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Klaelvira
“……”
下一秒,眼前一黑。那柔软的、带着体温和香水味的领带,就这样覆在了姜灼楚的眼前,又系好后垂在他的脑后,一摇一晃地刺激着他后颈敏感的皮肤。
黑暗中,一只手牵住了姜灼楚。
姜灼楚别无选择,只能跟着他走。他听见门开的声音,听见脚步声和回响换了个形式,意味着他们进入了新的空间,或许正是上次那间没有展品的展厅。
姜灼楚并不害怕。他甚至抬了抬下巴,仍是一副闲庭信步的样子。
“到了吗?” 他问。
梁空没有作答。
凭声音和气息,姜灼楚知道他走到了自己身侧。
唰!
领带从眼前滑落,一幅画亭亭立在姜灼楚的面前。
第101章 第三卷完(上)
噗呲,猩红色火星子燃起。
空旷的展厅里,黑暗从四周向中心蔓延。只这一片点着灯,照亮那幅画和站在画前的人。
两个利落的黑影拖在地上,颀长地扯开。
梁空点了根烟夹在唇间,一手抽回落在姜灼楚肩上的领带,语气含混,“喜欢么?”
他的目光与姜灼楚平行着扫向画中人,片刻后就又收回,审慎地落在了真人姜灼楚的脸上。
姜灼楚看着画中的自己,神色平静里带着思索,“博物馆好像不能抽烟。”
梁空讶异地抬了下眉,从唇间取下烟却没有熄灭,摊开双臂嗤笑道,“规则不是用来约束主人的。”
梁空一向蔑视规则。能不遵守的,通通都不遵守。他不爱这个世界,对他人毫无共情,无情是他的本性,掠夺是他的本能。
这样一个人,命人画出这样一幅画,似乎也就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了。画中的人,长着和姜灼楚一样的脸,躺在山间庭院里,三分之二的腿雪白白地露在外面,身上裹着件黑色印玫瑰的“皮”——他惊艳得像一朵花儿,又像精灵,像妖怪,唯独不像个人。
但姜灼楚又很确信,那是自己。不是因为那张脸与他别无二致,也不是因为那个夜晚确确实实地发生在他的身上,而是那周身萦绕着的死气和近乎凶残的生命力……那是他,至少是他的一个真实侧面,那时他的确不像个人。
“今天和我一趟飞机,从北京带过来的。” 梁空见姜灼楚仍盯着画目不转睛,嘴角微动,“原本,我是想在家里给你看的。”
“管家说,上次你过去,正好撞到了齐汀?”
“我没见到他人,是猜的。” 姜灼楚也若无其事地应答道,“我以为齐汀已经不画肖像了。”
“他是不画了,但我是他的主要雇主之一。” 梁空语气随意,“每年他都会应我的要求画一幅风景画,今年……”
他一顿,指背蹭了下姜灼楚的脸,“你比风景好看。”
“……” 姜灼楚倒抽了一口气,沉吟片刻后道,“你的歌不是自己作词的吧。”
梁空愣了下,对这突如其来的提问匪夷所思,“不是,怎么了?”
姜灼楚淡淡点头,从梁空指间夺走香烟,“很好。否则你的音乐地位可能会大打折扣。”
“……”
姜灼楚侧过身来吸了口,回眸又看了眼画,最终评价道,“挺好的。”
“但脸不是你长的,画不是你画的。”
“就连这个庭院,也不是你家的。”
“下次追人,建议本人参与感还是强点的好。”
“……”
梁空泰然自若地看着姜灼楚张牙舞爪,没什么所谓地笑了笑。他心里其实是松了口气的,姜灼楚没有再起疑,无论是关于画、还是齐汀。
对梁空来说,这就已经够了。
以后他大概也不会再需要齐汀画肖像,这些事会渐渐被遗忘、尘封,姜灼楚永远也不会知道。
“它现在是你的了。” 梁空手指隔空点了下,颇为大度,“怎么处置,都随你。”
姜灼楚嗯了一声,却没再看那幅画。他仍旧盯着梁空,视线交错也不避开。
无论是价值连城的珠宝,抑或动人心魄的大幅肖像,当然都不足以在他的心里掀起波澜。这些美相较于他本人,都太过轻飘,而比起美,他也有更在乎的东西。
他青白色的脸上两颗眼珠子映着梁空的影子,似有若无地笑着,亮得夺目;又微扬了下唇,唇瓣丰满,嘴角却锋利。
“我还是对人比较感兴趣。” 姜灼楚道。
姜灼楚接受了礼物,却很难说喜欢这幅画。他甚至都没问梁空为什么偏偏挑了这个场景。要让姜灼楚自己挑,挑100个也轮不上它。
可这么久以来,姜灼楚已经太清楚梁空是个什么样的人。
梁空并不在乎他是不是人,只在乎他漂不漂亮。
好在姜灼楚也不在乎梁空是不是人。他只在乎……他在乎的有点多。
他既要梁空的爱,又要梁空的权势和地位;他是个贪心得坦荡的人,连梁空手中的烟都要夺来,还要梁空心甘情愿。
最后,他要梁空以自己喜欢的方式去爱自己。除了本能的爱,理解、欣赏、志同道合他统统都要……他们应当是灵魂伴侣。
“画就留在这儿吧。等明年齐汀办画展的时候,凑个数。” 姜灼楚吸完烟扔进垃圾桶,“你,跟我去个地方。”
