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问尘九日
困困自以为很小声地指挥陆庭鹤:“爸爸,你先说。”
陆庭鹤对着他的手表:“刚才没让他说再见,他一直哭……”
困困立即打断他:“我没有哭,我只是觉得这一点都不公平!”
“没有哭,”陆庭鹤说,“只是闹了将近一个小时,他觉得我跟你通电话占用了你跟他的时间……”
困困气得大叫:“不可能有一个小时,我根本只哭了一小会会儿……”
“嘘。”
陆庭鹤本来打算等两人开始说话,自己就出去,但在门边站了半天,还是折了回来,安静地在陆砚宁旁边坐下了。
如果闭上眼,就好像他们三个人此时此刻,都坐在这间儿童房里。
困困对着手表滔滔不绝地说了四十多分钟,陆庭鹤就在旁边悄没生息地“蹭”了四十多分钟。
就算面对孩子,沈泠的话好像也不多,只是显得更温和,更有耐心。
陆庭鹤忍不住回想起高中时代,这个Omega好像也是用这种口吻,哄劝陆少爷多写一张卷子,多背一页单词。
那时候的陆少爷总是皱眉,比困困其实要难哄得多。只有吻够了他才会满意,然后磨磨蹭蹭地完成本就该他自己写的卷子。
等到困困念念不舍地跟沈泠结束通话,他才笑着拆穿陆庭鹤:“爸爸,你刚刚一直在偷笑。”
没等陆庭鹤回答,他就又说:“我觉得你好像变得很开心。”
“是因为你今天也跟妈妈讲话了吗?”困困说,“我今天也觉得非常开心。”
“但是我现在必须得去喝一杯牛奶了,我的嘴巴好渴……”
困困口干舌燥地开始呼唤阿姨。
等小屁孩喝完了牛奶,陆庭鹤总算有时间开始询问,当时沈泠第一次给他打电话时,两个人都说了什么。
困困有点皱眉:“我记不太得了。”
小孩忘性大,又毕竟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能想起什么就说什么。”
困困努力回想了一下,说:“没有讲很多话,因为那天爸爸很早就回家了。”
“哦!我跟他说过年的时候,栗子换了一个新的‘爬爬架’,是困困帮着爸爸一起搭好的。”
“他好像有问说,栗子有没有长胖,我就说,栗子一到冬天就会变得圆圆的。”
“爸爸……妈妈也知道栗子吗?”
陆庭鹤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道:“栗子是他送我的生日礼物。”
“哇!”
困困很惊讶地张大嘴巴:“我从来都不知道。”
那一年陆庭鹤十七岁,被沈泠领回陆家的栗子据说刚满五个月大。
今年即将十一岁的栗子已经正式步入了老年,陆庭鹤有天在它嘴周发现了白毛,才终于惊觉栗子已经是一只老猫了。
他开始注意到栗子现在很少会在高处跳来跳去,以前看见陆庭鹤调头就跑,现在却会黏人地躺在他脚边。
“对了爸爸,”困困忽然又说,“我还有跟他讲,爸爸说栗子的牙齿有点不好了,但是我们带它去看过医生,医生说栗子很健康,只是开始老了。”
“然后妈妈就很久都不讲话。”
“再然后他就问我说,你爸爸最近怎么样……”
“好像是这样子问的,结果我听到你在外面叫困困,我就急忙跟妈妈说了再见。”
“干嘛说再见?”
困困摆出一副皱着眉头、垮着嘴角的小表情:“因为你就会这样啊,听见我说‘妈妈’的时候。”
“有那么明显吗?”
困困很激动地说:“真的!你会心情不好很长时间,很可怕的。”
陆庭鹤微微一愣。
他在陆砚宁面前会下意识收敛情绪,如果不是小屁孩犯了错需要严肃教育,他也不会平白无故地凶困困。
只有在陆砚宁不停地在他耳边念叨“妈妈”两个字的时候,陆庭鹤才会忍不住流露出几分轻微的不耐烦。
在陆庭鹤看来他只是情绪微低,话少了一些,本以为困困感受不到,没想到小屁孩这么敏感。
“对不起。”他又揉了揉困困的脑袋。
困困凑过来亲了一下他的脸:“没关系的爸爸,老师说每个人都会有伤心的时候,就算是大人也会伤心的。”
“你以后伤心的时候可以跟我说,我会抱抱你,还会亲亲你,这样你就不会那么伤心了。”
陆庭鹤看着小屁孩的脸,有一会儿没说话。
“过来我抱抱。”
困困轻车熟路地挤进了他怀里。
Alpha低头本来想亲一亲他的发顶,结果闻到了一股浓郁的“小鸡味”,应该是今天陆砚宁在幼儿园里流了太多的汗。
虽然有点感动,但陆庭鹤还是没能亲下去。
“一会儿让阿姨带你好好去洗个澡。”
“我要爸爸洗。”
“行。”
陆庭鹤又让他顺了好几遍,除了多了一些不知道是真是假的细节外,困困的“口供”并没有发生太大变化。
他能看出困困没撒谎,但小孩的记忆和表达实际上并没有那么百分百可靠。
“我想睡觉了爸爸……”
困困今天在幼儿园疯玩了一天,回来也没消停,晚饭前还又哭又闹了将近一个小时,这会儿喝完牛奶不久,困困已经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
陆庭鹤忍不住又追问了一遍:“他真的问了我?”
