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酉安辰
裂痕中透出星火,鸟羽上掠过月光,枯木旁悄然生出的嫩绿,以及深海里闪烁的银鳞。
冷冽到惊心,却又温柔到心碎。
在挣扎、撕裂,和疯癫中,始终攥着一丁点微不足道的希望和期求。
精神最痛苦的时候,迟野只用维持基本的生理需求,剩下的时间,一天能画出五六张大图。
陆文聿曾经说过,迟野是块金子,即使蒙尘,也能发光。
医生建议他多出去走走,于是,迟野辗转到北方某个小城市,住进价格最低的青旅,认识了李铁。
李铁惜才,当即给了他个机会,带他到处学,到处纹,没多久就干出了名堂。
迟野一年干得比一年好,一年赚得比一年多,可他总是很节俭,没有任何物欲,穿着打扮、衣食住行,全是最便宜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快穷得揭不开锅了。
至于那些钱都去哪儿了,只有李澄知道。每年,迟野都会定期给李澄打一笔钱,是还给陆文聿的,当年自己的医药费、护工费、律师费全是陆文聿付的,积攒起来,成了一笔不小的费用,迟野已经欠陆文聿太多,他不想再在物质上欠他。
这些年,迟野自己一个人看病、赚钱、活着,双相渐渐好转,狂躁期几乎不再出现,不过,这也意味着迟野很少能感受到快乐和活力,终日死气沉沉的。
到头来,迟野又恢复到遇见陆文聿之前的状态,可能比那时好一些,但极其有限。
店里的假期工“蹬蹬”跑上三楼,敲了敲门,知道里面的大神不会回应他,自顾自地探了个脑袋进去:“迟哥?铁叔说一会儿出去聚餐。”
在纹身机不间断的嗡鸣声中,慢吞吞地传来俩字“不去”。
假期工走了进来,捞着个参观学习的机会,他肯定不能放过。他小心翼翼地瞥了眼俯身趴在客人肋骨上扎图的迟哥。
一到夏天,他迟哥就穿得特别清凉,上身就套了件洗掉色的老头衫,大裤衩配人字拖,顶多干活的时候戴个口罩,全身上下加起来不超过50块钱。
不过,迟哥样貌出众,用皮套把头发扎了个小揪,浑身上下透出一股子冷冰冰的气质,这样的穿搭,反而让他多了几分无所吊谓的死感,挺吊人胃口,又想靠近又怕挨揍。
假期工欣赏完人,开始欣赏图。
今天迟哥扎的是圣经里的死亡骑士,从嘎吱窝一直延伸到大腿侧面,整幅大图横跨小半个躯干,磅礴且极具震撼力。
迟哥整条手臂绷出利落的线条,针尖落在皮肤上时,几乎看不见多余颤动。
他走雾层次分得极细,从最深的炭黑,到浅灰、烟灰,再到近乎透明的虚雾,一层叠一层,过渡得浑然天成,没有一丝生硬分界,视觉柔和,整体看去却又厚重扎实。
“踩着我猫你死定了。”
迟野撩了撩眼皮,他不记得这位假期工叫什么,不过平时挺好学的,抓着个机会就会观摩一阵,迟野从来不管,只不过,他看得太入神,没注意到迟野脚边正躺着一只睡觉的矮脚小胖猫。
“哦哦哦!对不起对不起!”
迟野挺了下僵硬的背,伸腿勾了把转椅过来,踢给假期工:“坐下,离远点。”
“谢谢哥!”假期工得了便宜就买乖,嘿嘿一笑,“迟哥你纹的真好啊!一定学了很长时间吧?”
迟野没理他,后面假期工的嘴像开了阀门似的,问个没完,把迟野的猫说醒了,年糕晃晃悠悠站起来,不满意地冲假期工叫了几声。
“嘿!它喜欢我?”
迟野说:“她烦你。要不闭嘴,要不出去。”
迟野说话直,语气又冷,假期工彻底老实了,但不妨碍他自己琢磨。
店里纹身师很多,只有迟野是最神秘的那个,冷冰冰的,游离在人群之外,却对自己的猫异常温柔有耐心。
而且,一个年轻帅哥纹身师,身上带了很多伤疤,偏偏一处纹身都没有,有人问过他,他只说“我说了不算”。至于怎么不算,谁又说了算,没人清楚。
铁哥问过他,是不是家里人不让。
迟野含糊地“唔”了声。
迟野就只有那一位“家里人”,还是单方面的,对方认不认他还不一定呢。
多年来,迟野不敢在自己身上添东西,就是怕添完了这位“家里人”不喜欢。
其实说实话,迟野这种“守身如玉”挺没意思的,谁也感动不了,毕竟俩人分手这么多年,万一陆文聿有了新人,自己这种想法纯纯给人添堵。
假期工完全忘了自己来的目的,最后铁叔亲自请的人,迟野扎完了图,正给客户缠保鲜膜,还是那俩字——不去。
李铁知道他不愿意往人堆里掺和,就没再让,走之前,随口和他说了句:“收拾收拾行李,明天跟我出差。”
迟野懒得问去哪儿,反正铁哥经常带他到处跑,他只管跟着干活,别的一概不问。
当天晚上,迟野赶了个工,在脊柱上纹了一长条的经文,第二天四点才睡,昼夜颠倒地纹身,是迟野的常态,好多人劝他别这么拼命,当心猝死,可没人管得了他,谁说话都不好使,迟野依旧我行我素,奔着早逝去的。
迟野没租房,就住在店里,连带着年糕一起,这五层楼全是年糕的地盘,不过年糕还是最喜欢爬在迟野脚边睡觉。
第二天铁哥把他从沙发上薅起来,一手猫包一手迟野,统统塞进车里,抵达机场时,迟野还没清醒,上了飞机,迟野眼罩一戴,睡得死沉,空姐发餐都没能叫醒他。
直到,飞机落地前播报目的地的地面情况时,迟野像是突然诈尸一样,猛地坐了起来,向来面无表情的脸上,此刻格外精彩。
“你咋了?”铁哥被他的一惊一乍吓个半死,“做噩梦了?”
