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宙心
赵君这下当真是有些厌烦了,原本即将和小外甥碰面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这种感觉就像是看到树下垂着一根似乎是被蜘蛛丝吊着的小树枝,你路过时好奇地捏了一下,结果树枝手感软绵,在你手里挣扎扭动。
——原来是只拟态成树枝的虫子。
真恶心啊,赵君心想,真是恶心透了。
值得刨除成见和谬误去追寻的应该是真理,而不是一开始就走在歧途上的妄言。
他不该和这个女人交谈下去。
他回过头,语气冷淡:“谁给你们衡量他人价值的资格?谁给你们定义未来的权利?”
“一个自负傲慢的狂妄者,一群虚伪假义的‘救世主’!”
他朝着那孕妇的方向走了一步,沸腾的情绪接连而至,厌恶、悔恨、暴怒,几乎要淹没他。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声音愈发的冰冷:“明明双脚只能站在土地上,却已经想着去掌控天空;明明只是个人,却妄图干扰命运,代表芸芸众生做决定!”
“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们是谁?!”
“没有人能够掌控命运,无人能够更改世界线!无论你我!”
等等。
赵君突兀地停住了。
我怎么会一连串地说了这么多?
我对这个孕妇很熟悉么?如此剧烈的情绪,我和她是有什么旧怨么?
我为什么会清楚这么多事情?
他停下脚步,周围人来人往,世界纷杂,一切的声音都好像离他远去。
千丝万缕的“线”笼罩在他的世界里,以至于所有人都离他格外远。
像是一瞬间开悟,灵台清明,赵君终于意识到了,这是……
梦境。
或者说回忆。
又梦到那个时候了。
他缓慢地转过身,不出所料,名为“偶然”的孕妇不见了。
不仅她,周围的家长,思图中学,乃至罗贤所坐的车辆都消失不见,世界白茫茫的一片。
这些年来,他一次又一次地在梦中回到这一天,希望能够在无数的“线”中找到那个造成一切的线头,在无数的结局中找到造成一切的开端。
但都失败了。
他走在时间的长河里,他的眼睛能看破一切虚妄,能看到事物背后的命运,却唯独没有告诉他如何去更改。
已经发生的事情不叫命运,而是历史。
没有“人”能更改历史。
除了神明。
而这个世界,从未有“神明”。
他缓慢地闭上双眼。
……
“你站在这里干什么?”清冷的女声在赵君背后响起。
赵君像是骤然回过神,这才发现思图中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开门了,人声鼎沸,家长们急冲冲地从门禁往里面钻,学生们闹哄哄地从里面出来,只有他一个人还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被水流冲刷的礁石。
时间过去这么久了?他怎么半点都没有察觉到?
赵君揉了揉眉心,罗贤戴着口罩和帽子走到了他的旁边。
“你过来干什么?”赵君想拦住她,又怕万一被拍到他第二天他就以罗贤绯闻男友的名义登上大报小报互联网,到时候老脸丢尽。
但并没有人关注她。
也许是罗贤的姿态太过正常,也许是因为她现在只有一个人,穿着随意不像是前拥后呼的巨星,又或许是因为现在周围的家长眼里只有自家孩子……总之并没有人发现这个女人是大名鼎鼎的罗贤。
反倒是赵君一惊一乍地吸引了好几个路人的余光。
“刚才珠珠给你打电话了,你没接到,他就打给我了。”罗贤说。
如同远山一般黛眉微蹙,然后慢慢舒缓,她的语气中流露出几分疑惑:“他说他们班是提前下课的,就跟着林老师先回去了,林老师说是你之前交代过的。”
“所以,林老师是谁?”
赵君眨了眨眼:“林毓净?我什么时候交代……”
他顿住,微不可查地看了眼不远处微笑的妇女,话音一转:“哦,我想起来了,我是跟他说过,如果我没来的话就先把珠珠送回去,结果和你一说话我就忘记了。”
如果是平时遇到这种情况还听到赵君这些话术,以罗贤的性格一定是不会轻易放过的。
然而,这时的她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就走:“既然如此,那就回去吧,下次记得接电话。”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看那个孕妇一眼,好像“偶然”她根本不存在一样。
赵君只觉得倍感困惑,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下意识地就准备跟上罗贤的脚步,
“遇到二位非常荣幸,就像是无数次偶然中注定会出现的必然。”孕妇的话语像是一根线,恰到好处的穿过缝隙中,再次抓住赵君的注意力。
在赵君的视线中,她低下头,温柔地注视着微微突出来的肚子:“这是我的孩子,祂叫‘必然’,你瞧,祂在跟你们二位打招呼呢。”
必然?
打招呼?
这就像是走在大街上突然有人指着天空大喊:“看,外星人!”
