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泠就这么在洗手间里待到了天亮,陆庭鹤也这么束手无策地在门外站了一夜。

第61章

  第二天沈泠就起了低烧。

  陆庭鹤别无他法, 只好临时从陆家别墅叫来了崔姨帮忙照顾沈泠。

  晚上十点多,崔姨才从主卧里出来,她开门时陆庭鹤从门缝里偷偷往卧室床上看了一眼, 只瞥见被子里一团隆起,房间里显得格外安静。

  送崔姨到了玄关,陆少爷才低声问:“他睡了?”

  “我估摸着是,”崔姨声音也轻, “半小时前刚量过体温,应该是退烧了。”

  陆少爷随手给崔姨转了个红包:“辛苦了, 崔姨。明天尽量早点过来。”

  “跟我弄这么客套干什么, ”崔阿姨笑笑, “反正陆总跟你都不回家,别墅那边也没什么事。”

  陆庭鹤沉默了半秒,才问:“……他情绪怎么样?有跟你说过什么话吗?”

  崔阿姨摇了摇头:“一声不吭的,我讲什么他都不答应。”

  今天过来看见沈泠,崔阿姨也挺吃惊,陆少爷跟沈泠一直纠缠不清, 这事她是知道的,可没想到一段时间没见,沈泠的肚子都那么大了。

  她以为两个人只是普通吵架,只不过这次矛盾闹得稍微大了点。

  Alpha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 刚开始她其实是被请来陆家做育儿嫂的, 一手带大了陆少爷,陆庭鹤一句“舍不得崔姨”,她也就留了下来继续做事。

  陆峙夫妻俩跟陆庭鹤相处的时间加起来,都未必有崔姨一个人长。

  至于沈泠,在陆家别墅时他们也相处过两年。和阴晴不定的陆少爷截然相反, 沈泠从不高声说话,有什么情绪都往肚子里咽。

  因此崔阿姨觉得两个人闹成这样,必然是坏脾气的陆少爷问题更大。

  虽然心里觉得Alpha应该至少占了99%的责任,但崔阿姨还是委婉地劝说道:“小泠他是个可怜孩子,没妈妈没爸爸的,连个疼他的人都没有……”

  见陆庭鹤并没有表现出厌烦,崔姨才继续往下说:“吵架你们两个人肯定多多少少都有点责任,但他现在怀着孕呢,你得多顺着、多哄着他点,不然小泠心情不好,对肚子里的孩子也会有影响的。”

  陆庭鹤低着眼,语气听起来有些不耐烦:“我够顺着他了。”

  紧接着又是一句几不可闻的抱怨:“还能怎么哄?我一靠近他就跟疯了一样……他肯听我说话么?”

  崔阿姨走后,陆少爷在家里烦躁地走了几圈,跟仰着脑袋巡视“领地”的栗子差点撞了个正着。

  一人一猫大眼瞪小眼,陆庭鹤干脆冲它一招手:“过来陪我玩会儿。”

  半通人性的栗子通常只会选择性地听懂人话,比如沈泠叫它,它就殷勤地跑过来蹭蹭脑袋,而陆少爷呼唤它,十有八九栗子就会像现在这样调转猫头一下子躲到Alpha找不到的地方去。

  “死猫……白眼猫,”陆少爷小声地骂,“连你也不理我。”

  晚上十一点多,陆庭鹤从冰箱里端出了沈泠提前做好的蛋糕胚,放到了餐桌上。

  他沉默地盯着那个蛋糕胚看了一会儿,然后尝了一口,沈泠的手艺果然还是不怎么样,蛋糕的味道说不上难吃,但也绝对说不上好吃。

  想起Omega弄的那几个失败品,陆庭鹤忽然短促地笑了一下。

  但很快嘴角又被扯平了。

  怎么办?

  沈泠什么也不要,利诱根本就不管用,沈泠什么也都不在乎,于是威逼也显得很可笑。

  陆庭鹤现在甚至都不能对他大声讲话,一旦他拔高音量,沈泠好像就会肚子痛,Omega没说,但他能看得出来。

  他一靠近,沈泠的脸色就白得难看。

  就算找了以前跟他关系不错的崔姨来,沈泠今天也几乎没吃几口饭,从昨晚到现在,除了对陆庭鹤吼过一句“滚开”,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陆庭鹤心里急得快要冒火,可没办法,他现在对这个人完全是束手无策。

