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猫里偷闲
“你要知道，当年他牧元郢之后能坐到那个位置，正是因为这场意外，否则，他还只是大使馆里一个普通的外交官，由于‘运气’好幸免于海难，才能带着赔偿回加纳。”
“活下来的当然可以成为英雄，就连运气成分也会被抹去，可而今看来，当年的‘运气’也不过是必然。”
史萧实在是想不通：“即便如此，江江的父母难道就非死不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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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当然非死不可。”牧元郢轻飘飘道，“小雪都死了，他们当然也该死，让他们多活了那么些年，已经很幸运了，啊，说的不是你����”
牧元郢远远地隔空拍了拍牧雪承的脑袋，像是在安抚牧雪承：“是说你妈妈，只是很可惜，你从未见过她，也不知道她的名字，谁让她在你出生之前就……”
牧元郢神色终于变了变，恹恹地放下胳膊，俨然提到了不愿提及的话题，也没什么心思安抚儿子了。
“据我所知，你从未带小雪祭奠过她的母亲，家里也从未挂过她的遗像。”江逢扣了扣牧雪承的掌心。
“为什么要挂遗像？”牧元郢露出一副跟你们简直说不通的模样，向后靠在椅子上：“如果你们有幸见过她就知道，你的小雪这张脸，跟我的小雪，根本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从出生开始就像极了，哪里需要遗像。”
牧元郢轻轻看向牧雪承：“只要看到他，我就能重新想起小雪，有活的摆在跟前，还去看遗像祭奠不是多此一举么？”
“当然，我也不是经常看就是了。”牧元郢缓缓动着眉心，“毕竟再怎么看也不会是一个人，小雪也活不过来，看多了容易分心，甚至还会……”
心软吧。
大概。
“所以你从来都对小雪不闻不问，只在他闹出什么事情的时候出来帮他收拾烂摊子，让小雪误以为……”江逢沉下声，“只要他闹出的烂摊子足够大足够多，就能多见你几面？”
“不尽然。”牧元郢否定了，“事实上从你到来之后，他就很少折腾我了，这一点说来，还需要感谢你。”
江逢猛地站起来：“他是你的亲生儿子！”
牧雪承沉默地把江逢拉回座位，学着江逢的样子扣了扣江逢的掌心。
江逢平复了几次呼吸，重新坐回来，对牧元郢露出同样虚情假意的笑来。
“我当然知道他是我的亲生儿子，是小雪留给我唯一的遗物。”牧元郢用力皱了皱眉，“可如果不是他，小雪又怎么会只留下遗物呢？还有你那自诩正义的父母……”
“实验室早已经研究出了不会损伤母体的法子，小雪才瞒着我偷偷去接受了实验，但他们不管不顾地抄了实验室，小雪为了不连累到我……”牧元郢深吸一口气，看向牧雪承的眼神比看向江逢甚至更复杂，一闪而过的恨意熊熊地沿着空气烧过来：
“如果立刻停止妊娠，小雪也能够活下来，可她宁愿留下这个素未谋面的胚胎给我，也不要把自己留给我，为什么？为什么是你呢？”牧元郢真挚又疑惑地盯着牧雪承，向他提出疑问：“为什么被留给我的是你呢？”
“这种事情，你不去怪做出选择的那个小雪，竟然来责怪当时连个意识都没有的一团胚胎吗？”江逢掰过牧雪承的脸，强制地隔绝开来自牧元郢的视线，牧雪承没什么力气地被他掰过来，就顺势把脸埋进了他怀里。
江逢终于知道了牧元郢一定要让他的父母死去的理由，内心却并不觉得轻松解脱，只感觉到荒谬，明明是一心为加纳的两个人，到了最后就因为这样被人记恨丢了命，罪魁祸首也显然不可能会为此而愧疚，甚至沾沾自喜。
“就是因为不能责怪小雪……”牧元郢说，“才要责怪可以责怪的人，不是吗？”
“小江啊。”牧元郢叹了口气，“我还以为，你会是最能理解我的那个人。”
江逢拧住眉：“你什么意思？”
“你怀里的小雪。”牧元郢理所当然地问，“难道不就是我的小雪吗？”
“只了结他们的性命，在我看来，远远不够，所以我想了很多很多，能够折磨到他们的法子。”牧元郢挨个数，“比如把你丢在福利院里自生自灭，比如让你意外丢了胳膊断了腿坏了腺体，一生都不能够解脱。”
“只是思来想去，都很索然无味，我也不爱看这种血腥的戏码。”牧元郢伸手点了点江逢怀里把头转了过来的牧雪承，“所以我想，不如干脆让你……成为我吧？”
“如果你的小雪经历当年那些境遇，被万人厌弃，又或者索性是……死了？”牧元郢声音很轻地幻想也许在不久之后的愿景，“届时……你会成为另一个我吗？”
“可惜的是，小雪希望我把你的小雪好好养大，成为加纳最强大的那个alpha……”牧元郢很遗憾地开口，“我就没有办法全部做到了。”
