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叶芫
许久之后,他终于抬手理了一下被吹乱的额发:“怎么?你们不是一头的?”
“我同你是一头的。”
“又来了,哄我的话,从来也不知道变一变。不是何岸,不是周毅德……”江铖歪了歪头,“我树敌太多,想要我命的也不止一个两个,一时倒不好猜了,只是我真想知道,他们到底给了你多少我没有的好处。”
“我说过了,没有别人,更遑论好处。”
江铖冷笑:“这些话且收一收吧,所以何岸同你说什么了?”
“你当初为什么推何岸做龙头?”梁景反问他。
江铖轻轻挑眉:“你知道的还真是不少,说众义社里没有你的内应我都不信了。”
知道江铖是不会回答了,梁景也不追问,看着他的眼睛,只说:“他问了我几句家事。”
他问他旧事,语气和善,循循善诱。梁景如果隐瞒,自然能察觉出他的示好,如果真的全然忘记,恐怕也难免生疑。
何岸的试探,是不是为了他好,倒还难说。但至少,不是为了江铖。
可如果对于何岸来说,他比江铖重要,那么江铖就是更危险的一个。
“你不应该跟我说这些,何岸要是知道你转头就把他卖了,恐怕要恨自己真心错付了。”半晌,江铖挪开了视线。
梁景轻轻道:“不应该的事情你干得不少,我也不差这一桩。”
江铖略一沉默,张了张嘴似乎要说什么,料想不会太好听,但最终又把话咽了下去。
于是都不再说话了,只有风声和水流悄然地淌过,远处的云细细薄薄像雾一样。
群山环绕中,漫漫天幕下,他们仿佛变成了极小的两粒尘埃。入夜天寒,可是靠得近,能够感受到对方的体温,也就不觉得了。
他们应当是在崖边坐了许久,久到对面树梢栖息的鸟儿又离巢而去,可又恍惚只在须臾。梁景偏头看着江铖的侧脸,看他苍白的唇和轻颤的眼睫,有好几个瞬间,他都忍不住想,要如何才能将这一刻变成永恒。
他是从不示弱的个性,随口说的那一句累,大抵却是真的累了。闭着眼睛养神,又像是浅眠,头不自觉地微微偏向梁景,越靠越近,后者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扶住他,掌心即将要触碰到他侧脸的那一刻,江铖睁开了眼睛。
他的睫羽从他的掌心滑过,带着一点痒。
在黑夜里,他们看着对方近在咫尺的同样漆黑的眼,过了许久,梁景终于慢慢收起了手,手指很轻地拂过江铖的面颊,那触感又好像只是一种错觉。
“……我以为你睡着了。”梁景摩挲着自己的指尖,喉结动了动。
“我在床上躺着都睡不实的。”江铖抬眸,“你在这儿能睡着?”
“你不在的话,大概可以。”
江铖扯了下唇角,手一撑地站起身来:“那也不是时候。”
他看着远处墓地的方向,亮了一整夜的灯不知何时熄了,又垂眸看向梁景:“跟我来。”
第26章 心如刀割
做了一晚上的戏,多少都累了。但好歹也熬结束了,一个二个的,脸上泪痕未干,走出墓园,唇边如释重负的笑却是难掩下去。
“累死人了都,细想起来也没沾着她多少好处,到底是外头带回来的养不熟。结果现在人不在了,还得来给她守这几晚上的。”
“少说两句,总算这也守完了。也是你命比她好,活得比她长,否则……”
“否则什么,难道我走在她前头,还能指望她来给我守?人家什么身份,我什么身份,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再者说了……”
这人顿了一顿,声音小了些,语气中却额外带上了深长的意味,“我是嫁出去的女儿,真到了入土那一天,丧事也不能再按着娘家的规矩办了,又不是人人都有杀父杀夫,再捡个野种当宝的好魄力……哎,不是,你……”
话方说了一半,原本同她搭白的人却突然变了脸色,指甲用力掐了她一把。正要发怒,就听对面一道冷冷的声音响起。
“表姑没有杀人的魄力,背后议论人的本事倒是不差。”
抬起脸来,就见江铖拾阶而上,神色算不得多严肃,只一双漆黑的眼睛看过来,也足够让人胆寒。
心里想着自己声音不算大,怎的偏偏耳朵这么灵,又疑心这个和自己素来不和的嫂子恐怕早看见江铖了,偏偏这时候才提醒。也真是熬久了昏了头了,怎么和她说起这个来。
然而此刻八百个念头转过也不顶用,开口气先短了三分:“二少……”
“原本我想着表姑忙,您前段时间逃逸,表姑父嫖娼又才刚放出来,家里事多不说,恐怕钱上也不宽裕,否则您儿子怎么会连供货商的那点小钱都能看上眼,收了就敢给人透标底呢?”
