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么嗷猫
“你说你,这么多年了,我就见了你两三面,次次都这样子,今天也是,这么冷的天气就穿这么点,让人怎么能放心。”
“他自己都不怕,你瞎操什么心。”
身后渐近脚步,陈京淮冷淡的声音比人先追上来。
小刘走在前,先按了电梯键,门开后,何婷娴刚要带着乔艾温上,被陈京淮拦下来:“不是什么大事,你们回包厢吧,我带他去就行了。”
也许是陈京淮平时的处事做派都令人放心,何婷娴没拉扯,松了手,又把陈京淮推到乔艾温身侧:“那你们快去吧,你的衣服...”
河宥妍把大衣递上前,乔艾温看见了她华丽精美的长甲,榄尖形的钻石闪耀,又让他想起来那只由他挑选的钻戒。
他在一片混沌的脑子里算了下,现在距离冬至只二十来天了。
陈京淮接过大衣,何婷娴把话说完整:“下去了冷,给小温披上。”
熟悉的气味随着肩膀上叠加的重量一起罩满乔艾温,和身上的西装同一种、融合于深冬的气息。
乔艾温的睫毛颤晃着,笼起一弯又一弯交错的模糊光影,看见陈京淮的手指在他身前,慢条斯理替他把扣子扣上。
电梯门无声闭合,很快就将整个空间与外部世界隔断。
再无人盯着,陈京淮收了手,抬腿绕到了他身侧靠后一点的地方站定。
原本西装就不整,再套个不合身的大衣,乔艾温觉得自己出入在这种场合大概会显得滑稽,又实在没有力气整理,只能由着丢人现眼了。
总之这种地方也是最后一次来,没有人会记得他。
空间太静,电梯井运作的声音也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目光浮在冰冷的钢板上,乔艾温的注意力发散,意识失去了半秒,又猛然被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唤回。
“乔先生,你还能走吧?”
小刘回头,正对上他刚惊醒时难得清明的眼神,这次没有伸手扶他的动作了。
“嗯。”
乔艾温很低地应了声。
小刘走在前,他短促地吸了一口气,迈腿跟上。
站着时他就已经分不清是要昏厥还是能清醒了,走动起来更是凭着本能。
大厅宽阔空旷,没有能扶靠的地方,规整的大理石地面也没有缝,他追着小刘刻意放缓的脚步,走得不算歪扭。
陈京淮亦步亦趋跟在他半步之后,分明看不见,他却总觉得陈京淮的目光如影随形,含带着睥睨,嘲讽,高高在上。
后背覆满的汗也分不清冷热了,衬衫发湿,随着腰胯扭动在脊骨贴紧又散开微小距离,灌满热风又钻进不知道从何来的冷意,乔艾温不自在地收紧了抱着左臂的右手。
车已经由酒店服务生停至门廊外,乔艾温上了车,一直紧绷着的、生怕自己昏厥在半道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
觉察不出药效有没有发挥任何,胃里还是一阵接一阵尖锐的刺痛,时而加剧,又在麻木中变得没那么严重。
乔艾温窝进车门和座椅之间的夹角,抬头看向安然坐下的陈京淮:“我们回酒店吧?”
刚出声,他就把自己惊了下,没想到声音会这么哑,像是断水了三五天,喉咙极度干涸。
闭上嘴,他无声地吞咽了几下,试图润滑。
陈京淮盯向他,小刘已经发动车,就等陈京淮的指令。
“去医院。”
车驶向开阔的路,混进车流,乔艾温沉默片刻,又挣扎般重复一遍:“...回酒店吧,一会儿药起效就好了。”
陈京淮看着他,面无表情。
车速极快,窗外已然昏黑的景色混着一盏盏路灯飞驰而过,映进乔艾温本就颤动又因为痛苦蒙着水雾的眼睛,黏连成模糊的一片。
于是接下来的一切又都成了疼痛混乱里,徘徊在现实和梦境边界的、无限拉长放缓的时间。
陈京淮的眼神轻飘飘落向他扯开大半、歪斜又显得邋遢的领带,伸了手。
指节勾住松垮的结,乔艾温还在愣神,领带就已经彻底开了,被拽着从一侧抽离,扔在一旁团起的羽绒服上。
大脑空白了片刻,疼痛就钻了空,突然在一瞬间冲破生理极限,到了无法忍受的程度。
乔艾温猛然变了脸色弓下身体,眼睛漫上一层薄薄的水,将眼眶浸红。
下一秒,陈京淮抱住了他。
或者说是他蜷缩的刹那,栽倒进了陈京淮的怀抱里。
冷冽的柑橘味霎时逸散,像无形的巢穴将乔艾温彻底包裹,他颤抖着,眼前发黑,浑身僵硬,又咬紧牙试图清醒,从令人忍不住想要依靠的温暖里扭动着要抽离,却被收紧了。
像跌落沼泽地,越挣扎,越被桎梏。
后背横过的手臂很重,发烫,压着他的脊骨好像也和胃里一样疼。
全身都疼,胸腔被挤压,像是变了形,胸骨肋骨都插进肉里,心脏被从前往后戳了对穿,因此他的眼泪又迫不得已掉下来两颗。
“真的没必要去医院,止痛药一会儿就生效了...”