“放心，乖孩子。”牧元郢对牧雪承说，“我不是在假设么？假设一个曾经很美好的未来罢了，放宽心。”
“你要对我动手吗？”牧元郢稀奇地看向牧雪承半白的发丝。
牧雪承在牧元郢开口提到江逢时已然站起了身，顷刻调动了全身的信息素，发根瞬间就白了一半，另一半的金发也在飞快地褪色，江逢抖着胳膊捉住牧雪承，这次没有把牧雪承拉下来，而是自己跟着牧雪承一同起了身，嗓子里挤出来一声笑：
“你觉得……我会成为你吗？”
“不会的。”江逢语气轻松，“我永远不可能是你。”
“你也把信息素收回去。”江逢拨动牧雪承的发丝检查发根的时候，手指都没有停下颤抖，牧雪承察觉到了，垂下眼一错不错地盯着他，但还是慢慢将信息素收了回去。
牧元郢说的那些，江逢嘴里否定得那么坚决，可或许只有此刻眼前的牧雪承和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跳早已经脱缰，江逢不知道、不确定。
如果出了事情的是牧雪承，江逢会成为下一个牧元郢吗？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另一件事情����
“比起这个。”江逢和牧雪承贴了贴额头，给了牧雪承安抚，也给了江逢说出接下来的话不需要颤抖的底气：“难道你的儿子成为下一个你的可能性，不更大一点吗？”
“这么多年来，执迷不悟的。”江逢一字一句道，“可从来不止我一个。”
牧元郢似乎没想到这个时候，江逢竟然反过来，用牧雪承来裹挟他，愣了半晌，才好笑地扩大了笑意，直到最后再也忍不住，虚情假意的笑被有心而发的大笑盖住，再也找不到从前的痕迹，嘶哑的笑声不断从喉咙里挤出，牧元郢连眼泪都笑了出来，沿着眼角的皱纹缓慢地滑下。
却也只一秒钟，牧元郢手指往自己眼角一抹，方才那一点眼泪就仿佛是所有人的幻觉那般，了无踪迹，牧元郢看着他：“你说得对。”
牧元郢坐在原地动了动，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个机器人来。
难以想象牧元郢的口袋里竟然可以装得下这样大的一个机器人，牧元郢对着放在桌上的机器人念念触发口令：“小雪小雪。”
“我在。”机器人被启动，里面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经年累月，显得有些失真。
牧雪承瞬间猜出了声音的主人，有些慌张地看了江逢一眼。
牧元郢盯着机器人看了好一会，才像刚注意到他们仍然在这里，脸上的一切表情都消失，连笑意也不见，眸色沉沉地描绘牧雪承的脸：“你的眼睛也是遗传的小雪，瞳色好看极了。”
“但是这样的事情……”牧元郢说，“你还是忘记吧。”
“今天的一切都当作没有听到，就当是做了一场噩梦，醒来之后，你仍然会是加纳乃至全球最强大的双S级alpha，这些痛苦的记忆，就像当初一样，通通����忘记吧。”
牧元郢说着，回头对桌上的机器人道：“小雪小雪，启动脑机格式化。”
“收到，正在检索脑机……检索成功，已连接，口令正确，密码正确。”小小的机器人在桌子上跳起了滑稽的舞蹈，牧雪承却突然感受到一阵强大的精神力磁场，以机器人为中心向外扩散开来，其他人都没有反应，只有植入在他大脑里的脑机感知到了，散发微弱的精神力回应主机的磁场。
小机器人停下舞动：“正在启动脑机格式化。”
牧元郢终于把注意力完全放在了小机器人身上，喃喃地问：“这样也算……完成了你的心愿吧？”
作者有话说：
来了！今天多多的！明天见啾咪~
第66章
脑机的磁场异常，连带着识海中的精神力一同紊乱，雪豹不安地化出透明的虚影，盘旋在牧雪承身边。
江逢连忙放出青蛇帮牧雪承稳住精神力，三级强化的蛇鳞倾斜而出，一半径直将机器人切了个粉碎，另一半散开绕到牧元郢身前，每一片都正对着一处名门，死死锁住：“事到如今，你还要假装一切从未发生过一样，不觉得可笑吗？”
“我现在做的事情，和你做的事情，本质上有什么区别吗？”机器人被毁，牧元郢眸中闪过一丝可惜，却并不慌张：“脑机格式化的命令已经下达，之后的程序脑机可以自行运行。”
牧元郢像是完全看穿江逢那般，了然道：“帮小雪接入脑机是你的决定，发现小雪失去记忆的时候，你难道没有一丝暗喜吗？”
“小雪现在的样子……”牧元郢问他，“和最开始的模样相比，难道不更是你想看到的吗？如果小雪不失去记忆，你能做到现在这样站在他身边吗？”
“所以啊。”牧元郢坦然道，“你应该知道，无论是你当初的决定，还是我现在的决定，归根结底，都是为他好。”
“忘了过去的一切，和他刚刚听到的那些，重新开始，就是忘记了所有的痛苦，忘记痛苦不好吗？”
“他是我的儿子，虽然这么多年，我也没尽到什么父亲的义务。”牧元郢轻声道，“不过到了最后这一刻，我也不想再给他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
