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火安身 第24章

作者:叶芫 标签: 破镜重圆 HE 强强 近代现代

第24章 卧榻之侧

“这什么戏?”

“那里不是写着嘛,《楼台会》。”

“你这么小,字都能认全了?”梁景笑着问面前扎着麻花辫的小姑娘,电视上戏曲频道还咿咿呀呀唱得热闹,就故意逗她,“那是梁山伯?”

小女孩很嫌弃地看了梁景一眼:“我都八岁了!那是女扮男装的祝英台,你这么大个人,怎么连这都不认识。”

“囡囡,你在和谁说话呢?”一个女人拿着锅铲从院子后走了出来,看见现在篱笆外的梁景,一把将孙女扯到身后,“你找谁呢?”

“没找谁,阿姨,我就随便逛逛。”

那女人还是一脸警惕地看着他,嘀咕了两句方言,拉着孙女往屋后去了,边走还在数落,似乎是让她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小女孩却心大地仍然回过头来看,梁景笑着冲她摆了摆手。

这就是来时看见的那个村子,和墓地所在的峰隔了个山头。到底还是忌讳的人多,如今只剩下稀稀落落不过十来户人家。青天白日,大部分却都门户紧闭,偶尔见到一两个女人坐在院子里摘菜,见着生人,目光显得很是警惕。

梁景从村子这头走到那头,没碰见第二个搭话的人,拐过弯,却看到了何岸。

是来找他的,第一眼,梁景就确认了这一点。他没有躲,但也没往前走,就站在原地,等何岸到了跟前,才开口叫了一声:“……何叔。”

上一次这样面对面地同何岸说话,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他长大了,何岸却是明显见老。

头发白了大半,一双苍老的眼睛看了他许久,顿了一秒开口:“你不认识我?”

梁景抬目与他对视一面,旋即笑起来:“怎么会不认识您呢。二少同我交代了,我能回邂逅,还是借了您的名头,一直没找着机会道谢……”

见何岸始终打量似地看着他,梁景便将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怎么不说话了,你很怕我?”片刻,何岸问。

梁景不说话,何岸于是继续道:“你都不怕周毅德,敢顶他的嘴,怎么怕我?”

“不是怕,只是我现在依附着二少过活,他和周毅德不和,我顶撞他两句,二少也不会拿我怎样。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何岸看着他,“如今你管着邂逅,二少是怎么同你说的?”

“二少什么都没说。”

倒像是江铖的作风,何岸略一思索:“你也什么都没问?”

“话多的人不长命。”梁景笑了笑,“总之我都是讨生活,二少给我一条比原来体面的生路,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至少现在我已经心满意足了。要是问得多了,二少该收回去了,”

“你很聪明。”好一会儿之后,何岸终于说,又示意梁景同他往回走,随口只是闲话似地问,“怎么会到邂逅那样的地方。”

“邂逅是什么样的地方?”梁景却笑了,语气自嘲,“我一没本事二没关系的,文凭也没有一个,走一步算一步地过活,邂逅对我来说,已经是很好的去处了......”

“该念书的时候都做什么去了,现在想起来吃亏了。”何岸语气仿佛一个和蔼的长辈。

“是没怎么用功,但也不止是......”梁景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两秒,在何岸探究的目光中才继续道,“我念高中的时候从楼梯上摔下去撞着头了,好多事情都不记得了,后面记性也一直不好……”

“失忆?”何岸截断他,皱了皱眉,打量了他几眼才说,“……我从前还只在戏里听说过。”

“所以说倒霉呢。”梁景抓了抓头发。

“什么都不记得了?”

“出事前的都不记得了。”梁景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一想就头痛,不过我爸妈说,原本成绩也吊车尾呢,让我想开点,影响没那么大。”

他笑了两声,一幅时移世易已经全然不介怀的样子。

何岸也跟着笑了一下,只是眼底并没有更多的情绪:“你说你父母,还在老家?”