虽然理智清楚地明白这个人一定在胡说八道,但听到这句话的人十成人起码有九成会回头。
赵君就是这九成人之一。
他下意识地看向妇人的腹部。
只见原本圆润平坦的肚皮竟然慢慢鼓起一块,是一个龙眼左右大小的凸起,像是里面真有个婴儿,隔着母亲的肚皮朝着他们伸出了手。
像是一股凉气穿过灵台,赵君一瞬间就冷静了下来。
“打招呼还是算了。”
他说:“毕竟我也没什么见面礼适合还在肚子里的晚辈,不给吧又显得我很小气,所以还是当你没这个孩子吧。”
孕妇微怔,想要说什么,却见赵君像是背后有狗在追一样,快步追上罗贤,拉着她上了车之后,点火挂挡一气呵成,刹那间就只剩车尾气。
……
“怎么,后面有鬼魂在追你?”罗贤看了一眼显示着一百码车速的表盘,平静地道。
赵君没有说话,直到后视镜中完全看不到思图中学的影子后,他才开了口:“你……相信命运吗?”
“……?”
罗贤换了个姿势:“我给你一次重新组织语言的机会。”
赵君张了口,话语只在唇齿间犹豫了不到一秒就一股脑地吐了出来:“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对吧,那个神神叨叨的孕妇,她说她叫‘偶然’,她肚子里那个还没有出生的,居然叫‘必然’!这真的符合常理吗?”
“命运线,为什么我在她的身上看不见命运线?”
“不对,她的身上有线,我看见了……我看见了一根黑色的线。”
“从她肚子里的孩子探出手的一瞬间,它的手里……是手里吧,抓着一根线,一根黑色的线。”
“让我想想,那根线的起始点好像是思图学校里面,是学生?还是老师?不对,也有可能是家长。”
“为什么,为什么那根线一开始是灰色的,但是经过她的腹部之后又变成了黑色?”
“我没有看错,我不会看错的!”
“这不对,这不应该!那可是命运线,谁又能插手命运?”
他也没管罗贤能不能听懂,一路碎碎念,比起交流,更像是宣泄心中的不安和慌乱。
罗贤欲言又止:“赵总,什么时候你才能明白我根本看不见你说的黑线、白线、红线呢?”
“没有红线。”赵君反驳。
“嗯,没有红线,只有灰线白线和黑线。”
这么多年来,罗贤听着赵君叨叨逼逼了不少,大概能够理解他眼里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万事万物都有命运,“线”则是摸不清道不明的命运的表象。
新生的事物是白线,代表开始;绝大部分事物是灰线,代表过程;死亡或者即将死亡的事物是黑线,代表终结。
结合赵君的话,她姑且理解为某一个人或者一个人事物,从代表“过程”的存在状态,被那个孕妇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变成了即将消亡或者已经死亡的“终结”。
罗贤听他说了很多年这样“线”“命”之类的话,听得耳朵都要起茧了。她原本不想搭理,但是赵君像是陷入死胡同一样,一路上没停下嘴巴过,吵得她不得安宁。
“除了你,没有你看见。”清丽绝伦的女人转过头,盯着赵君,漆黑的双眼深邃到连瞳孔的轮廓都看不清,像是两个能够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洞。
赵君:“啊?”
罗贤说:“既然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人能够看见,那你又怎样分辨你看到的是真是假,是对是错?你又怎样辨别,出现问题的是那所谓命运线,而不是你的眼睛?”
甚至说得更加直白一点,或许这一切都并不是真是存在,那就是个普通的孕妇,说了段莫名其妙的话,一切都只是赵君的臆想。
赵君皱紧眉,但不到半秒他就释然了,又恢复成那自信的模样:“我就是相信错的是那线,而不是我,我不会看错的。”
“我自然相信你。”罗贤慢条斯理地说,“所以就是有人改变了它们。也许你说对,那个孕妇就是更改了某个人或者某个事物的命运。”
赵君神情变化一阵,不知道想到什么,将车停在路边,突然拍了拍罗贤的肩膀,感慨道:“姐啊,别说丧气话,我们怎么也是龙凤胎。我是龙你肯定不会是麻雀的,也许你也有异于常人的能力,只是你没有发现呢?”
罗贤:“哦,比如?”
赵君举例:“比如一说话就压得别人不敢开口的能力?比如一出场就让气氛冻结的能力?”
罗贤一把将他的手拍下,冷冷地道:“我要是真有了异能,第一件事就是把你眼睛给弄瞎了,省得你在这每天疯疯癫癫的。”
赵君倒吸一口凉气:“你是在说玩笑话吧。”
“当然是玩笑话。”
罗贤垂下眼:“不过也是劝告。”
“窥看他人的命运太多,终究会看不见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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