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叶芫
重新整理了床铺,又好说歹说劝他喝了半碗小米粥。脑子还懵懵的,重新躺下之后,梁景打开了手机。
有许多未读的信息,但都不是他想要的。唯一在乎的聊天框空空如也,一直到屏幕自动熄灭,也不会有一个标点符号。
江铖说不要他了。
梁景自虐地反复想着他说话时的神色和语气,咬了咬牙,他说了不算。
他可以答应他任何事情,唯独这一条不可能。
他错了他认,他改,但无论怎样都不可能放手。
他这样想着,情绪激动之下,心口气往上涌,又开始咳嗽起来。好半天才缓过这一阵,起床接了杯水,忽然察觉到窗外一道车灯闪过。
爸爸回来了?梁景愣了一下。放下水杯,轻轻推开门出去。
夜已经很深了,阿姨忙活了一整天,终于也歇下了。
别墅里静悄悄的,但院子里的灯从能落地窗透进光来,所以客厅里是能看清的,梁景就懒得再去开灯,很快有人开门走了进来。
但不是盛辙,是何岸。
他径直进了楼梯旁的那间房——梁景刚回国的时候,何岸在小南山的时间多,有时候留宿就住在那里,但最近似乎很忙,梁景都不太记得自己上次见他是什么时候了。
只是没一会儿何岸就又出来了,手里拿了支匣子,并不大,只半个小臂长,匆匆又往门口走。
正要开门,仿佛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看见了倚着栏杆的梁景,似乎惊了一下,但旋即调整了神色:“……小珩。”
“何叔。”梁景往下走了两步,何岸把那匣子放在桌上,迎着他走上楼梯,皱了皱眉,“是生病了?”
“有点感冒。”梁景摇摇头,“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大小姐让我来拿点东西。”他说得含糊,“怎么感冒的?吃过药了没有?医生来看过了吗?保姆呢?”
“看过了,吃过药了,已经没什么事了。阿姨他们忙几天了,我刚让他们去歇了。”梁景说话间又开始咳嗽,何岸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病了就别吹风了,快回去躺着吧。”
靠得近了,梁景闻到他身上带着一点刺鼻的味道,像烟味,又不大一样,一种古怪的发酵过的叶子的气味,呛得他又想咳嗽,勉强忍住了:“何叔,你有事就去忙吧,不用管我,有人照顾。”
何岸似乎的确也还有事在身,看着他回了卧室,匆匆便走了。
因为他感冒,卧室空调温度调得比外头高些。梁景觉得有些闷,重新调了温度,又走到阳台边透气。
院子里何岸匆匆走出大门,他的车今天没有停在门口,在拐角的地方。
梁景忽然发现车边似乎还有个人,隔着车身,看不清楚,是那人在点烟,微弱的一丝火光泄露了踪迹。
起先梁景以为是下属,但见到何岸出来,那人从车那头迎了过来。何岸不知道为什么反而走得更急,有些不耐烦地抬了抬手,示意他先上车。
新招的人吗?远远这一眼也能看出身量不高,很瘦小,不像是保镖。不过想来总也是江宁馨的人,否则何岸不可能带来小南山。
梁景胡乱地想着,也不知道那匣子里装的什么东西,江宁馨怎么这么晚,还让何岸上山来……
又敏感地觉得不太对,何岸要是联系过江宁馨,怎么会不知道他生病的事……
兴许是因为她不关心吧,梁景抿了抿唇,所以没有提,何岸自然也不知道。
不过他也早就不在乎了,只是想起江宁馨,不免又想到江铖,心里莫名就空了拍。
夜风吹过带着寒意,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喉间一阵腥甜。又是好一阵才勉强压下去。
这两天肯定是出不了门的。梁景扶着墙壁回了卧室,等好一点儿就去找他,如果见不到江铖,他永远也不可能真的好起来。
梁景心里拿定了主意,但偏偏事与愿违总是常态。
不知道是不是阳台上风吹了,一夜过去,病反而反复起来,又开始发烧,反反复复,甚至更严重。
昏睡中记不清事,只知道盛辙应该是来过又离开。
有一阵他觉得心脏痛,无意识地呢喃出声,家庭医生紧张得不得了,以为是烧太久引发了心肌炎,好在检查之后并没有。
折腾这么一通,烧反倒是终于又退下去了。
再醒来还是一个深夜。手机日历提醒他原来已经又过去了两天。
门外有很细微的说话声,是住家阿姨,想来是看他烧退了,怕吵到他,所以在门外守着。
梁景撑着床坐起来,想要去拿水,没拿稳,杯子倒翻了,水洒了一地。弯腰想要去捡,心口却又是一阵疼痛,一种莫名而强烈的不安感忽然涌了上来。
犹豫一秒,还是拿过手机按下了那个熟悉的号码,不知道为什么却始终没有接通。
“醒了?”
是阿姨听到了动静推门进来。梁景没有理会,通话已经自动挂断了,他又拨了一遍,哪怕是拒接也好,可是没有,始终都没有。
“小珩......”看他面色苍白,阿姨也被吓住了,急忙又要去喊医生进来,被梁景叫住:“没事,你出去吧。我要再睡会儿,别吵我。”
无论怎样看,他都不像是没事的样子:“可是......”
“我说出去!”
