“快到惊蛰了吧?他就是惊蛰那天生的……”
她闭了下眼,话又突兀地顿住了。一缕光透过窗户落在她面上,因为今天说了太久的话,苍白的面容带上了一层不正常的红晕。
沉默了半分钟或者更短,再开口时,眼神和语气都格外平静。
“杀了他。”
第2章 少爷
“江总,您的证件请收好。”银行经理将身份证递还给他,“您在贵宾厅稍微休息一会儿,我马上安排人替您去取。”
江铖嗯了一声,走到窗边又点了一根烟。
Z市临海,但亦是江城,珍江的支流饶城形环抱之势。
这间银行位于城郊,远望能看见来来往往的游船,还有江边成排的垂柳,春风一拂已经抽芽,褐色的枝条上,是星星点点的绿。
万物复苏,江铖又想起了那个出生在惊蛰的孩子,是不是也有着柳叶一样,温柔又凌厉的眉眼。
“如果他还活着,就杀了他。”
无论回想多少次江宁馨的语气,其中都不带一丝犹豫。
从稳固江铖在万宁的地位来讲,她当然是对的。
当年江宁馨合并了两方帮派原有的十来家企业,成立了万宁,原本就是为了对众义社掌控的产业做拆分,所有正规的生意全部吸纳进来,违法的勾当则继续以传统社团的形式经营。
但产业拆开了,人其实却是拆不开的。尽管她不允许众义社的人在万宁任职,但众义社的一众元老手里多少都持有万宁的股份,也有亲信在其中安插。
正是因为这些人的存在,尽管现在万宁已经发展成了Z市的知名企业,业务虽然难免有灰色部分,总体也还算清白,但管理上却还保留着社团的底色,拉帮结派,看资历,看出身。
江宁馨活着一天,江铖是否亲生一点关系都没有,但一旦她去世了……那些不服他的人,自然会拿这一点来做文章。
原本他是江宁馨指定的继承人,手里握着万宁最多的股份,想要拉他下马的人,并不会比他更名正言顺,可如果那个人还活着……
且不说还有些江宁馨丈夫的旧臣没有清理,光是一个周毅德,若是借此挑事,也会更难缠。
江铖抽了口烟,尼古丁和焦油的气息从肺里过出去。
江宁馨说当年经手了这件事的人,全都已经死了,连何岸也是前几天,才知道那个孩子或许还活着。
但雁过留痕,如果不是担心有残存的蛛丝马迹会被人旧事重提,她也不必再将这件事情告诉江铖。
“这件事情,尽快处理。如果活着,找到人之后何岸来动手,我已经同他交代过了。以后有任何事情,也由他一力承担。但你要自己盯着……盯着那个人咽气。”昨天探视结束前,江宁馨这样告诉他。
“您不放心何叔,却放心让他替我顶包。”
“不是替你,是替我。”江洁馨那时已经有些倦了,声音很低,听不出太多情绪,“我当然相信他,但你更重要。”
江铖嘴角勾起一个冷淡的弧度,低头嘲弄一笑,手里的烟已经快燃到尽头,他顺手丢进垃圾桶,想要重新点一根,手机铃声响了。
“喂。”
“二少。”隔着听筒,助理的声音听上去有几分迟疑,“我……”
“没找到?”江铖轻轻拨着打火机,淡蓝色的火苗应声跃起。
“能找到的所有的码头我们都安插了人,守了通宵,没有看见可疑的船进来。”
“张访出现过吗?”
“没有,上次出了事之后,他最近这几个月,都没怎么去巡视过。”
张访也是众义社的高层之一,掌管着众义社大部分的码头产业,年初周毅德的那批麻古从金三角运进来,就是在他的一个码头上被警方查抄了。
周毅德或许是真的认定张访走漏了消息,或许是是借机发难,出事之后,把所有责任都归到了张访头上。
张访在众义社的年头虽然和何岸差不多,却不像何岸一样,当年在周栋手下就已经得了青眼,早早就进入了核心。是这几年有几件事情办得还不错,才慢慢得了江宁馨的重用。根基并不算稳。
周毅德仗着这一点,强抢了他几个堂口不说,两方甚至还发生了一场小规模的械斗。江宁馨在病中,安排何岸出面调停,又把西边一块地给了张访算作安抚。
事情虽然算是结束了,张访这几个月却低调下来,深居简出。
江铖轻轻抖掉烟灰:“周毅德呢?”