“你难道要说，现在做这一切，是作为一个父亲因为对他的爱吗？”江逢眸里爬上讥讽之意。
“说爱什么的……未免太超过了吧。”牧元郢乐呵呵地笑了，“这种事情，交给你说才对吧？我就不跟小辈抢了。”
“说什么为我好……”一直沉默至今的牧雪承突然开了口。
江逢立刻懒得管对面的牧元郢又在说什么狗屁不通的东西，全部的注意力顷刻被牧雪承吸引，发现牧雪承已经冒出了全身的冷汗，忙捉住他的手：“还好吗？”
“脑子里的东西很疼。”牧雪承说完，恨恨地抬起了眼，从头到尾打量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父亲。
他听到这个人嘴里冒出过分又令人生气的言论，可惜的是他对过去的那些都没有印象，又怎样因为一个没有印象的父亲而真情实感。
他的困惑在牧元郢的嘴里得到了解答，于是那些不满和愤恨全然化作不甘心的茫然，他不想再看到这个让他的心脏又酸胀又疼痛的人，结果这样的人还要打着为他好的名义来宣泄存在感。
“我不需要。”牧雪承用力咬着牙，“我不需要你们所有人自作主张地为我好，我想要变成什么样子，绝对不可能是被逼无奈，江逢能改变我，不是因为我失忆了，而是因为我愿意。”
“无论有没有那些记忆，我都是我，你们不喜欢也没有用！”牧雪承说着，又狠狠地拿眼神剐江逢，红着眼强调：“你不喜欢也没有用！”
江逢说：“我喜欢。”
“我……”牧雪承说着说着，脑机在大脑里运作，当真要如牧元郢所言，清除他大脑里的记忆，牧雪承突然想不起来自己要说什么了，说了一个“我”字就停在原地。
“脑机能让他失忆一次，就能失忆第二次。”牧元郢冷静地听完了一切，语气平淡道：“不管他这一刻在想什么，很快就会都忘了。”
“我……”牧雪承拧了拧眉，眼泪掉下来，又抬起眼来，视线很轻地落在江逢脸上，泪水滑过眼下的红痣，声音如梦似幻：“我想起来了。”
牧元郢表情终于有了点变化，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你既然说了，脑机能让他失忆一次，那我怎么可能会让他失忆第二次？你难道忘了，脑机手术是在鲸座做的吗？”江逢说，“只是我们那个时候并不确定，脑机究竟会带来怎样的后遗症，你们又能借此做到什么。”
技术人员大概也是在那个时候发现的端倪，确定这项专门为牧雪承发明的脑机，绝对不仅仅是来自研究院那么简单。人的记忆如果可以被定向清除，意味着这个人的大脑早已经被研究透彻，那绝对不是单从精神力数据分析中能做到的。
“既然有了第一次的实例，找到脑机的运行逻辑，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江逢看向空气中的两个缠在一起的精神体。
脑机清除记忆的本质只是一段埋在芯片里的程序，想要程序无法运行，只需要找到这个程序运行逻辑中的bug。
鲸座的技术人员提供了一个思路����脑机清除记忆的运行逻辑是径直覆盖掉大脑原先存在的记忆，那便在它的路经中找到一个绝对无法被覆盖的东西作为锚点。
青蛇将自己的蛇头贴在雪豹的额心，雪豹四肢上的鳞片纹样亮起来，向外散发着幽幽的绿光，两个人的精神力彻底纠缠在一起。
意识到这个精神标记会永远存在于牧雪承的精神体上，无论牧雪承承认与否、记住与否，都会永远伴随牧雪承直至死亡时，江逢确定，这就是他选择的锚点。
第一段记忆的锚点锚定了他们的曾经，地下研究所的精神标记锚定了他们时至今日的现在，两个锚点足够将过去和现在串联成永恒不变的记忆线。
唯一需要的，只有程序的运行，当程序运行，bug才拥有发挥的场所，一举崩溃掉整一段程序，连同原先被覆盖掉的记忆一同释放出来。
在今天之前，江逢不知道这段程序是否还能够运行，又被掌握在谁的手里，只能尝试缓慢地撬动那块记忆体。
牧元郢到最后还给了他一个惊喜。
“原来如此……”牧元郢本就了解脑机，看到那两个精神体很快想通了其中关窍，表情刚露一点意外，猛地泄露出没藏住的狰狞。
江逢拽着牧雪承退后了一步，观察牧元郢的脸色：“你服毒了。”
江逢进门就该发现牧元郢脸色的异样，只是慢性毒前期不好被观测，江逢又实在不愿意多看这张脸，至今才发现端倪。
“不好意思。”牧元郢毫不在意地抹掉嘴角溢出的血迹，用沾带着血迹的指尖指了指江逢怀里的人：“你看。”
“不是早就说了，不记得最好吗？”牧元郢无奈地歪了歪头，“我本来都藏得很好吧？现在，你要让小雪怎么办呢？”
“你要让记起你，又记起我的小雪，如何面对现在呢？”牧元郢叹了口气，表情却体谅了两个小辈的执拗，很累地放下脸上的表情：“当然，现在这些，都与我无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