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叶芫
训练中心有些年头了,前身是一所教会学校,很典型的南洋建筑风格,泳池上是整面琉璃穹顶,时间太久了,浓烈的光彩不再,蒙上了一层雾蒙蒙的光晕。
听见脚步声,江铖侧过身来:“好了?”
“嗯。”梁景走到他身边坐下,“谢谢。”
“刚才说过了。”江铖歪着头看他,很满意地点点头,“正合适。”
他的目光总是清澈而坦荡,因为他什么都不知道。
梁景心里泛起一丝微妙的情绪,说不清是妒忌还是庆幸,垂下眼看着面前的泳池,岔开话道:“练很多年了吗?”
“十多年吧。”江铖想了一下,“小时候身体不好,我妈是护士,说游泳锻炼心肺,送我学了一阵,后面就一直在游泳队待着。”
“你教练刚刚说你不愿意参赛……”
“他是要我帮忙说客气话,队里一堆国家运动员呢,我游得也没那么好。”江铖笑了笑,“而且,我也的确不太喜欢比赛。”
“……为什么?”
“在水里很放松,可以什么都不想。如果加上其它东西,就不是一回事了,我不想为了什么输赢,排名,丢掉这种感觉。”江铖双手撑着椅子,忽然又看了他一眼,“要不要试试?……不是心情不好吗?要不要游一会儿?”
蔚蓝的池水轻轻晃荡着,江铖的声音也很轻,混着细微的水声。
“可以吗?”
“可以,这个泳池泳道太短了,我们平时训练基本都用另外一个。这个用来游着玩的,他们平时偶尔也带朋友过来,跟教练说一声就行。”他一面说话,低头又在发信息,没一会儿冲梁景晃了晃手机,“搞定,教练说可以用。”
梁景没有系统地学过游泳,但在M国的有一段时间,他喜欢冲浪,在水里浸得多了,自然就会了。
江铖坐在岸边看他,从泳池这头到那头,游得很快,动作幅度也很大,是不那么节省体力的游法,更像是一种发泄。
从他身边经过时,偶尔有水花飞溅到他,江铖叹了口气,自从今天碰到梁景,他就一直在叹气,倒没有觉得很烦,反而有点莫名的庆幸,两次都碰上了。
手机响了一声,是妈妈发信息过来,问他吃过晚饭没有,提醒他冰箱里有做好的木梨膏。
‘知道了,我等会儿回家吃。’
‘还在游泳馆?’
‘嗯。’
那头没有再回过来了,大概是在忙,医院夜里事情总是很多。
水声小了一些,抬起头,发现梁景已经没有在游了。他待在泳池的一角,把自己整个人都潜在水下。
起先江铖没有在意,有时他也喜欢这样沉在水里,直到过了好一会儿,他发现梁景都没有动,不由得站起了身来:“……盛珩?!”
水里的人没有回答他。
心脏在一瞬间剧烈地跳动起来,想也没想,江铖跳进水里,奋力朝他游过去。呼吸已经全乱了,甚至呛了几口水,恐惧,害怕,担心充斥着全身的每一个细胞。
其实最多也就一分钟,感觉却像过了一个世纪,等他终于在水里抓住了梁景的手臂,后者却忽然睁开了眼睛,有些茫然地看向他。
惊讶过后,愤怒在一瞬间盖过了所有的情绪。江铖拽着他的手臂,把他拖出水面,然而骂人的话还没有说出口,下一秒,梁景忽然抱住了他。手臂圈得他很紧,江铖觉得骨头都被他捏痛了。
一滴水珠顺着他的面颊落在了江铖的脖颈上,温热又滚烫。
怒火也被这滴水浇灭了。
他心里很明白,于梁景而言,在这一刻,自己可以是任何人,甚至可以只是一块木头,一块他需要抓住的浮木。
对于一个相识不久的人来说,江铖实在没有任何义务去做他莫名脆弱情绪的宣泄口。
但江铖的确也没有办法推开他。
他想起爸爸总是说他太心软了,可妈妈说,这是他最大的好处。
“好了,好了。”他抬手轻轻拍着梁景湿润的光裸的脊背,小声说,“好了啊,没事了。”
可梁景只是将脸埋在他的肩头,并没有多一点的声音,好像刚刚的那滴泪只是错觉。江铖也就只好一直耐心地拍着他,直到游泳馆外忽然有声音响起:“谁的外卖?”