离开凝视博物馆,是姜灼楚开的车。
道路上人车比来时更少了几分,城市也因此显得陌生。他们像一对旅人。梁空又换了个专辑,但姜灼楚并没多少音乐细胞,又或是注意力都在开车和目的地上,什么也没察觉。
“对了,你把齐汀的微信发给我。” 姜灼楚边打方向盘边道,像是怕自己之后忘了,“我想请他给我设计一个名片。”
“……”
梁空根本没加齐汀的微信。
“怎么,不方便吗?” 姜灼楚见梁空不说话,问道。
“不是,” 梁空正在想方法找补。
“算了,” 姜灼楚想了想,“你还是把我的微信推给他吧,问问他愿不愿意。”
这样比较符合礼节。
梁空却皱了下眉,他是拿齐汀当乙方看的。
“明天我让王秘书去联系。” 梁空道。
“……哦。” 姜灼楚努了努嘴,没再说什么。
穿过树林阴翳的柏油小道,那大门仍旧古朴威严。门牌却已经被摘下,只剩下长方形的痕迹尚未抹去。老树掩映着,沧桑中余韵犹存,像电影里的画面,无数人来了又走了,剩一座该送进博物馆的空宅,数不尽的传闻与遐想萦绕着它,好与不好都是过去的事了。
路边停着几辆不大不小的货车,旁边甚至还有个挖掘机。
“到了。” 姜灼楚在大门前停车,下车打开小铁门的锁。
“徐宅?” 梁空还是有点印象的。头顶乌鸦绕着参天的枝叶哑哑叫着,惹得树叶唰唰作响。月亮藏起来了,也没有灯。
姜灼楚从门卫室里拿出个手电筒,按亮后朝前一晃,深海一样遮天蔽日的黑暗里刺出一片白闪闪的亮光。广场上围出了施工地块,花草已除尽;气派却死气的礼堂敞着门在重新装修,往更远的地方看去,杂杂乱乱,百废待兴。
“不要再让我听见这两个字。”
“现在,这里叫影视工坊。”
比起那幅画,这才是姜灼楚自己眼里的人生。
第102章 第三卷完(下)
白天热得能中暑,到了深夜,太阳走远了,余温也消散殆尽,风一吹,竟有几分清凉。
“我知道徐若水在里面藏了酒。” 站在广场前,姜灼楚一手叉腰,努了下嘴,“可惜今天要开车。”
“我叫司机来。” 梁空说着拿出手机,就要叫人,被姜灼楚按住。
“算了,找找别的吧。” 姜灼楚说。他扯开礼堂门前的一米栏,大步径直走了进去,“你在外面等我。”
梁空在影视行业冒头的时候,徐之骥已经是行将就木的半个死人了。徐氏日薄西山、后继无人,空剩个架子,梁空从未上门拜访,到最后连葬礼都没参加。
当时邝田觉得不合适,似乎替他送了个花圈。
今天,从进大门的那一刻起,梁空就清楚了姜灼楚带自己来的用意。
对姜灼楚来说,徐之骥除了是生理上的父亲,更是亲手毁掉他的仇人。
而现在,为了成功,他连徐之骥留下的东西都能毫无负担地拿来用,那又还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呢?
在姜灼楚的身上,梁空已经越来越多地看见了自己的影子。这比姜灼楚剪头发、学吉他、换造型,都更令他感到满意。
“梁空!” 身后高处,有人清脆地叫他。
梁空回过身,抬头只见礼堂屋顶上,姜灼楚趴着围栏,举着两个红酒杯冲他挥了挥手,远远地笑着。
梁空站在檐外阶前,看着他,也情不自禁地弯了下唇。
“我找到了果汁,还没过期。” 姜灼楚语气有几分小得意,“你上来吧,顺着灯亮的方向。”
天台上没有桌椅,只有砌出的一条长石阶,勉强可以算作长凳。梁空推开有些年头的小门,姜灼楚正在倒果汁。
夜空静谧,幽幽的葡萄果香弥漫着,还夹杂些别的气味儿。空荡荡的天台,霎那间就不那么寡淡了。
“东澜做定制果汁是有一手的。” 姜灼楚递了一杯给梁空,“可能是池沥忘打招呼了,他们家酒店到现在还日日往这儿送果汁。”
他自己拿起另一杯,抿了口,“这新鲜度,绝对是当天的。”
梁空在石阶上坐下,翘起一条腿,居高临下地扫了眼四周布局,又淡淡看向姜灼楚,“徐之骥还活着的时候,你在这儿的日子不好过吧。”
“我基本没在这里住过。” 姜灼楚坐下,望着前方,平静道,“我不姓徐,他们叫我来也是想法子折磨我。”
“后来我回电影学院上学,很大程度上就是想找个理由摆脱这儿。”
他的头发切实地长了,遮住耳朵、侧脸和细白的脖子。不知不觉,他们已经在一起这么久了。
“这个礼堂,我打算改成小型剧场。” 姜灼楚手指朝下一点,“排练室和宿舍在后面,同时容纳五十个演员没问题;试镜有专门的场地,还有一栋日常办公楼,也可以接待访客。”
“食堂不用另建,现有的厨房换个菜谱就行。”
姜灼楚一口气说完,也喝完了杯中的果汁。他下午才中过暑,今晚其实该好好休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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