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火安身 第65章

作者:叶芫 标签: 破镜重圆 HE 强强 近代现代

后者语气有些冷淡,似乎不太想提起梁景相关的事情。

一贯善解人意的李克谨偏偏却没有结束这个话题,犹豫了一下,反倒又问了一句:“……是因为伯父的病?……很严重吗?我听外头在传,说墓地那边已经在做白事的准备了?”

说话间两个大人都默契地往旁边走了两步。

而在李克谨说完这句话后,江宁馨看上去更紧绷了一些,前者又解释道:“……周家这么大的家业,风言风语总是传得快。”

“不至于。”江宁馨低声道,“一时半会儿的也就这样,总还能撑过明年去。况且他最忌讳这些东西,谁敢现在准备起来?……你怎么也听信这些话了。”

“我本来不该问,也掺和不上,只是担心要真有什么事情,会不会对你有影响。没事就好。”

“没事。”江宁馨的表情柔和了一点,语气中仿佛带上了一点自嘲,“外头的传言没有能信的,不是还传说那里有龙脉?……地头蛇造势的把戏而已。”

“别这么说。”李克谨皱了下眉头。江宁馨于是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他们声音低,江铖听得模糊,也很难集中精神去听,甚至开始有些耳鸣。

一阵阵地响,像一万只白蚁在骨头上爬。

这种幻觉如此地清晰,以至于当江宁馨走到他面前说话时,也完全听不清楚。

总归是一些关心的话语,遇见梁景之后,她明显心情不佳,但跟江铖讲话时,仍然非常温柔。

头一回,江铖不合时宜,也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为什么?”快到家门口时,江铖终于问出了口。

“……嗯?”李克谨正在发信息,听见他说话才转过头来,“你刚说什么?爸爸没听清。”

“江阿姨为什么忽然来了?”

李克谨收起了手机:“怎么了?”

“……我只是觉得她很关心我。”江铖又不想问了,垂下了眼睛。

他以为李克谨会说类似于江宁馨是他的朋友,关心他也很正常之类的话,可等了片刻,李克谨说的却是,她对你没有恶意。

这回答没有问题,但又总觉得哪里奇怪。江铖仿佛还听到了一声叹息,愣了一下,李克谨已经上前一步开了门。

“回来了?”沈晴从沙发后侧身探出头来。

江铖没想到母亲在家:“你今晚不是值班吗?”

“你小林阿姨明天要去开家长会,我跟她换班了。”沈晴走上来接过了儿子的外套,“饿了没?锅里给你留了菜……克谨,你也再吃点吗?”

“我不吃了。”李克谨摇了摇头,转身去了书房。沈晴把菜端出来,又陪江铖坐了一会儿,也进去了。

周围终于又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声滴答。

江铖有些机械地一勺勺把饭往嘴里塞,塞得反胃想吐,中间还不小心咬到了一次舌头,但也还是都咽下去了。

脑子里很乱,又逐渐开始清晰,无数个片段,像三十二倍数的电影镜头闪回,最后逐渐汇聚成一条线。

和做数学题也没什么不同,只要足够冷静,就能推出答案,写完卷子上最后一道大题,放下笔以后,江铖确认了这一点。

应该已经过了十二点了,他没有看时间。但卷子都写完了四五张,三四个钟头总是有的。

手机却一次都没有响过,连信息的提示都没有。

只有钟声还在响,滴答滴答。

下一秒,江铖忽然意识到,卧室里并没有放钟。

那规律的响声来自阳台——有人在丢石子敲击着他的窗棂。

很老土的桥段,似乎只适合出现在中世纪的古老爱情片才不会被嘲笑。

哪一部呢?《罗密欧与朱丽叶》吧。

有些故事开始的时候以为是一种引子,但其实,原来是一种结尾的预示。

看见梁景的时候,他这样想。

“你是又把手机扔掉了吗?”

大概是没有想到见面的第一句话是如此地心平气和,梁景怔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的脸色,沉默了一刻才说:“我怕你不接我的电话。”

“那你来了我也可以不见你。”江铖在长椅上坐下,避开了梁景想要牵自己的手,又轻轻拍了一下旁边的位置。

很耐心地等梁景也坐下之后,他缓缓开口:“我应该没有告诉过你,我家住哪里。”

梁景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非常难看,江铖于是挪开了视线,看向不远处的草地:“有时候我也会想,我们对彼此的了解并不多,但是我从来都不慌,也不认为这是一个问题……因为我想未来还有很长时间……你应该也不慌吧,毕竟不了解的其实只有我。”

冬天是个很衰败的季节,哪个方向的风吹来都冷。月亮倒是非常地亮,但偏偏洒落在枯萎的草地上。

“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说……”

“说吧。”江铖点头,“我就是来听你说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梁景发慌,好像下一秒就要失去他了。

打好的腹稿通通都失效,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盘旋,开口也是一句很没有道理的话:“……我不分手,我不会和你分手的。”

江铖淡淡暼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废话就不必了,说点有意义的东西吧……或者我来说,你就告诉我是或者不是。”

他的声音分明很轻,一字一句又很重,只是开口的第一句话,既没有问梁景和江宁馨的关系,也不问他原因,说的是:“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那群人是你找来的吧。”

“我……”

“是或者不是。我只问这一次。”他看着梁景的眼睛,甚至笑了一下,“不管你说什么,我都相信你。”

相识以来,梁景第一次见识到他的残忍。但这当然不是江铖错,是他一错再错才造成今天的局面:“……是。”

“因为你觉得,你妈妈,和我爸有私情。你的父母分开,是因为我爸介入了其中?所以你要报复他儿子来解恨?”