“……”迟野喉结上下一滚,哑着嗓子,一字一顿问道,“这是,在哪?”
“京宁啊。”
迟野瞬间五雷轰顶,好半天没缓过神。
他想起来了,王铁和另外几个合伙人在全国开了好几家分店,其中就有一家在京宁,前一阵装修来着,看来现在是开始营业了,特意喊人去镇场子的。
以前出差半年都是有的,迟野居无定所,在哪儿都行,待长待短,对他来说没区别。
但是,这次不一样了。
这座偌大的城市,人潮拥挤,地铁线路纵横交错,高楼大厦鳞次栉比,人来人往,擦肩即是过客,在这茫茫人海里,两个人相遇的概率,渺小到近乎千万分之一。
迟野运气很差,相逢这种上上签,他大概是抽不出来的。
店里很热闹,王铁在圈里人缘很好,今天开业,京宁不少的纹身大佬过来和他打声招呼。
人多眼杂,迟野没敢把年糕放出来,怕她应激跑了。
待客这种事,压根不需要迟野,铁哥把他的作品往墙上一挂,就随便他了。
迟野背着年糕,坐在角落画图,殊不知,今天来的这群人里,有旧相识。
“宇哥,看什么呢?”
迟野的前老板、王铁的老朋友——方宇,这几年他靠做自媒体,火遍大江南北,这还得得益于当年迟野的那个视频,让他起号成功了。
方宇眯了眯眼睛,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掏出手机的同时,随口回答:“看着个熟人。”
“谁啊?”
“没谁。”方宇拍了拍对方的肩,挥了下手机,“我打个电话。”
这么多年,陆文聿的心始终缺一块,虽然他事业成功得不能再成功了,教授、高伙、董事,三重身份让他混得如鱼得水,不过他还是高兴不起来。
陆文聿接电话时,正在外面应酬,陆文嘉被那帮老狐狸灌了不少酒,其中不乏有政府机关的官员,他不好拂对方的面。
没人敢灌陆文聿,所以看到来电显示是“江杰”时,他确信自己没看错。
陆文嘉看着他哥拿着手机出去了,没过一会儿,他哥回来了,表情很耐人寻味,他攥着手机,愣了好半天,连身边人跟他说话都没听到。
陆文嘉晕乎乎地震惊,他哥哪有这么失态的时候啊。
*
觉得病治得如何了,迟野只能回答不好不坏。
问他能控制住情绪了吗,他会点头。
问他还觉得自己拖累人吗,他犹豫一下,会摇摇头。
不过,要问他打算往前再迈一步吗,心理医生等来,是迟野无尽的沉默。
迟野不知道怎么回答。
五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还爱着陆文聿,可是害怕陆文聿不爱他了,不是对陆文聿没信心,是对自己没信心。
毕竟当年,是他抛弃陆文聿在先。这样抢手的人,错过了,再想拿回来,可太难了。
迟野非常害怕自己贸然前去,结果陆文聿身边站着个比他更优秀、更健康的人,那迟野这么多年来的精神支柱就彻底崩塌了。
他不敢面对这种情况,所以选择暂时逃避。
铁哥本来安排他在京宁待上一周就行,但迟野主动提出,要常驻。
迟野在积攒勇气,什么时候攒够了,他就往前迈一步。
*
迟野今天时间被排满了,从早上九点,到凌晨三点,两个满背,三个中图,满背的那俩今天肯定纹不完,得分几天慢慢纹。
所以,当前台小伙看着眼前这位西装革履的男人,说要见迟野时,先是看愣了——这么一个正经人来纹身?随后,拒绝掉了:“不好意思啊,迟哥今天没时间。您如果想找他纹身的话,得提前三个月预约,要不……您加一下我们客服微信,我们帮您排上?”
男人挑了挑眉,男人漫不经心的气场里,有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前台小伙紧张地咽了咽唾沫。
“提前三个月预约?”男人轻笑一声,礼貌道,“那麻烦你上去找一下迟哥,说这儿有个叫‘陆文聿’的人,在楼下等他。”
前台小伙迟疑着,上去找迟哥去了。
五分钟后,楼梯上响起一阵急促如鼓的噔噔声,把店里其他纹身师和员工都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哪个愣头小子,刚想骂人,却发现是平时最高冷的迟哥。
纷纷一惊,还以为迟野突然抽风了。
迟野喘着粗气,跳下最后一阶台阶,站在楼梯口,抬起眼,和陆文聿遥遥相对。
空气凝固。
这些时日,陆文聿一直在等迟野主动来找自己,他觉得,得让小狗自己往前走,跨过心里那道坎。
可最先沉不住气的,还是陆文聿。
时间亦步亦趋,迟野之于陆文聿,永远是小狗,是不必承受那么多纠结的小孩儿。
思念胜过一切考量,陆文聿想了又想,不忍他再形单影只,既然要迈过最后一道坎,陆文聿就陪他一起,手把手地,引导小狗走入灿烂的未来。
陆文聿眉眼弯弯,看见这么活蹦乱跳、手足无措的迟野,他的一颗心终于被填满。
“小狗,”陆文聿嘴角勾起笑意,冲迟野张开双臂,“过来挨揍。”
第84章 爱人
“我……能把你重新追回吗?”
话是凶的, 姿势却是完完整整的拥抱。
迟野眼尾倏地泛红,压抑了五年的委屈、孤独、挣扎,在这一刻尽数决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