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火安身 第94章

作者:叶芫 标签: 破镜重圆 HE 强强 近代现代

这真的是他吗?如同被割裂开的两个人。

他想他或许是没有资格指责梁景的,他分明也在做着一样的事情。

守着被尘封的秘密,走一条回不去的路,或许早就背道而驰了。所以他看不透梁景,梁景也看不透他。

如果他们中有任何一个真的那么在乎曾经的感情,都不会是一次次把对方推得更远。

自己今天有一刻是真的动了杀心的,江铖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杀了梁景,再殉情,同归于尽或许都算是个好结果了。

可是如果他真的爱他恨他到了这样的地步,又怎么能在离开咖啡厅之后,赶来处理这些仿佛永远结束不了的肮脏事情?连亲近的下属也看不出他的分毫异常?

或许其实也没那么爱吧。

可是,如果他连梁景都不爱了,又还能爱谁呢?这个世界上,还有任何一个人和他有分毫的牵连吗?

没有了,他已是孑然一身了。

周书阳咒骂他下地狱,他早就在里面了。

他这样想着觉得可笑,也就真的笑了。下属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慌张地看着他。

江铖摇摇头:“你继续。”

“我……我说完了……是不是哪里没说清楚。”

江铖嗯了一声,以为自己没听,又发现其实每个字都记住了。

安排已经够细致了,只是当时扣押周书阳原本不在计划中,地点也挑得匆忙,这里属于灯下黑,隐蔽性并不够,想了片刻道:“还是尽快转移走。”

脑子里一时想了好几个地方,也是从前考虑过的,只是今天的事情爆发得太突然了,也都不算周全。

况且至少得出省去,山高路远,不是小事……他看了一眼下属,还在等他吩咐。

倒也不是不能用,只是从前他们都是跟着杜曲恒办事,现在杜曲恒不在,单独行动,只怕心里多少也是有些忐忑的。

“算了,你们先看好,等曲恒回来吧。”

“您回来了。”

车灯在黑暗中远远地照过来,不是曾经见过的任何一部,一辆很普通的奥迪,最低配的版本,不过看上去非常干净,像是洗过。

而从车上下来的,也的确是何岸无疑。

“怎么在这儿?”何岸愣了一下,眉宇间带着几分打量。

“我担心您,去了堂口也说您没过去,我就想着过来看看。”

何岸表情缓和了两分,看他外套也湿了:“来多久了?也不打个电话说一声。”

“没多久,怕您在忙。”梁景摇摇头,“您没事,我就先回去了。”

“天都要亮了,也不嫌折腾。”何岸听他说话又在咳嗽,皱了皱眉,“先进去换身衣服再说。”

从刚进了众义社还只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到如今坐上龙头的位置,何岸一直都住在这里,老弄堂,老房子,房龄比梁景年龄还大。

外人说他勤俭克己,不像个黑社会头目,倒也不是没有原因。

梁景比何岸高些,找了两件衣服都不合适,就只拿吹风在洗手间吹干了,弄好了出去,何岸正坐在桌边喝茶,还点了一支檀香。

“给你煮了姜汤。”听见动静,何岸招呼他过去坐,“你这孩子,也太实心眼了。”

梁景笑了一下,接过来姜汤喝了一口,又打量起屋内的陈设来。

腼腆中又带着好奇,这是应该有的反应,事不关己才显得奇怪。

很朴素,甚至可以算得上简陋,唯一的装饰是挂在客厅白墙上的几副水墨画。

“看上哪幅了?”见他看到认真,何岸开口道。

“我看不懂这些的。”梁景笑笑,“我看着张张都好。”

“的确是不识货。”何岸摇头笑道,“没有好的,赝品而已。”

“嗯?”梁景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惊讶来,起身走到墙壁前仔细观察,又重新转过头来,“我看不出……”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都是何叔您画的?”

“从前临的。”何岸笑笑。

“我看着跟真的一样。”梁景重新回到桌边,“何叔什么时候有空,画一副送我吧。”

“你倒是会提要求,里头书房还有些,临的画的都有,你喜欢哪幅,带走好了。”何岸摇摇头,“我现在倒是画得少了。”

梁景眼神滑过他的半截残指,又赶紧收回,察觉到他的目光,何岸倒没有回避:“不是手的问题”

“众义社事多。”梁景应和着,犹豫片刻,“今天……”

“你听见了?”

梁景有些迟疑:“没听到多少,就是周毅德出来时候说那两句……”

何岸冷笑:“贼喊捉贼。”

“您说周毅德?”

“他哪里有这个本事……怎么不说话了?”

梁景想了一会儿:“您上次夸我孺子可教,我实在是当不起,只能看个结果,想不透究竟,二少他……”

他犹豫着,像在斟酌言语,好一阵才道:“我当初不知怎么得罪了二少,投奔您,一来是您帮过我,二来,也想着您在二少面前说得上话……不知道你们……这些日子思来想去……总不至于是您帮我这件事情,开罪了他?”

像是自己也觉得可笑一样,梁景说完又忙道:“是我自大了。”

“与你无关。”何岸摇头,“不是你自大,是有人贪心不足。”

梁景皱眉,语气还是有些犹豫:“……今天的事情,真是二少的手笔?”

“怎么?你有其他的想法?”

“我也只是瞎想。”梁景放下手里的姜汤,“我听周毅德的话,这东西是怀疑和上游有什么牵连……您的意思是,二少已经和他们联系上了?那上次周毅德说货供不上,也是二少的手笔?”