梁景喉结动了动,是那种非常慌张而无措的眼神,而江铖甚至在其中看到了对自己的心疼。

一种巨大的荒谬和难过同时笼罩住了他。

“还真是……不过你应该是误会了。”

江铖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指尖,缓缓道,“他们不可能是那样的关系。我父母感情很好。而且,如果,真的有什么,我爸也不可能还让江阿姨来见我,这说不通的。”

李克谨是个脾气很温和的人,对所有人都很温柔。但他对沈晴和对江宁馨的态度是完全不同的。

江铖见过他和她们分别相处的样子,所以在今天之前,从来也没有这样去想过。

至于江阿姨……江铖抿了抿唇,想起她同自己说话的语气和提起梁景时的冷漠态度……

肩膀处的那一小块皮肉似乎开始隐隐作痛,是那天在泳池里,梁景落下的那滴泪带来的灼伤——直到这一刻,江铖发现自己都没有后悔接住了它。

但也就到这一刻了。

他深深呼了口气,然而刚站起身来,就被梁景抓住了手:“我错了,我瞒着你是我不对。打我骂我怎样都好,我不分手。”

言语眼神都是很分明的哀求,但抓着他手腕的却那样用力,又是不容分说的强硬。

“我不是来和你分手的。”江铖硬起心肠,哪怕牙齿都有些发抖,但也坚持着说下去了,“我们根本就没有开始过,没有任何人的感情,是从欺骗开始的。 ”

“不是这样的!”梁景闻言几乎是一颤,原本几不可闻的呼吸声一下子急促起来,像受了重伤的困兽。

指尖用力都发白,仿佛江铖不把话收回去,就要拉着他一同挣个玉石俱焚。

曾经江铖觉得他身上的反差,他的不同,他的脆弱温柔和偶尔不经意流露出的暴戾全部都是吸引自己的原因,他愿意照单全收。

但是他收到的全部都是伪装呢?

“那你说是什么样!”江铖被他抓得很痛,心中也起了火,镇定,冷静的伪装也都撑不下去了。

“为了你,我可以理解你,但是为了我自己,我不能接受!你到底想要什么?制造一场意外,让我认识你,喜欢你,然后再甩了我?!……如果让我难受是你的报复,你的目的,那我恭喜你,我现在已经很难受了!”

他反手恶狠狠地在自己的心口上划了一下,看着梁景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这里已经很难受了……你可以放过我了吗?”

第60章 雨

有乌云飘过,月亮被挡住了,周遭暗淡下来,只有路灯还在艰难地支撑着一点光亮。起风了,吹得很急,像是要下雨的征兆。

江铖每说一句话,梁景的脸就苍白一分,面无人色,抓着他的手凉得像冰——是穿得太少了。大概是来得急,深秋温差大,夜里降温了,他却只穿了一件单薄的T恤。

留意到这一点之后,还有再多的话,此刻也哽住了。江铖没有力气再说下去了,慢慢地抽出手来,转身离开。

但还没走出两步,就被梁景从身后扑过来再次抱住了。

“放手!”

江铖被他死死地箍住腰,用力地挣扎着,有两下手肘分明是打到他小腹,梁景吃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却是缠得更用力。

呼吸声打在江铖的后颈,说话又快又急,像发了高热濒死的病人:“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我隐瞒你,我认。但我从来都没有要骗你的感情。我没有要制造什么意外让你喜欢我,我喜欢上你才是意外……那些人是我找来的,我一开始是想教训你,可是……”

那天的阴差阳错,此刻是无论如何都解释不清了。

梁景声音又抖又沙哑:“……可是我当时就后悔了,我认出你了……七岁那年,在城西森林公园那起绑架案……你想起我了吗?”

怀里的人僵住了,很久之后,终于缓慢地转过身来。看了他良久,似乎要从他熟悉又陌生的眉宇间,找到过去的轮廓。

许久之后,江铖终于笑了一下:“……是你,原来真的是你。”

然而那笑容并不是愉快的意味,所以梁景也不敢接话,就又听江铖问他:“你早就认出我了,为什么不说?”

梁景喉结动了动,江铖就冷静地帮他回答了:“因为怕我追根究底,问出你不想我知道的事情来……那现在为什么说呢?”

他扯了扯唇角:“因为你想拿它来佐证你的无辜,来赌我的心软。”

梁景张了张嘴,然而话还没说出口,下一秒,江铖一拳砸了过来。

梁景没有躲,但最后一刻江铖还是收了力气。掌指关节堪堪擦过他的下颌,顿时红了一片。

“你早一点讲,早一点坦白我会原谅你的。但是你不说,拖到现在没有办法了你才讲……”

江铖眼底像有一团暗火在烧,把眼白都烧红了,“你把过去当作筹码吗?那你又把我当做什么?你还没有玩腻,不想放手,给颗糖就得继续配合你的玩偶吗?”

“……你明明知道不是这样的! ”梁景去拉他的手,就往自己脸上招呼,“你生气,我明白,你要怎样都好,一拳不够两拳,十拳,我躲一下,吭一声我都再不来见你……但你不要这样说,我喜欢你是真的,你知道的……”

“我知不知道又怎么样?!有意义吗?”江铖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但语气却平静或者说冷漠了下来,“你的喜欢是真的,我的就不是吗?我的感情就活该被你哄骗吗?”

这样的态度比愤怒更让梁景害怕,只能抱着他,反反复复说对不起。

“松开吧。”

拥抱持续了很久,久到彼此的呼吸终于从急促慢慢缓和下来。但两个人的身体始终都没能暖和起来,哪怕他们如此地贴近。

远处几只野猫经过,灵巧地越过墙头,在黑暗中失去了踪影。

“你能这样抱多久?”江铖开口,觉得从来没有这样疲倦过,“天总会亮的,待会儿有人经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