“都已经去世了。”留意到何岸看他的目光,梁景换了神情,抿了下唇,“山洪,意外。”

可是何岸的目光却并没有因此挪开,他看着梁景,又仿佛是看着他身后延绵的青山和点缀在其中的陵墓。

他今年其实也不过五十出头,一双眼睛,却已经苍老得不成样子,良久,视线终于定格在了梁景的眉宇间,轻轻说了一句:“节哀。”

这句节哀为了谁,梁景心里很明白。可他早已经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又需要为谁节制哀愁呢。

哪怕这是他们所有的交谈中,何岸显得最真心的两个字,于他而言,在这一刻也只是一种试探。

“何叔,也要节哀才是。”

他没有说话,是江铖的声音响起。步履悠闲地从对面走过来:“刚上了香一回头,就不见何叔你了。原来在这里。”

何岸神色短暂一僵,旋即道:“出来透透气。”

“人多了是闷得慌。”江铖随手弹了弹衣袖上沾染到的一点浅浅的香灰,这才瞥了梁景一眼似道,“还算有点眼力见。”

“路上碰见了。”何岸开口道。

“我这夸他呢。”江铖随意插着兜往前侧了一步,却不偏不倚将何岸和梁景隔开了,“这些日子何叔受累了,这么操劳总叫我不安心。刚不见你,我还担心呢,有人跟着就好,……就是他不大会说话,没惹何叔生气吧......刚都聊什么了?”

梁景没说话,江铖于是看着他:“嗯?”

“……就随便聊了两句。”

“哪两句?”

梁景却又沉默了,迅速地看了何岸一眼,又很快垂下了眼睛去。

“怎么,你哑巴了?”江铖仍然是笑着的。何岸这时开口了:“闲谈而已。你先过去吧。我和二少还有话说。”

闻言梁景却没动,看了看江铖,落在何岸眼里倒显得有一丝畏惧似的。

“何叔都发话了,你还看我做什么?”江铖轻轻抬了抬手指,“下去吧,别走远了。”

“我看他很怕你。”梁景顺着小道,往山路那头走去,何岸收回视线。

“这话说的,我可没虐待他。”江铖一笑,看着何岸道,“或者,何叔的意思是,他不该怕我,我不配让他怕……也是,他什么身份,我什么身份。”

何岸面色一僵,尚未开口,江铖已经越过他,往旁边一条岔道走去。

“这山里的路乱糟糟的,二少还是顺着大路吧。”

说是岔道,其实也不是正经开凿的道路,大抵是有人曾经走过的小径,窄窄的一条。

何岸叫他一声,江铖不应继续往里走,何岸无奈,只能皱眉跟着他。

一路上树木生得茂密,枝丫横斜,往前不过走了百来米的样子就彻底没路了,江铖却只抬手拂开一旁的树枝,踩着树木的根茎继续往上走。

何岸毕竟上了岁数,江宁馨上位之后,这些年他手头事务虽然不少,过得却也算得上养尊处优。没一会儿连江铖的衣角都看不见了,只能沿着被踩踏过的野草的痕迹跟上去。

然而到了山顶却不见江铖的踪迹,他左右看了一阵,想了一想,往右走过去,转过弯,才看见了立在涯边的江铖的身影。

“十一分钟。”听见脚步声江铖也没回头,抬腕看了眼表,“当年迁坟的时候,何叔在这山里费了不少脚力吧,这苦差事。”

“都是我的本分,不算辛苦。”

“选址,询日,桩桩件件都麻烦,哪里有不辛苦的,是你不计较而已。”江铖顿了一顿,看向他道,“就像母亲这次的丧事,我也都托给你了,何叔没有怪我吧。”

“能让我送宁馨最后一程,我心里是很感激二少的。”

江铖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我现在想起来还跟梦一样,刚才落葬的时候,都没敢仔细看。”

“二少也有不敢的事吗?”