  早知道……就该让他多交一点朋友。

  一个人,如果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想要,也就没有了任何可以被拿捏的地方。

  陆庭鹤把那个索然无味的蛋糕胚全吃完了,就当已经跟沈泠一起过完了生日。

  然后他轻手轻脚地走到主卧门口,小心翼翼地按下了门把手,做贼一样把自己从门缝里塞了进去。

  清醒时的沈泠抗拒陆庭鹤,当然也抗拒他的信息素,可他孕晚期的身体却正是最需要Alpha信息素的时候。

  陆少爷不敢吵醒他,只能窝囊地坐在床沿,释放着低浓度的信息素。

  崔阿姨临走时在卧室里留了一盏小夜灯,陆庭鹤的眼睛逐渐适应了昏暗,床上的人从一个模糊的轮廓慢慢变得清晰起来。

  等到整间卧室都充盈着栀子花香,陆庭鹤发现沈泠微蹙的眉头才缓缓舒展开了。

  沈泠恨他。

  所以哪怕身体本能地对陆庭鹤的信息素存在依恋,他也不想见到陆庭鹤,不想和他说哪怕一句话。

  他凑上去听了会儿沈泠的呼吸,确认Omega真的已经熟睡,他才轻手轻脚地把那枚戒指重新戴回到了沈泠的无名指上。

  还打我。陆庭鹤无声地对这个已经睡熟的人进行控诉,流了那么多血你也看不到。

  真狠心。

  陆少爷随即对着沈泠露出了一个很凶的表情作为报复,虽然Omega根本就看不见。

  第二天夜里。

  陆庭鹤照葫芦画瓢,趁着半夜再次偷偷溜进了主卧,开始释放信息素的时候,他忽然发现沈泠手腕上的红绳跟那枚戒指都不见了。

  他悄无声息地翻了翻床头和书柜,没找着,才终于认命般走到了垃圾桶面前。

  一低头,果然在里面。

  红绳、戒指,还有用之前在公园里捡到的松塔做成的小装饰画,他们……一起完成的,不算多精美,但陆庭鹤把它摆在了卧室展示柜最显眼的那个位置上。

  陆庭鹤在垃圾桶前站了很久,才有些打蔫地回到床边。

  沈泠睁着眼睛,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醒来的。

  他今天吃得还是很少,陆庭鹤炖的汤,Omega更是碰都不碰。

  陆庭鹤看见沈泠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而含糊,于是他凑上去:“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可凑上去,沈泠的声音就变得清晰起来,陆庭鹤听见他说:“打掉……”

  陆少爷强作镇定的表情顿时变得扭曲。

  “怎么可能打掉?”陆庭鹤尽力压低的音量还是有一点‘破’掉,“已经八个月大了,马上就要生了,现在做引产手术比自然分娩还危险你知道吗!”

  沈泠闭了闭眼。

  “之前……”陆庭鹤的声音艰涩,“我们不是还一起挑了婴儿床、宝宝的衣服、玩具,你不是也在期待它出生么?”

  说完那两个字,沈泠又开始一言不发。

  “而且这几个月,我们不是一直都好好的吗?”陆少爷自认为已经用上了这辈子最温柔的语气,他从来没跟谁这么低声下气地说过话,“……我以前对你确实有一点坏,但是我现在不是有在努力改好吗?”

  “沈泠?”

  “我们就不能好好地说话吗?”

  他自认为已经做出了很多的让步,如果沈泠提出一些不过分的要求,陆少爷也可以做出一些妥协。

  除了离开陆庭鹤,其他的陆少爷都可以尽力为他办到。

  可是沈泠不说话。

  第三天,沈泠甚至连水都没有喝一口。

  这三天,沈泠统共就对他说过两句话,一句“滚开”,一句“打掉”,陆庭鹤又气又急,火大得也吃不下饭。

  进房间前,陆庭鹤把手机便签上的注意事项来来回回看了十几遍。

  但走到门口,看见崔阿姨端着“完好无损”的晚餐和他亲手榨的果汁从屋里出来,又对他摇了摇头。

  陆庭鹤顿时火冒三丈,一把抢过崔姨手里的餐盘,不太冷静地冲进房间。

  便签第一条,不能再跟沈泠大呼小叫。

  于是他只好立着眉头,顶着张凶巴巴的脸,声音却很轻:“为什么还不吃饭?都一整天了!”

  “到底想怎么样?”陆庭鹤把餐盘放到了崔阿姨搬进来的折叠桌上,“把自己饿死你就高兴了?”

  “有必要吗?”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忽然降低语调:“对不起。”

  “可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便签第三条,不能对沈泠讲刻薄难听的话。

  这几句话严格来说,算不上刻薄,但确实显得有些咄咄逼人,不够温柔。

  于是陆少爷在数句反问里塞了一句轻而短促的道歉。

  沈泠的脸色和唇色都已经失去了之前的红润,陆庭鹤好容易才把他养的健康,可是枯萎却只用一个晚上、一次梦醒。

  之前那几个月的相处,陆庭鹤的讨好和忍让,不仅没能让他们重新开始,反而将他们的关系推向了更无可挽回的深渊。

  陆少爷不明白、不接受。

  从小到大,没什么东西是他想要而得不到的,再怎么难得的宝贝,少爷稍微踮一踮脚也能够到。

  可是人不一样,爱好像也不一样。

  小时候他妈偶尔会在电话里说,“想妈妈了就来我这儿玩呀,我让助理给你订机票”,但陆少爷没答应过,他觉得是自己不想要,而不是他妈不爱他。

  陆峙呢?只要陆庭鹤不出什么闪失,别害他被陆老爷子骂,陆峙也懒得管他。

  于是陆少爷就对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跟陆峙多说几句话就表现得很不耐烦。陆峙偶尔良心发现问他几句近况,陆庭鹤就冷笑:“用得着你关心?”

  谁先表达爱和表达对爱的需求,好像就先输了,虽然陆少爷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跟谁比。

  反正他不能输。

  沈泠不爱他、不在乎他,还一声不吭地打掉了他们第一个孩子,陆少爷在愤怒过后已经决定算了,他总是很容易对沈泠让步。

  他也承认自己的确犯了一些错,让沈泠受到了伤害,可他现在不是已经尽力在弥补了吗?

  为什么沈泠连改错的机会都不给他?好像只要待在陆庭鹤身边,他就痛苦地没法忍受,要被他给活活逼死。

  “沈泠?”他再一次问他,“你到底想怎么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