“真的真的,”困困揉揉眼睛,“撒谎我就是小狗。”
陆庭鹤决定相信他。
第二天一早,Alpha就给开锁公司打了电话,请人上门把次卧的门锁换了。
尘封了三个月不到的门再度被打开。
窗户边那张书桌上已经落了一层薄灰,陆庭鹤捡起那两枚对戒,三个月,还不足以让无名指上的戒痕消退。
但其实已经淡了很多,只不过偶尔低头瞥见,还是会觉得刺痛。
陆庭鹤站在书桌前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将属于他的那枚戒指戴了回去。
第80章
周六。
约定好的时间是晚上七点, 沈泠不喜欢让人等,因此提前十几分钟就到了预定好的餐厅。
餐厅和位置都是他决定的,二楼、大厅、靠窗, 半私密的空间,适合谈话,也不至于太尴尬。
昨天下午沈泠来枫川探望了陈画,她现在住在陆氏旗下一家高端疗养院里, 环境依山傍水、安静雅致。
会客室里,陈画安静地端坐在沙发上。
她不施粉黛, 但衣着干净、头发齐整, 看上去被照顾得不错。
只不过看向沈泠的眼神发直发愣, 她看着面前的虚空,发了很长时间的呆,于是沈泠就坐在她对面,陪她发呆。
还没见到陈画时,工作人员对沈泠说,陈画最近的情况稳定多了, 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都在胡言乱语,乱砸东西,不让别人靠近。
他还提醒沈泠,最好还是不要刺激她, 虽然是稳定期, 但也未必绝对安全,患病后的陈画具有一定的暴力倾向。
“你来啦。”陈画像是忽然回过神来似的,对着沈泠笑了笑。
她开始给沈泠倒茶,可倒到一半,又突然停下了动作, 开始小声地哼起歌来。
沈泠听着她口中含糊而单调的调子,分辨出那是一首儿歌,小时候陈画赢钱回来,就会带着烟味和香水味在他旁边躺下,然后愉悦而疲惫地搂住他。
他不喜欢陈画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味道,但喜欢她轻轻哼唱童谣的声音、她的体温、她淡淡的信息素香气。
“妈。”沈泠忽然开口。
陈画迟钝地抬起头,然后又冲他露出了一个笑容:“小泠,你来啦。”
“嗯。”
得知陈画得病住进精神疗养院的时候,沈泠只是觉得心里一空,没有太惊讶,当然也没有什么难过。
他甚至觉得陈画变成这样也好,至少她不会像沈泠曾经很多个噩梦里那样,死在异国他乡,某个泥泞的排水沟里。
“你长大了,都这么高了。”陈画盯着他,看了好几眼,“妈妈好想你……”
“你那里还有钱吗小泠?”她忽然说,“最近实在是很困难,不然妈妈肯定不会跟你开这个口的。”
陈画凑过来,悄声说:“等过两天郑国飞的工资打回来了,我肯定还你……”
沈泠抬眼,平静地说:“郑叔叔已经死了。”
陈画像是一愣,随即眼神开始躲闪,她站起身,嘴里絮絮叨叨地念:“我没病……我没病。”
“我没病,他们都想害死我,陆庭鹤……是他让人把我关在这里的,他还害我坐牢,他们父子俩都不是好东西!”
“小泠……小泠,你得救我,”陈画情绪激动地抓住了沈泠的手腕,“你妈只有你了,你不能听他们的,他们都想害我。”
陈画两只眼睛红红的:“等我好了他们就要重新送我回去坐牢的,里边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我受不了,真的受不了。”
“你说过你会管你妈的,泠泠,现在除了你没人会管我了……”
沈泠问:“你喜欢这里吗?”
陈画拼命摇头:“我要出去,我跟你住。”
“我现在住的地方只有一居室,没电梯,比你这里要差得多,也没有钱给你拿去赌。”
陈画闻言一愣:“你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