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叶芫
原来那不是一句玩笑话,江铖真的在枕头下放枪。这一刻,梁景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只是,难怪他总是睡不好。
这些日子梁景周旋在万宁和众义社之间,周毅德和何岸再不好相与,尚且能应对,唯独江铖一直没有行踪,让他心绪难安。
有好几个瞬间,梁景都怀疑再找不见人自己会疯掉,哪怕他从不表露分毫,即便在苏默面前。心里却很明白,那根弦已经绷得快断了。
没有休息过一时半刻,当然也没有回来过小南山。此刻抬眸去看江铖手里的这把枪,才发现原来并不是Glock—19,是当年自己离开前,留给他的那一把。
这是江铖第二次拿枪抵着他了,上一回,也是在这个房间。
当时的氛围有好一点吗?梁景不记得了。想了一想,把江铖问自己的那句话,又还给了他:“会用吗?”
江铖咬了咬牙,梁景于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低低抱怨了一句太冷了,才温声道:“要先开保险。”
他一面说,自己很利落地拉了保险栓。又很耐心问江铖:“里头有子弹吗?……我当时走的时候,给你装过弹的。”
江铖看着他,如同看着一个陌生人。梁景不喜欢他这样的眼神,就垂眸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慢慢覆盖上江铖的拇指:“有子弹就可以直接开枪了,就像这样……”
他带着江铖的手往下扣动扳机,在心里默数着,三,二,一……
子弹即将出膛的前一刻,江铖一把挣脱开来,抬手似乎想要甩梁景一个耳光,最终却只是把手里的枪砸在了地上。
他看着梁景,整个人都在发抖。眼睛里是不容错会的真切的恨意,他当然应该恨他的,梁景想,自己又何尝不恨呢。
他倾身过去,掌心覆盖上江铖瘦削的侧脸,有水润湿了他的掌纹。
江铖的眼泪也是冰冷的,梁景心里却有一些不太光彩的欢喜,又很难过,好像心上空了一个很大的口子,必须要把人抱在怀里,才能勉强填满万一。
“我跟你说我吃醋,是真的,我嫉妒他们,杜曲恒,方品邱……我不在的这十年里面,能够出现在你身边的每一个人。”
梁景贴着他的耳畔轻声说,“但是我知道,我比任何人都好运,你给我的,是其他人都不可能得到的……可是小铖,你这么爱我,为什么你的计划里面从来都没有我?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看到那封邮件的时候,梁景就确认了,江铖根本不在乎万宁,甚至也不在乎众义社。
这两座偌大的金库,兴许只是他的掩护,他想要的,从来都不在这里。
可他想要掩饰什么呢?他到底要什么呢?
江铖一次又一次让自己走,他却留在这里,是要得到什么呢?
“那你呢?你想要什么?万宁吗?”江铖撑着他的肩膀抬起头,他的脸上还有很浅的水痕,可是声音语调都没有一丁点的异常,“给你了,本来就是你的。”
“我要万宁做什么?”梁景叹了口气,“从头到尾,我只想要你,我要你平安。”
可是只要万宁还在江铖手里一天,所有的人,所有的眼睛都会盯着他。
江铖不会离开这是非之地,他们也不会放他离开。
“你以为没有了万宁,我就不是众矢之的了吗?”江铖看着他。
“是啊,怎么办呢,盯着你的人太多了。”梁景叹了口气,“所以我得把你藏起来。”
江铖眸色沉沉地看着他,并没有梁景预想中的愤怒:“藏?藏在哪里?小南山?”
“小南山好,我也想天天都能看见你。但我又怕自己顾不过来,还是先换个地方吧。”梁景凑上去亲昵地贴了贴他的面颊,“我看不透你,想不明白你,我不想也不追究了,都没关系,总之我只想要你平安,别的都不重要。也不敢要你陪我睡觉,我陪你睡一会儿,等到天亮了,我送你离开。”
山上的夜里总是很静,只有风吹过纱帘时,偶尔漏进来一两声虫鸣。
江铖始终侧躺着,梁景从身后抱着他,手圈过他的肩膀,用那种很亲密的害怕失去的姿势,哪怕这一夜之后,又需要迎接新的离别。
他们知道彼此都没有睡着,但也都没有再说话。
说不上刻意的沉默让这个夜晚如此地漫长又短暂,等到天边第一抹霞光透过窗帘落进来,梁景侧头吻了吻江铖的头发,起身去衣帽间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衣服。
江铖还维持着侧躺的姿势一动不动,梁景于是走到床边蹲下,轻轻摸了摸江铖的头发,见他终于肯把目光挪向自己,就又吻了下他的眼睛:“我替你穿吗?”