门终于又关上了,梁景深深呼了口气,再一次按下了拨号键,没有回应。额头上出了冷汗,心脏绞痛得他不由得佝偻下去。
从来他都不信什么心觉、直觉、第六感,可是那一声声的忙音,的确响得他心烦意乱。
他要见江铖,就今天,就现在。这个念头如此地强烈,以至于不能再等待哪怕多一秒。
只是他病着,里里外外都守得严,盛辙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来,不比往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敢由着他的性子来。
梁景没有心思和他们拉扯,深深呼了口气,起身很快地换了件衣服,又反锁上门。
走到阳台边,往下看了一眼,很快确定好了几个大概能着力的点,没有太多犹豫,撑着栏杆翻了出去。
“开快点。”
深夜的街道,车流稀少,车灯照过道路两旁枝叶繁茂的行道树,有一种别样的阴森感。
“已经很快了小伙子。”司机道,“再快就超速了......哎呀,你怎么咳这么厉害啊?什么事这么急啊。”
从后门翻出院子后,梁景是延着山路一路跑下来的,一上车肺都快要咳出来。他无心理会司机的询问,重复着一遍遍地拨打着无人接听的号码。
忙音,忙音,始终都是忙音......司机却忽然惊呼出声:“哎呀,那边是怎么了?!”
手机啪地掉下去,梁景仓皇地抬起头,看见了远处,漫天的火光。
第63章 玉碎
手机铃声一直在响,好像来自遥远的天际。
想要看一看,眼皮却很重,分毫也抬不起来。
困,还是好困,昏昏沉沉,模糊间,闻到了熟透的苹果的味道……好像是七氟烷......
是到医院了吗?又发烧了吗?所以才会觉得这么热,可是妈妈不是说烧退了?
记忆中是退烧了,爸爸也回来了,还一起吃了顿晚饭。照顾他的口味,煮了很清淡的鱼生粥……
后来呢?后来又发生了什么,想不起来了。
朦胧间似乎做了一个梦,梦见了一个人,一个男人,从卧室门外很快地经过。他好像走进去了,紧接着砰砰两声,闷闷地,像是重物掉在了地上。
那是谁?看不清面容,连身形也模糊。真的有这样一个人吗?
是梦吗?大概只是梦吧。
那就再睡一会儿吧。
然而铃声还在响,一声声,终止又很快继续,不断重复着。像从莲花池坠落到阿鼻的一根蛛丝,固执地牵着他,要把他从梦境里拉回来。
可是那种馥郁的果香在越来越炎热的空气中更加分明地蛊惑着江铖,似乎立刻,就要重新陷进梦里去,一滴水却突兀地落了下来。
铃声停了,变成了某个熟悉的声音,声嘶力竭地叫着他的名字,江铖疲倦地睁开眼,看见了梁景熟悉的脸庞。
“你怎么来了?”
还是生气,可是他面色怎么这样苍白?只是看一眼,心里都发酸,声音虚弱地问他:“......是生病了吗?……你哭什么?”
“我没事。”梁景浑身都在发抖,差一点,差一点,他就要失去他了。
没有人知道火怎么会无端地从二楼烧起来,老城区居民多,路却窄,看热闹的人,胡乱停放在马路上的车把路都堵死了,消防车迟迟都没能开进来。
梁景赶到楼下的时候,烈烈的火光冲天,已经把整栋楼都吞噬了大半。
脑子里轰得一声响,不顾一切地就往里冲,围观的人有好心地试图阻拦,四五双手,都没能拦住他。
的确也失去理智了,那个瞬间他想哪怕江铖真的不要他了,一辈子都不见他了,他也可以接受。
只要江铖活着,只要江铖没事……如果他出了什么意外……梁景根本都不敢想下去,还好,还好赶上了。
“我带你出去。”
火越燃越大,一刻都不能多耽误,他看得出江铖似乎不太清醒,但现在有更迫在眉睫的事情,只弯腰把江铖打横抱起来,“我们出去再说。”
“……去哪儿?”江铖软软地靠着他的肩头,耳边是梁景擂鼓般的心跳声,意识却还是很模糊。
梁景没有办法回答他,只抱着他从卧室冲出去,火舌已经蔓延过来,卷过玻璃,发出爆裂的响声。
小心翼翼地在火焰中穿梭过,隔断的一半被烧毁了,木板掉落下来,堪堪砸过梁景的手臂。
耳边又捕捉到很细微又很分明的玉碎的声音——是江铖贴身带着的那枚玉观音,红绳被木板的一角勾断了,砸得四分五裂。
有人说玉碎是在挡灾,挡住了吗?梁景不知道,他只看见裂痕穿过菩萨慈爱的面颊,像是落下了一滴泪。
这玉碎声让江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些什么:“爸爸给我的坠子……”
梁景强压着自己的声音不要发抖:“我赔你一个,我再买给你。”
“……起火了吗?……我爸爸妈妈呢?”
主卧完全葬在了火海中,火就是从那个方向烧起来的……李克谨夫妻……
空气中皮肉被烧焦的味道让人作呕,梁景强忍着手臂的疼痛,把江铖搂得更紧,不敢让他回头看一眼:“他们没事,他们没事……我带你走。”
根本无路可走,火势太大,温度高得让人要窒息融化。
辗转下了半层楼,前后不过一两分钟的时间,剩下十来步的台阶,已然被浓烟吞没,再也没有任何还能落脚的地方。
江铖再度昏睡了过去,毫无血色的脸一半埋在他的心口,又被浓烟呛得无意识地咳嗽,每一声都压着梁景的心脏。
他可以陪他死,但他不能让他死在这里。
梁景咬了咬牙,重新带着江铖折返回去,一片火光之中,阳台外漆黑的夜如同未知的深渊。
两层楼,赌一把。
他垂首贴了一下江铖的面颊,眷念也决绝,踩上栏杆,没有再犹豫,径直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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