何岸没说话,一面喝茶,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打量着他。

背上有薄薄的一层汗浮起来,刚才喝的姜汤太烫了,自己试探得太明显了,梁景明白。

可他没有后路,那就只能再往前一步,依旧迎着何岸的目光:“可是,会不会二少也真不知道这事?如果是上游的人,借机挑拨也不是完全没可能……您查了这么久都没有线索,对方势力恐怕也不在众义社之下了……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的声音在何岸长久的注视中慢慢低下去,何岸看着他:“我听你这话,怎么有点身在曹营心在汉的意思?句句替他江二少开脱,不是来求我收留时候的样子了。”

“何叔……我有半点外心,我今天也不来这一趟,不说这些话了!”

闻言梁景猛地抬起头,“我当然有私心,我承认,我父母死了,无依无靠,也不知道怎么卷进这些是非里头,又惹了二少厌烦,好不容易您收留我,安稳一点,我不想再起波澜……您和二少再怎么争,总是众义社里头的事情,要是被外人挑拨了,我……”

他像是不知道怎么说,难得磕巴了一下:“您信与不信都好,我是担心您!”

情绪激动之下,梁景站起身来,心口也起伏个不停,何岸难得皱了眉,好一阵道:“行了,先坐下……我说坐下。”

梁景不情不愿坐下来,何岸看了他一眼倒又笑了,忽然叫了他一声,语气中倒带着一点怀念:“……你要是我儿子就好了。”

“我不敢。”梁景硬邦邦地说。

“你都敢跟我吼,有什么不敢的。”何岸倒也没再多说,“行了,你别想那么多,都是没有的事情。他江二少花头多,祸水东引罢了。”

“可是……”

“不用怕,你年纪轻,遇到事情想得多也正常。我年轻的时候也一样,瞻前顾后,反而耽误了许多。”

灯光暗淡,墙壁的阴影投下来,何岸的眉宇也带上了阴沉,“他的花花肠子,我是看不透的。只是他借我的手打周毅德,又想反过来借周毅德压我……他不仁,就不要怪我不义。”

夏天的雨淅淅沥沥,下了又停,停了又下。从何岸家离开的时候,已经过了日出时分,却因为阴雨,看不见太阳的踪迹。

蛋糕店也卖热奶茶,买一杯当早饭,正适合这样湿漉漉的早上。

接过奶茶的时候,他顺手将一张纸条塞在了茉莉的手里。

昨晚何岸大概率是出了城,那辆车专程洗过,想来是沾了泥或者别的,何岸不愿意让人看出来。Z市基建做得极好,只在市内,虽然有小雨,想来也不至于。

他建议往周围的庙宇都去查一查,何岸没有燃香的习惯,昨天点的那支檀香味道很重,不是用来安神的,更大可能,是用来掩盖他身上原本就有的香火气。

做完这一切,梁景去了堂口,随意安排了王平东几句之后,他走到最里面的房间,在沙发上躺了下来。

很累,但没有睡意,不过他还是强迫自己闭上了眼睛。

经历了这样身心俱疲的一个夜晚,他需要休息一会儿,一小会儿也好,才能去撑下一天。

没有睡着,但是也做梦了,他知道那是梦,梦见很多人,何岸,江宁馨,岳峙,盛珩……许许多多在与不在的人……

梦里也还在想,何岸如此笃定事情是江铖的手笔,和上游无关,那反而更说明,他一定是有问题的。只是如果早就暗度陈仓,他对那个神秘的上游的人的信任,倒是超出了梁景的想象……

他的这位何叔,曾经像父亲一样庇佑过他的人,他也从来没有了解过,就像那些画,都是仿品无疑,但如果没有真迹在手,怎么能临摹到分毫不差呢。

仿品下是真迹,他的朴素无争之下,又是什么呢?

并不是没有一丝愧疚。

他能在江铖那里脱身,依靠的是江铖对自己的感情,而能在何岸这里屡次过关,依靠的,是何岸对江宁馨的感情。

但是他没办法后悔,走到今天他连江铖都舍了,连自己也舍了,就再没什么是不能的了。

世事难两全,他是一头也全不了的。

梁景睁开眼,坐起身来。

这半梦半醒的一觉睡得比预计要久,竟然已经是半下午了。

门外吵闹,甜品店送了新品给他们试吃。老板娘年轻但聪明,知道要和东家处好关系,生意才能长久,隔三差五就送些甜食来。

梁景拿了一杯橙子夹心的蛋糕,蛋糕底下,同样一张小小的纸条。

昨晚他们跟丢的地方是在珍江附近的一个茶馆,那一片附近出城的路口监控都查过了,没有何岸的行踪。

至于庙,邻近的区县查了,市区的也查了,同样没有他出现过。倒是发现周毅德去了一趟净慈寺——他常年礼佛,一月要去七八次,并不稀罕。

线索又断了,梁景按下打火机,火苗很快舔舐上纸页。

他看着消失的周毅德的名字,又想起何岸的话来。

不义,怎样不义?

他说江铖祸水东引给他,难道想再引回去?那现在最好下手的地方,就是周书阳。

只要让周毅德知道,周书阳在江铖手里,美金的来源就有了新的出口。何岸至少能在周毅德这里脱些干系。

打鼠伤玉瓶不可避免,棋行险招,梁景也不能说动手前没有考虑过这一点。但事情真的做了,完全无动于衷,到底做不到。

他想兴许,他还是得提醒江铖一下,只是昨晚之后,江铖是否还愿意见他……又要什么机会相见……

尚没有理出个思绪,门外的喧哗声却更加大了,王平东拿着手机,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嘴上还沾着奶油:“哥!哥!你看见了吗?!”

“什么事情,慌慌张张的。”梁景下意识看了一眼屏幕,是一则本地论坛的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