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Klaelvira
徐若水指尖按在咖啡杯壁,纸杯轻轻凹陷。
姜灼楚指的是,关于梁空和九音的事。
“这不是你的错。” 徐若水声音变得漠然,“造成这个局面的人不是你。”
姜灼楚举了下自己手中的咖啡杯,牵了下嘴角,“所以你也不用为我而自责。”
“造成我这个局面的人也不是你。”
徐若水笑了,冷笑、自嘲,停不下来。他双眼变得通红而锋利,“有时我真觉得,这大概是报应吧。”
“徐之骥不敢面对自己的错误和由此带来的痛苦,就把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到你的身上,为此不惜毁掉一个18岁的影帝。而徐氏上上下下,竟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反对——他们不仅坏,而且蠢。”
“你说得对,他们、包括我,我们连怎么输的都不知道,自然也就不可能赢。”
姜灼楚笑容未变,没说话。
人才是一切的根本,特别是当你处于劣势的时候。徐氏输在已经没有制胜的武器,谁会相信你还有东山再起的那一天呢?
话已说完,徐若水放下咖啡,起身告辞。走到门边,他又回过头来,看着姜灼楚时眼神深邃,方才短暂的情绪失控已经被压住。
“其实这个世界很大,与之相比,电影太小了。” 迎着光,徐若水苍白的脸上有些过曝。他声音沉静,这些话大约他想说已很久了,是肺腑之言。
“你在剧组长大,未尝不是一种桎梏。也许……不能演戏了,也是你的另一种契机。”
姜灼楚眯了下眼,而后认真地站了起来。
他和徐若水相识多年,双方都不是坏人,却很遗憾没能真正成为朋友。
演戏的事,他已经放下了。只是徐若水不知道,或者徐若水还没有放下。
“谢谢。” 姜灼楚做了个舞台谢幕致意的手势,风度翩翩。
“别再碰镜头了。”
说完,徐若水转身,一开门,只见仇牧戈站在外面。
“……”
“……”
“……仇导。” 徐若水顿了下。他只知道仇牧戈过去和姜灼楚相熟,现在是《班门弄斧》的导演。
仇牧戈站在门外照不到太阳的地方,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来他有没有听见徐若水方才和姜灼楚的对话。
“我和剧组的几个同事来探病。” 仇牧戈说。
姜灼楚官方又柔和地浅笑了下,站在茶几旁没有上前,语气平淡,“多谢。我已经好多了。“
“那我就先告辞了。“ 徐若水点头示意,而后不明显地皱了下眉,绕开仇牧戈后离开。大概他并不希望姜灼楚继续跟剧组有过多牵扯,只是也没有开口的立场,他是个有分寸的人。
“其他人呢。” 待徐若水走后,姜灼楚问。
仇牧戈抬腕看了眼表,“应该快到了。大家不是一起来的。“
那两个人还在,仇牧戈说话滴水不漏。
走廊外一连串脚步声由远及近。姜灼楚走到门前,只见应鸾、田天一行七八人走了过来,甚至何为也在。
与两手空空、独自一人的仇牧戈相比,这群人声势就浩大多了。应鸾手上拎了个花篮,不知里头装了啥;田天带了一束郁金香,另有两人捧着大大的果篮。
“哟,'小朋友'好些了?” 应鸾走在最前,看见站着的姜灼楚,笑着打趣道。他语气诙谐,“本来想给你送面锦旗的。”
“但转念一想,这种过分玩命的工作态度并不符合我的人生观,也不适宜被提倡。”
“……”
“仇导也是刚到?” 应鸾看了仇牧戈一眼,算是打招呼。
仇牧戈:“嗯。”
“那天你真的吓到我们了。“ 田天眼睛睁得比平时大些,“后来听说你在医院醒了,才稍微放点心。”
“你还年轻,怎么……” 她咽下后半句话,想是觉得冒昧打听病情不合礼数,看样子姜灼楚也并不想提。
姜灼楚笑了笑,没说什么。他接过郁金香和花篮,让到一旁,“都进来吧。”
因为两版剧本和风格分歧的问题,仇牧戈和应鸾在剧组里颇有点王不见王。职位上应鸾话语权更大,但他不喜欢凭此强压旁人的不同意见,显得自己怪没水平的。
这次集体探望姜灼楚,应鸾本意是可以接上所有人一起,只有仇牧戈表示他可以自己过来。他这么做当然不是因为和应鸾在工作上的矛盾,或许部分源自性格,但更多的则是他想稍微早点到。
和其他人一起,只是一种掩护。
“剧本定了吗?” 姜灼楚问。他看着今天来的人,几个演员状态都不错,估摸着是角色选上了。
“没呢。” 应鸾说,“不过演员定了。”
他在方才徐若水坐过的沙发椅上坐下,几个演员站在后面。他大拇指朝后指了指,“带来给'姜老师'看看。”
“……”
这几人都受过姜灼楚不少点拨,然而这并不是重点。姜灼楚微愣了下,“没定剧本,就定了演员?”