江铖看了一眼那件淡蓝色的衬衫,是他见梁景穿过的:“我的衣服呢?”
“留给我吧。”梁景冲他一笑,“可以吗?”
江铖喉结动了动,沉默地起身,拿过了他手里的衬衣。也没有遮掩躲闪,就当着梁景的面脱下浴袍换上,后者伸手替他扣扣子的时候,也并没有阻止。
“我不能送你,苏默会跟着你的。”江铖坐在床边,梁景就半蹲着替他整理衣领,“他不聪明,但是忠心,你有什么事情,安排他就是了。”
“我要见你呢?”
梁景手僵了一下,又笑了:“你现在还肯说一点好话哄我,我就很满足了。”
但江铖没有让他绕开这个问题:“我们还会再见吗?”
“当然……等我处理好了,我去接你。”
“处理什么?”江铖轻轻问,“我不明白,如果你从始至终只是想让我走,很多事情,是没必要做的。”
这是个不会有答案的问题,他们都很清楚这一点。
江铖这一次也没有奢望得到回答,只是在梁景抚平了衬衣领上最后一丝皱褶将要起身的时候,抬手捏住了他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你让我走,你又怎么办呢?你不让我做这个众矢之的,你去当这个靶子,他们就会放过你吗?”
靠得很近,他们的呼吸缠绕在一起,他看着江铖漆黑的眼睛,原来里面并不是怨恨。
他忽然想起很早以前看过的一则故事,忘了是哪本书里的了,说多年以前,有个弱小的国家,因为兵败,必须要送出质子。
国君只有一对双生子,两兄弟情谊甚笃,自小亲密无间。不愿意对方做了俘虏,便都要求自己前往。
国君不忍,无法抉择。获胜的国家不想被世人议论苛责,就让他们轮流为质。只有一个来了,另外一个才能离开。
于是两兄弟就这样反复,一年又一年,只在途中,才能与彼此匆匆一面。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来年。
梁景不喜欢这个故事,也记不清结尾了。
兴许他们都死了,兴许他们都活着,兴许哥哥死了,弟弟活下去了……可是谁能说活下去的那个人,就是更幸运的那个呢?况且一方死了,另一方真的能活吗?
在这一刻,想起这个荒唐的故事未免太不吉利,梁景于是只尽量自然地让自己笑了一笑:“我会去接你的,我保证。”
江铖仿佛叹了一口气,片刻后,松开了手:“现在是你在哄我了。”
说罢,他起身往门口走去,这样平静,反而让梁景不安。他看着他的背影,想起那年大雪之中,江铖是不是也这样看着自己。
“小铖!”他开口叫住他,快步走到江铖面前,握住他的肩膀,“你乖乖的,等我。”
他的语气中,带着下意识的恳求,江铖抵着房门:“如果我等不到你呢……我不是十七岁了,没有再一个十年可以等你了。”
梁景想说不会的,我一定会来,可是最后说出口的时候,他改了主意。他想自己不能再骗他了,他也骗不了他,江铖在这里十年,比他更清楚这是什么地方。
独木桥,零关道,被利益驱使着的一群人。
命在这里是不值钱的,总是有人死,总是有人想让别人死,他们都见证了太多的死亡。要留下来,就得准备随时迎接自己的。
“如果我没来……”
他察觉到江铖身体微弱的颤抖,抿了抿唇才说完:“如果我死了……”
“我会忘了你的。”江铖挥开他的手臂,凶狠地截断了他的话。
梁景笑了,毫无征兆地用力地捏住江铖的后颈吻住了他。
铁锈的味道很快在两人唇齿间蔓延开,分开之后,梁景抬手轻轻擦掉江铖唇角的血痕:“对,你要忘了我。”
他知道自己对江铖太残忍,也清楚地看见,他的眼底在这一刻才终于起了怨恨,但还是坚持说完了:“不要追究原因,不要管是谁做的,为什么……更不要报仇。小铖,到今天,从过去到现在,我的每一个选择都是我自愿的决定,每一个结果都该我吞,我不为此后悔,只是亏欠你太多。”
他喉结动了动,迎着江铖的发红的眼睛坚持把话说完:“如果我没事,等到我们再见,我剩下的所有时间,都用来偿还你……但如果……你太聪明了,记性太好,或许没那么容易忘记我,但还是不要再想我了,我不值得。去过你的生活。”
第93章 周旋
阳光越来越刺眼,在阳台上站得久了,背上起了一层薄薄的汗意,今天是个很好的晴天。