江铖一番话说得又轻又快,这位表姑的脸却一寸寸白了下去,刚想开口辩解两句,江铖慢悠悠往前走了几步:“监察部的材料上周就送我桌上了,我事忙,一直也没顾得上,今天刚好表姑在这里,就回去通知一声,拿了多少吐多少出来。天天还嚷着累,后头也不用再去公司了。但要是干净不了……一家三口轮着进局子打转,总是不好看的。”
“你……”
“我怎样?”江铖轻轻一笑,又叫她旁边的女人,“舅妈……”后者一惊,以为要发作到她了,却听江铖问:“你觉得,我的安排有问题吗?”
“没……没有。”
“你怎么说话呢!落井下石,总有你的份!”表姑把她手狠狠一甩,对着江铖道,“二少,你不要太霸道了,阿辉可是你亲弟弟,你不给他留条活路?!”
江铖一笑:“是吗?”
眼见着势头不对,三姑六婆地悄悄都往旁边挪开了,心里只骂晦气,话什么时候不能讲,非要在这里说,还能被这活阎王逮住。
眼见着周围人四散,这表姑也就硬气了那么一小会儿,声音又软下去:“……二少……阿辉毕竟是你亲弟弟……”
“这就稀奇了。”江铖眼角的余光扫过梁景,又重新定格到面前的女人脸上,“我是母亲捡来的,和你们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非要说,她倒是给我生了个哥哥,死了总也有十年了,其余的,谁能来攀个亲?”
“又是干什么,怎么就说起这样的话来。”周毅德原本走在前头,大概是有谁通风报信,便又走了回来。
他上了岁数,这些年养尊处优,也是许久没有熬过这样的大夜。平时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乱了,风一吹,透出一点滑稽:“都是自家人,你这么疾言厉色的,宁馨怎么去得安心。”
“表哥,你可得帮我说两句话啊。”那女人一下子找到主心骨一样,“二少,这是一点活路都不给我家留啊……”
“你看看。”周毅德皱起眉头,“宁馨这才刚下葬,你就这样对这些长辈,叫她怎么安心?……你又笑什么?”
“舅舅果然是年纪大了,心也软了。表姑让你说两句,果真也就帮她说了。要我说两句怎么够,十句也打不住。”江铖语气平平,好心提醒他一样,“当时您想要表哥进万宁,母亲说他把着社团的事情,坚决不许。您怎么说的,您说,真要论起来周家谁和众义社没个关系,都该清干净了才好,什么阿辉阿猫阿狗的,一齐撵出去才对。怎么,这刚过了多久,舅舅贵人忘事,都不记得了?”
三言两语,他就挑拨得情势全变。
周毅德冷哼一声:“言语官司,是谁也打不过你。真要论起来,众义社的人不能进万宁的规矩,难道不是你破的?”
“当然是我破的。”江铖微微一笑,“也只有我能破,谁让我是万宁最大的股东,别人不是呢。”
周毅德没有讨到好,一个眼神示下,早有他的亲信将一旁的亲戚都先引走了,他苍老的眼睛透出狠戾来:“万宁的规矩你要坏,昨晚该给宁馨守灵,你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听舅舅一句劝,我看你最近是得意过了头了。”
“正是我该得意的时候,过不过头,也不由别人说了算。舅舅也别总盯着我了,眼睛虽说要往前看,后院要是起火了,烧着也是肉疼。”
丢下这一句,他也不再看周毅德冷得像冰一样的脸色,越过他径直带着梁景往墓园里去。
这地方梁景只来过一两次,如今再看墓碑上的名字,倒都还有些印象,只是面容早已经都模糊不清了。
这些魂魄如果真的地下有知,也不知道还认不认得他这位隐姓埋名,去而复返的旧人。
“刚怎么又争起来了?”迎面何岸匆匆走过来,“二少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江铖道,“何叔怎么一个人在后头?”