紧接着就有个外卖员探进头来,看见泳池里面站着的两人也愣了愣,才举了下手里的袋子:“……是你们点的外卖吗?手机一直打不通。”
“对,你放在桌子上就可以了。谢谢。”
游泳馆重新安静下来,好一阵,梁景终于开口,带一点鼻音:“……你买的什么?”
“冰激凌。”
“不是说我买吗?”
“下次吧。下次给我买两份。”
“好。”
江铖微微偏过头看他,两人的侧脸轻轻擦过,“好些了吗?”
“嗯。”梁景松开他,抬手又胡乱抹了把脸,声音还是闷闷的,“没事了。”
上了岸梁景才发现新的问题,江铖身上的衣裤已经全湿了,似乎也并没有多的替换的衣物了。
等江铖从浴室出来,果然也只穿了一条泳裤,湿衣服抱在手里。
见他还站在原地,江铖疑惑地看向他,梁景抿了下唇,后知后觉的歉意终于从尴尬中冒出头来,把T恤递给他,“你先换吧,你衣服都湿了。”
“湿衣服你穿啊?”江铖笑了,摇摇头,晃了晃另一只手里的吹风机,“好啦,快去洗澡,出来帮我吹衣服。”
浴室里,残留着的温热水汽中夹杂着淡淡的香味。很清新,又带着一点甜,若有似无地笼罩着他。
等梁景洗完澡,走到江铖身边坐下,从他身上再次闻到这香气时,终于反应过来,仿佛是橙花的气息。
“怎么了?”江铖偏过头,露出的上身白得晃眼睛,心口红绳挂着那枚白玉观音。
动作间微微湿润的头发蹭过梁景的侧脸,丰盈的橙花香气更加明显。
梁景莫名觉得脸热,眼睛也不知道往哪里摆,原本想要问他这是什么牌子的洗发水,淋浴间的瓶子上没有标签,一时也忘记了。
胡乱扯开话题,伸手摸了下江铖手里的T恤的下摆,还是微微湿润的:“还没干。”
“快了,你帮我拿着。”
吹风机功率不大,好在夏天的衣物都单薄。他们并肩坐在泳池边吹干了衣服,才又分食已经开始慢慢融化的抹茶冰激凌。
天快要黑了,夕阳的余辉穿过琉璃穹顶落在水面上,留下金箔一样的光影。
该走了,可是梁景没有说,江铖也就没有提。抹茶混合着橙花的香气萦绕在身侧,安静的游泳馆里,除了水流声就只有彼此安静的呼吸声。
混乱的一天之后,直到这一刻,梁景终于觉得他平静了下来。
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一天,阴暗的森林里,破旧的林场办公室,被歹徒抓回去关在二楼,前路未定,可是因为有人陪伴在身侧,忐忑中竟然还有一丝微弱的安心。
“我三个月前才从M国回来,结果今天发现,我爸妈可能早就分开了,只是一直瞒着我。”他忽然开了口,自己也没想到。
某种意义上,江铖的身份绝对不是一个合适的倾诉对象,可从另一种层面上讲,除了他,似乎也再没有别人。
江铖转头看向他,短暂的惊讶的过后,是倾听的姿态。
“我不是因为这件事情本身,心情不好。”梁景觉得自己是不是待在国内的时间太少了,一时甚至找不太出合适的词语来形容这种感觉,“但我更不能接受的是隐瞒,他们明明可以直接告诉我……”
其实或许也不太能, 梁景忽然想。
如果盛辙身边的那个女人,或者李克谨的出现,是在他们分开前,作为父母,恐怕的确无法体面地对他说出这件事情……
梁景不由得又看了江铖一眼,从后者零星几次提起父母的口吻,对此,应当是毫无察觉——可他分明都见过江宁馨……是李克谨并无此意,所以江铖也并不觉得有异常,还是他们对他掩饰得太好……