“谁没有害怕的呢,周栋要是不心虚,大费周章,动什么祖坟。”说着他又往前走了一步,遥遥一指,“净慈寺那么大,还不够他拜的。”

说话间,江铖已经站到了崖边,垂眸就是深渊万丈,远处所有的一切,尽收眼底,墓园像一块黑色的疤,突兀地存在青山之间。

而其间的木制建筑,也足以被看清全貌。

那是一座塔。

很传统的窣堵波形制,七层塔身。如果说有什么不同,就是修得很大,台基占了近乎四分之一个墓园。

“塔里面都放的些什么,何叔应该知道吧?”江铖闲聊似地问何岸道。

“经书,符纸,都是当年四处重金求的。”

“没了吗?……就这些东西,值得这样大张旗鼓的一座塔?”江铖抬手挡住光,微眯着眼睛往远处看,听不到何岸回答,又疑问似地嗯了一声。

“二少,怎么问起这个来。”

“看见了,就想到了。再说当年迁坟的事情,都是何叔在做,想来也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了……还是,有什么不能问的?”

“还有一具佛骨。”片刻之后,何岸终于开口。

“原来还有死人啊。”江铖笑了一声,语气不甚恭敬,听得何岸暗暗皱眉,紧接着,他又问出了下一个让何岸眉头一跳的问题,“那会不会还有活人?”

“二少这是什么意思?”

江铖但笑不语。

“……我不明白。”风吹动着何岸花白的头发,声音也被吹得七零八落,听不大清其中的情绪,“二少如果好奇,可以进去看看。钥匙我这里就有,初一十五,也有人进去打扫。”

说罢,何岸便从衣兜里拿出一把钥匙来,江铖微微垂下眼,抬手拎起,下一秒却又丢回了何岸的掌心。

“算了。”他摇摇头,“我胆子小得很,还是不去了。何叔自己收着吧。”

“二少同样的玩笑不用开两遍。”他这样说,何岸便也顺势收回了手去,重新放好了钥匙,“你哪里怕过什么。”

“太多了,从到了江家,没有一天不在胆颤心惊……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不得母亲的欢心,被赶出去。”

“二少是太多虑了。大小姐从来都是最心疼你的……况且现在……”他微妙地顿了一瞬,仿佛是苦笑了一下,“人也不在了。”

“母亲不在了,你不是还在吗?”江铖看着他,“母亲是心疼我不假,何叔又是怎么想呢?”

这话上回的鸿门宴上,江铖已经说过一遍类似的,只是没有追根究底。今天重提是为什么,彼此也明白。

一时间,何岸没说话,江铖便很随意地沿着涯边信步,视线却始终若有若无地看着远处的木塔。

“我这辈子都听她的,她在不在都一样。”何岸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顿了一秒又道,“二少上次说觉得生分了许多,想来也是最近事情太多,我哪里疏忽了,才让二少误会。”

他语气放得诚恳,江铖却仍是不开口,置若罔闻的模样。何岸沉默片刻,终于提起梁景来:“刚才是问了几句,他这些年的情况……”

“不说这个了。”然而刚起了个头,江铖却笑着截断了,“都没注意,怎么话又绕到这上头来。怪我,走神了。”

“的确只说了……”

“没多大的事,何叔你也别忘心上放。我知道你重感情,当初照顾那么多年,问问也正常。”江铖摆摆手,“好了,谈正事儿吧,刚不是说,有话要讲吗?”

“二少……”

江铖挑眉:“怎么了?”

何岸看着他,带着纹路的唇角动了动,仿佛叹了口气,把原本要说的话也咽下去了:“是有事,账目我一一都看过了,张访那儿的数平得不对。”

他把手机递过去,连着几张图片都是拍的账本的内容。

坦白说,假账做得比刘洪高明多了,但就是太精美,反而显出漏洞来。

码头的生意游走在黑白的分界上,虽然很多钱赚得更容易,但到底风险低了,利润也没那么可观,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内,在众义社内部受重视的程度不如其它几块肥肉,更别提当时在这样的边缘业务里面只管着一个小小堂口的张访。

在周栋去世前,这个人的名字,在众义社内部,几乎都没怎么被提起过,直到江宁馨做了龙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