“想同大小姐再说两句话……二少过来是?”
“隔得远,也不是能常来的地方,总要和母亲再道个别才好。”
闻言何岸看了一眼旁边的梁景,见后者却是一脸百无聊赖的神色,不由得暗叹了一口气:“那我等二少……”
“不用等我,先下山吧。折腾这么久何叔也辛苦了,早些回了,也好歇歇。”
“我倒不累,也不急在这一会儿。回Z市路远,还是等二少一道。”
“先回吧。难得来,我看着山里风景不错,还想再逛逛。何叔就算不累,众义社也事忙。”见何岸还要再说,江铖神色略冷了些,“何叔是担心我,还是不放心我?”
相近的词语,却带着截然不同的意味。梁景微微抬眸看向何岸,对方神情却看不出任何的端倪,短暂地停顿之后顺着江铖的意思改了口:“既然这样,那我就先回去了。山里人烟稀少,二少要多小心。”
江铖颔首:“别忘了我昨天说的事,何叔尽快拿个主意。”
何岸眼角的皱纹微颤:“好。”
远去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江铖一直浅勾着的唇角却垂落下来,抿成了紧紧的一条线。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重新提步,走向了墓地中央的木塔。
梁景跟在他身后,看他绕着塔走了一圈,又停住了脚步。弯腰轻轻敲了敲塔基。
“怎么了?”梁景学他的样子也跟着敲了一下,“下面有地宫?”
“想套我的话?”江铖直起身子,微眯着眼睛看着塔身飘摇的旗帜。
“想替你分忧。”
“你安分点不惹事,我也能少八成忧了。”江铖说,语气却不是一贯的嘲讽,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天边不知何时聚起了云,零落的几颗星子也被挡住了。寒露为霜,凝在树梢,偶尔几声鸦啼,伴随着一抹残影飞快地掠过。
江铖转过身,走到墓前,过了一夜,香烛已经烧尽了,空气中却还有残留的气味。不算刺鼻,更不算好闻,含糊的,如果有颜色,应该是雾蒙蒙的灰色。
“有烟吗?”他问梁景,不见后者动作,又道,“你不是把我的烟拿走了吗?”
梁景于是从兜里摸了一支,默默地掏出打火机,点燃了一根递给他。
江铖垂眸慢慢抽了一口,烟雾中,他的脸有些模糊,却也更加清晰。
梁景站在一步远的地方看着他,这一刻的他很陌生。既不是那个八面玲珑,阴狠毒辣的江二少,也不是昨夜明明坐在他身侧,却隔着防备与猜疑的江铖。
那会是谁呢?
这样陌生而熟悉。
梁景仔细地想,原来是过去这么多年,午夜梦回时想要抓,却怎样都抓不住的一抹影子。
“不说点什么吗?”江铖轻声开口。
“什么?”
“不知道。”江铖弹了下烟灰,轻声道,“我等这一天很久了,但后来发现,好像也不是真的这么期待。”
梁景没说话,抬手轻轻压了下他的肩膀,见他没有反对,索性侧身抱住了他。江铖也没有躲:“你这算安慰我吗?”
“如果你需要的话。”
江铖不说自己需要与否,只问他:“你呢?难受吗?”
梁景沉默了一会儿,可江铖看着他,一定要一个答案,于是他开口:“我母亲十年前就死了,她决定要去做别人的母亲。”
怀里的身体一僵,继而微微地颤抖,声音却是很镇定:“……那你怨恨吗?”
“从未。”梁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江铖却从他怀里挣脱了出去,一双幽深的眼睛看着他。
梁景不语,同他对视着,直到江铖眼里那团火终于熄下去。
“你应该怨恨的。”江铖最后说,也不再看梁景,慢慢走到墓碑前,蹲下身,却久久不见动作。
被风刮动得鼓起的衬衫,显得他的背影在夜风中愈发单薄。梁景走到他身侧撕开一炷香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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