“离开医院之后就去珍江了,昨天晚上他请政府的几个官员吃饭,在珍江游轮上设宴,一直吃到了凌晨过,就回玉瑶花园了,表少爷也在。今天早上才出门去了净慈寺做功德……也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说的全是实话,只是越讲,心中却不免愈加懊恼。
万宁如今主营房地产,IT和娱乐产业也有涉及,表面光鲜,说起来,在Z市也是响当当的集团。但真论起来,收入并不如社团那些传统的勾当可观,毒,赌,军火,女人和走私,这既是当年众义社发家的根本,也是江家最大的利润来源。
在所有的这些生意里面,军火分给了周书阳,但前几年在警方的一次专项行动中已经被打击了个七七八八,残存的都已经转移到了境外。
其它的生意里面,江铖真正接触到的主要是掌握在何岸手里的两个地下赌场,此外码头和那些酒色产业大概位置也知道些。
但对于最重要的,由周毅德把持着的被称为莲池的毒品制作基地,除了名字,江铖并没有更多的信息。
江宁馨太看重这个养子,万宁早就全权交给他,但社团的生意,从始至终,坚决不让他过多沾染。希望以这种方式来把他隔绝保护,但杜曲恒却知道江铖的野心早就不止于此……
这次也是得到埋在周毅德身边的眼线消息,说有一批原料“美金”昨天会走海路运过来,所以他们才在码头蹲守,想要跟踪找到莲池的位置。
但就像过去的很多次一样,还是一无所获。
“二少,会不会是消息不够准……”
迟迟听不见江铖开口,助理犹豫道。
他父母都是赌鬼,欠了赌场不少钱,想卖儿子抵债。被还在念高中的江铖无意间撞见留下来,后来就一直跟在他身边。快十年了,外人看他怎样也算江铖的心腹,但江铖心思深,对谁都有保留,所谓眼线连他也没有见过。
“曲恒。”江铖轻轻笑了声,听不出喜怒,“万事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推给别人,也不会显得你更能干些。”
“是,二少。”他话说得不算重,电话那头杜曲恒抿了下唇,“那我带人继续……”
“算了。”江铖懒声截断他。
贵宾门敲了两声后,经理轻轻推开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木质盒子,里面装着的,是那个被送走的孩子的所有资料。
“让下面的人盯着就行了……你先撤回来,办公室等我,我有别的事安排你。”
昨天转机时差没倒过来,夜里也没睡好。忙了一天,从公司去医院的路上,江铖浅眠了一会儿。
没有睡得太实,很多年了,他从来不允许自己在有旁人的地方睡着。
意识都是很清晰的,所以司机一个急刹停下来的时候,也很及时地扶住了椅背,没有撞到。
“二少,对不起。”司机反而被吓了一跳,“对不起,刚刚有只猫跑过去……”
“行了。”
已经到了医院门口,红色的十字在将黑未黑宛如丝绒的天幕之下,有一种残酷的美感。
江铖推门下车,司机还在不住地道歉:“二少,我实在是晃了眼,下次不会了……”
“出什么事了?”何岸从大门口走过来。
“没什么,刹车太急了。”江铖说。
“下次注意些。”
何岸摆摆手,示意司机可以走了,就听前方江铖道:“让人给他支一个月工资,明天不必来了。”
“二,二少……”司机一听,几乎要哭出来,何岸皱了皱眉,江铖却已经大步走远了。
这是万宁旗下的私立医院,环境清幽,服务周到。大厅的工作人员都认识他,恭敬点头,远远便替他按好电梯,到一楼时,何岸也跟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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