无论哪一种,江铖都是无辜的那一个,比已经知道真相的自己更无辜。
而他竟然打算过教训他,甚至以此,阴差阳错获得了江铖的信任……梁景说不下去了。
江铖托腮看着他,见他忽然又安静下来,神色变得有些紧张,显然是误会了他此刻的沉默,试探着又拍了拍他的背:“……他们可能只是不想你难过。”
梁景摇了摇头,盛辙和江宁馨隐瞒当然有他们的原因,他不在意。
他不是小孩子了,在国外十年,和父母的关系原本就没有那么紧密,他可以接受他们的分开,这一点也并不是谎言。
他只是慢慢想明白,他的痛苦是来源于对未知的恐惧,对发现所习以为常的一切都在某个他没有注意到的地方逐渐崩塌的恐惧。
他不能再信任江宁馨,也开始怀疑盛辙,他们说是为了他的安全,让他住在小南山,可是会不会也因为,如果不这样,他们就无法向他隐瞒已经分居的事实?
如果再往前想,他们送他出国,是不是也有别的原因?
身边的保镖好像忽然从保护变成了监视,甚至何岸,他从医院带走自己,只是出于对自己的关心,还是在帮热血上头的江宁馨做更正确的决定?
小南山好像在一夜之间变成了Seahaven,而他还在做那个愚蠢的,说早安,午安,晚安的人。
“我不知道应该相信什么了。”太阳渐渐沉下去了,水面上残存的一点点金影也消散了,只剩下幽深的黑,“身边所有的人,好像都有别的目的,和我看到的,和他们告诉我的完全不一样。全部都是假的。”
“你自己是真的。”江铖忽然开口。
梁景诧异地转过头去,江铖看着他的眼睛:“看不清,看不透都没关系,你知道自己是谁就好了……况且……”
“什么?”
“我不知道别人,总之,我是没有目的的。”江铖笑了笑,“你看见我是怎么样的,就是怎么样的,我没有别的目的。”
可是我有。
梁景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喉咙也像被堵住了。飞快地垂下了眼睛。
下一秒,实现被温热的掌心盖住,耳边是江铖无奈的声音:“喂……”
“没有。”梁景喉结滚了一下,“你干嘛对我这么好。”
“你那天干嘛要帮我?他们那么多人,真觉得自己很能打啊……况且也没有很好吧……”江铖玩笑的语气哄他,“朋友之间很正常啊。”
“……我们算朋友吗?”
“你觉得不算就不算。”
“我们都没有见过几次……”
“那就不算。好了,你先别说话了。”江铖嘟嚷道,“M国不用学汉语吗?没一句能听的。”
“……不用。”
“没有问你。闭嘴。”
可是他这样讲,手掌还是贴着梁景的眼睛,任由掌纹被浸湿。
“我不是这个意思。”梁景低低地说。
视线被挡住了,触感更加地清晰,有一点痒,可的确是暖和的。斟酌了一下语言:“万一我是坏人,骗你的怎么办?”
“骗我一盒冰淇淋还是一件衣服?”再说了,江铖心里默默想,哪个坏人会是哭包,“你怎么这么别扭啊,你以前的朋友,都需要先给你写申请吗?”
听出来江铖是玩笑话,但梁景竟然也真的认真回想了一下,过去他所谓的朋友。
哪怕在M国时候,盛辙也为他准备了一个完整的假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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