乔艾温难得固执,从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声音,痛得分不清是胃里抽搐更烈还是手指的颤栗更重。
陈京淮不应他,只吩咐已经把油门踩到底、将车辆时速控制在城市道路限制线上跳跃的的小刘:“再开快点。”
小刘不敢应,默不作声地抢黄灯。
恍惚间,乔艾温感觉自己被从座椅上托起,移动,最终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蜷在了陈京淮腿上。
他没力气再动,过量的疼痛致使他的整个口腔都咬紧,牙齿发出咯咯的摩擦声。
陈京淮略带粗糙的指腹压上他的唇,强迫着他松开自己,而后又顺着蹭过他滑到嘴边的眼泪,抹掉。
整个过程无声,静谧,宁和而万籁俱寂。
以至于乔艾温成了在一片冰冷刺骨雪原里的迷失者,严重失温的濒死之际感受到了不真实的温暖。
陈京淮的声音落在耳边难得亲和,听清了却是刻薄至极:“你一直这样,才完全没有必要。”
“你以为不去医院,不再因为还不上钱被我提要求,之前欠下的那些,两个月后就真的能一笔勾销吗?”
难道不是吗。
不是说好了两清吗。
乔艾温想要问却再张不开口发不出声,陈京淮的声音传进嗡嗡乱响的耳朵:“‘我做什么来报复你都可以’是你自己答应的,所以你想不想欠我不重要。”
“你只要知道,我想让你欠我,你就得欠着,这辈子还不上,就欠到下辈子。”
第31章 不记得了吗?
乔艾温就要睁不开的眼睛颤了颤。
陈京淮的手掌覆盖至他细瘦的后颈,在凸起的骨节边缘压出凹陷,不重,却和后背的手臂一样让他感受到疼痛。
胃部一刻不止地抽动绞紧,乔艾温嘴唇蠕动,嗫嚅,半晌后才吐出含糊的字眼:“那就去吧...欠你的、钱和别的,你想要什么,我都会尽力还的。”
疼痛疯狂向四面八方延展,刺得他的声音变了调。
“你能尽力吗?”
陈京淮的手指轻微移动,从后摩挲过他的发根,语调还是轻却阴冷的,像连绵不绝的雨,落满地潮湿:“我想要什么,你不知道吗?”
“...”
乔艾温当然知道。
即使大脑一片混乱,所有思绪交缠,失去思考能力,他也能一瞬间忆起陈京淮想要的。
无非就是看他落魄可怜,狼狈不堪,像再见的这一个月一样,看他和曾经的自己调转角色身份、情感地位,复制经历过的一切,看他自作自受,恶有恶报。
乔艾温抖着唇,张了口,看陈京淮身前的西装因为拥抱他起满褶皱,却只是逃避般回答:“...我不知道。”
他的声线颤得厉害。
躯体僵硬手脚麻木,乔艾温像是一只扁窄的、颜色灰败将要破裂的蜗牛壳,蜷缩在陈京淮分明温暖却令人浑身发冷的怀里。
颤抖,抽吸,收紧身体,而后他突然感受到无法遏制的酸从心脏逼及眼睛。
乔艾温想起当年也有这样的拥抱。
当他装作胃痛以掩饰自己对“和陈京淮更进一步”产生的反胃感时,陈京淮一无所知放下手里未完成的工作,抱紧他,要他好好照顾自己,不要生病。
而现在,陈京淮只是和他当年的算计一样,算计如何能让他亏欠更多,更能折磨。
“你不知道。”
陈京淮重复他的话,呼出很轻的气声,分不清是叹息还是嗤笑:“这种时候倒是最会装蠢,当年买花瓶的时候不是很聪明吗?”
“摆在我的眼皮底下我都没发现,还真信了你,把那些花都收藏了。”
“...”
又绕回最初在海城提出的条件,乔艾温想陈京淮大概是还要一个比在海城拍摄的、更加令他受辱的视频。
他的确不能尽力,他们不能因为恨再做进一步的事。
乔艾温不说话,沉默受了陈京淮的讥嘲。
极端的安静里,只有车飞驰产生的、被窗隔绝大半的细微风声。
乔艾温连同瘦弱扁平的腹部一起把衬衫攥紧,捏皱,不知道过去多久,药终于开始发挥效果,疼痛依旧持续但不再过度尖锐,他变得昏沉,神志逐渐抽离。
压迫在神经上的寒意消逝,转为厚重的、渗透肌肤骨髓的热烫。
陈京淮的拥抱与当年重叠,宽敞的车厢变成了出租房窄小的卧室,座椅比床柔软,陈京淮的身体倒是差不多,硌人骨头。
意识越发飘渺间,有手落在乔艾温唇间,下移,压上了他生长在那里的痣。
陈京淮的呼吸发烫着从源地逼近,似乎只咫尺距离,就要吻上来。
乔艾温的神经绷紧了瞬,紧闭着的睫毛抽颤,却只是在灼热里感受到指腹落得更用力了些。
陈京淮的声音似有若无出现在耳畔,低沉,咬着轻却分明:“现在知道痛了,刚才不是还硬气十足地和我争,说吃了药就能好吗。”
在他出声后,乔艾温才感受到脸上似乎真的有湿润。
本来就是吃药能好,他想说没有哭,却张不开口,意识已经到了另一重空间,躯体软绵无力地耷拉着。
陈京淮宽大温暖的手掌整个覆上他的脸颊,还有他的手背。
手指被蹭动,摩挲,又被关节更大更修长的手指一点点挤入指缝,交缠。
乔艾温的脖子完全卸力,半边脸压进陈京淮掌心,颊面被挤压,变形,眼泪细弱的途径就变得崎岖弯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