夏季即将过去,Z市很快就要进入漫长的雨季,秋雨连绵,不时会有台风登陆。
天气预报说,受气流影响,今年的台风季或许会来得更早,接下来一周都是降雨。
也正是因为这样,梁景才决定如此快地送走江铖——一旦变天,出海就不那么容易了。
目的地也是一座小岛。江宁馨为江铖准备了一座避难的岛屿,梁景也同样。
是在江铖入职万宁那一年,因为这个突然的变化,那一年梁景都非常忙,着手收购股份,又暗中安排下了张访,买下这座岛只是其中一件事。
当时可以选择的岛屿有好几个,最终选择这里的原因是因为沿岸的有一片沙滩是橙粉色的,像晚霞的颜色。
他给这个岛取名叫弗洛伊德,当时其实没有想过会有启用的一天,到了如今真的要用的时候,倒有些后悔这个名字了。
将近九千海里的行程,轮渡大概要二十七天,这是最废周章的方式,但对于现在这个时点来说也最安全。
准备时间很紧张,不过梁景还是亲自检查了每一段的航线安排。
除了海上捉摸不透的天气,整段航程中,最不能控制的变量就是江铖本身。所以尽管苏默再三反对,梁景最后还是请求他,亲自护送江铖离开。
距离他们离开到现在快两个钟头,应该已经快到邻省交接的位置。
Z市多港口,只是大半都和众义社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否则当初江铖送他走的时候,不会专程先走陆路,现在他也为江铖选择了同样的行程。
实际上,打开藏在手机里的定位软件就能看到江铖现在的位置,但犹豫半晌,梁景最终还是没有打开。
他转身走回床边,躺在江铖昨夜躺过的位置。枕下有一处细微的凸起,是那把枪,江铖走前,又把枪放回了这里,只取走了一颗子弹。
他说你收好,又说在这里活着很难,但死也没有那么容易,因为他试过。
“我原本是打算忘记你的,你也的确不值得。只是我人生中值得的人早就都不在了,翻来覆去算,也只剩下你了。你的确欠我,活着当然要还我,死了……我也再去找你一次讨回来。”
他想起江铖说话时的语气神色,好像还在上一秒,又好像隔了很久了,梁景侧过脸,埋在枕头上,还有很清淡的橙花香气——他还是忘了问他到底用什么洗发水。
十年了,也没有问,仿佛留一个问题,就还能等到下一次。
走廊外传来很轻的一声敲门声:“大少爷,都准备好了。”
“知道了。”梁景说。他得去万宁了。门外脚步声响起,来人又退下了。
接连都是各个部门的会议,一直排到了中午。因为突然的改朝换代,有几个负责人也跟着离职了,但很快也有新的人补上来,这个庞然大物还是要继续地运作着。
重要的事项,江铖早都安排好了,他念书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性格,走一步看一百。
一两个月,总出不了大岔子,至于那之后……或许大厦将倾,但那原本也是梁景想要的结果。
他一手撑着头姿态懒散地听着汇报,知道下头有人以为他什么都不懂,夸大了成果,又替换了几个数据,梁景也假装没有听出来。附和着肯定了两句,只是在对方露出喜色时,又随便找了个借口把方案打了回去。
“可是……”
“回头再说吧。”梁景一副纨绔样子摆摆手,“下个会议到时候间了,你先下去改改方案。”
品牌部的人的确也等在会议室外头了。
多事之秋,先是周书阳死,又到江铖入狱,现在周毅德又为了丧事天天在珍江上头做法事,搞得周边的群众怨声载道。万宁原本就不算正面的公司形象,也被牵连得大打折扣。
梁景一面听他们汇报各个社交平台上又多了多少负面贴,又是哪个部门要约谈,垂下眼睛喝了一口茶。
现在这一连串的问题,都因为周书阳突然的死亡。但如果再往前追溯,其实源头在他。他把美金抛出去,要挑起何岸,周毅德,还有那个神秘的上游供货方的猜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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