应鸾抿唇淡笑,没说话。
而问出口的瞬间,姜灼楚已经明白了。他在乎演员、在乎公平、在乎电影本身,哪怕他已懂得许多别的道理,可他还是会在乎。
梁空则不然,换言之,资本不然。
定演员本质上是场利益共享,背后的博弈和交换与很多东西有关,唯独跟演技关系不大。
所有人心知肚明,但面子上的事还得演。
“对了,这个果篮是孙既明让送的。” 应鸾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他说实在是抽不开身。”
姜灼楚点了下头。孙既明还能记得他,他都怪惊讶的,因为上次碰面前他已经基本不记得孙既明了。
姜灼楚读剧本背台词快得令人难以置信,但对大部分人类都是过目就忘的水平。
话题不痛不痒,有人提到梁空,姜灼楚面不改色。没人谈到他是否再回剧组的事,他原本就和其他人不一样,眼下又病了。
坐了差不多一小时,到了姜灼楚每天例行检查的时候。众人借此告辞,姜灼楚也确实精力不济了。他还尚在康复中,不是能出院的状态。
检查完毕,姜灼楚坐在轮椅上被推回病房。他喜欢阳光,哪怕身体状况不那么好的时候也不愿意躺在床上。
坐在窗前,他看见微信里仇牧戈的未接来电。
“喂。“ 姜灼楚知道迟早有这一遭。他没给自己找任何借口拖延,直接回拨了过去。
“徐若水说你不能演戏了,是怎么回事。” 仇牧戈的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愠怒。
人们总是喜爱冬日暖阳,远胜夏日骄阳。到了夏季,温暖已是最不被需要的东西。
中午烈日当空,有些刺眼。姜灼楚抬手挡住,光穿过云层、穿过枝桠、穿过他的指缝,落在他的脸上。
曾经,在八年前,那时他是多么想要一声这样的质问。可他们已经分开了,他不会回头,于是他们就不是能共担痛苦、介入命运的关系——事实上,姜灼楚从来也就没觉得自己会和谁命运相连。
他不会为别人而让步,同样不想让别人为自己去牺牲。走同一段路的时候可以作伴,但互相不该对对方的人生轨迹有任何影响,也因此不可能有更深的纠缠。这是人生观的问题。
“拍《海语》的时候,徐之骥授意陈进陆故意折磨我,也许想让我死了吧,我不清楚。” 姜灼楚语气平淡,“片场其他人也都不敢阻拦,我被捆着手扔进海里,直到快溺死才被捞上来——徐若水去喊的咔。”
“然后我就不能演戏了。”
“因为我恐惧摄像机,就像动物怕火,火怕水一样。“
仇牧戈急促的呼吸声从电话那头传来。面对姜灼楚的命运,他不可能无动于衷。
刨除相恋的旧情,他们也曾是年少时真挚的朋友,在同一条路上共同奔跑过的伙伴。
“过去已经过去,要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 姜灼楚说服起仇牧戈信手拈来,大概他已经无数次这样说服过自己,“侯老师不告诉你,大概也是同样的原因。”
和姜灼楚以为的不同,仇牧戈没有质问。他的咬牙切齿像磨碎了似的,混在沉寂无声中,密密麻麻。
半晌,仇牧戈开口,嗓音沙哑,“梁空……知道这件事吗。”
这个问题让姜灼楚有些意外,同时又隐隐感到些不对。他没直接回答,反问道,“怎么了?”
仇牧戈却继续逼问,语气相当锋利:“他知道吗?”
“他不知道我不能演戏。” 姜灼楚静了片刻,“但是《海语》……我跟他说过。”
“前几天,陈进陆去九音了。” 仇牧戈用冷静得极端的声音叙述着,“我听到一些风声,梁空可能有意让我和陈进陆合作。”
姜灼楚举着手机,一动不动。烈日迎面炙烤着他,每一分的流逝都清晰如颗粒般滚过,在他的身上留下印痕。
“哦。” 半晌,他应了声,“我知道了,谢谢。”
挂断电话。
骄阳在上,却无法融化一块真正的坚冰。姜灼楚不知自己就这样在轮椅上坐了多久,连护士来送午餐都没察觉。
“我要出院。” 姜灼楚叫来医生,言简意赅。
“可是你……” 医生显然不赞同。
“责任我自己负。” 姜灼楚的语气不容置疑。
姜灼楚从来不肯甘于失败,不肯真正服软。与梁空之间巨大的地位差异不会让他就此低头,接受命运。
他唇角挂着漫不经心的冷笑,在病中被激起了斗志。
熊熊燃烧着,浇不灭的。他要赢,和他要美一样,是一种天性。
笑话。
我还能输?
第51章 收藏馆
九音,大会议室座无虚席。
投影幕布上播放着《班门弄斧》的表演片段,背景是排练室。没有BGM和后期配音,台词夹着杂音掷地有声,在气氛严肃的会议室里,有种现场的真实感与生命力。
长形会议桌前鸦雀无声。梁空坐在主位,淡然地看着视频里的画面,一只手无意识地转着笔,黑漆金夹,万宝龙的。
“内容开发部什么意见?” 一遍看完,梁空放下笔。
一个微胖的中年男子站了起来,“梁总,这几天我们部门内部就此也开了好几次会。结合这两个片段里演员的呈现,对两版剧本又做了仔细研读。”
“我建议,选乙念老师的版本。”
梁空没什么表情,“原因。”
“现在观众都不喜欢苦大仇深的故事。” 内容开发部的总监道,“看起来累,还有理解门槛,营销宣传做起来难度也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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